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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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道的另一頭。

一個男人與手握著折扇的中年文士相對而立,靜默地佇立在深夜無人的街頭。

如果解倒懸在這裏的話,那他看著那個男人一定會感到一絲的驚訝,因為那個男人赫然正是之前在街頭面攤賣面的那個中年男人,一身粗衣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依然是一副平凡無奇的模樣,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可以吸引人註意的地方。

“哎,你說你這又是何苦呢?”文士將折扇攤開,微微扇動著,看著眼前的老板,搖了搖頭,“這樣殺下去,對誰也不是一件好事啊。上次調停之後,六叔已經說了,他絕不會涉足軍機之事,六叔說話做事,你應該放心才是。”

男人搖了搖頭。

“哎,說到底,還是你不信六叔了?”文士將折扇一合,“說起來,六叔也都是我們的長輩了,你這麽不信六叔,六叔知道了一定很難過吧。”

“哈。”男人終於幹笑了幾聲,他眉眼微微低垂了下去幾分,又沈默了片刻,才終於說道,“你們往來走私貨物,做些虛假賬目倒也罷了,我管不著那麽多的事情,但是他們卻想要在這清水關裏殺人越貨,那該管的我便要管,不然……”

“你也知道,時局艱難,現下光靠貨物往來,已經賺不到多少錢了,總要有些非常手段。”文士的模樣很是坦誠,臉色也很是凝重,“那邊若是沒了這筆錢,你也知道……有多少弟兄的遺孀和遺孤都將衣食無著,這……我們也都很為難啊。”

說著話,文士也跟著重重嘆了一口氣,他臉上露出了幾分苦笑來:“眼下據說已經快要發不出軍餉來了,大帥已經開始變賣家產充做軍餉,但是再怎麽支撐,只怕也撐不過多少日子了。”

“你們都很清楚,這條路到底是沒有希望的。”男人咬了咬牙,滿臉怒容道,“安大帥豁達,跟將軍談得妥當,有了五年之約,眼下眼見得已經過了兩年多了,你們卻還首鼠兩端,猶猶豫豫的,拿不定主意,等五年期滿,到那個時候,弟兄們又要拿什麽吃喝,那些孤兒寡母又要憑什麽吃喝?”

“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跟著安越走了。”文士瞑目長嘆,“真不知那安越給你灌了什麽迷藥,你只是去他那裏待了月餘,回來便連大帥的吩咐也都忘得幹幹凈凈了,還要對弟兄們痛下殺手。”

“我所殺之人,又有哪一個不該死?”男人冷笑了起來,“若是任由他們鬧下去,這清水關只怕根本等不到五年之約期滿便也要被毀於戰火之中!到了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到底是我難做,還是顏蔑雲難做!”

文士沈默不語,他擡起左手揉了揉頭,才說道:“我已經跟六叔談過了,他會把老九和老九帶來的人都送回去,你也消停一些好好賣你的面吧,再鬧下去,六叔萬一動了殺心,將軍也是一般難做啊。”

“安大帥既然委托了我護持清水關,我便自然當盡力,只要他們不做出格之事,我自然不會對他們動手。”男人說道。

文士聞言不由得咋舌,一副苦相:“你說說你啊,怎麽就這樣油鹽不進一根筋呢,我們也不曾出賣什麽軍情不是,何必這麽執著呢?”

“我只曉得現在譚州在安大帥治下好不容易開始恢覆元氣了,我斷不能容忍半點不安的因素存在。”男人依然不肯松口。

“那你昔日那些袍澤你就棄之不顧了?”文士反問。

“路都是自己選的。”男人神色堅定地回答道。

文士聞言低頭瞑目,手中折扇微微張開,一股清風驟然之間吹拂過整條街道,將那滿街酒旗吹拂而起。

男人的臉上也露出凝重之色,他握緊了拳頭,左腿緩緩向後退出了一步,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他冷冷地註視著文士,已經做好了準備。

兩人靜默地對峙了許久,文士才“啪”的一聲猛地將手裏折扇一合,呼嘯過這弄堂的風也隨之悄寂無聲,他擡起頭,睜開了眼,看著那男人搖了搖頭,說道:“既然如此,那你跟六叔之間的爭端,我們也就不瞎摻和了,你們就這樣鬧吧,我也想要看看,你們最後能鬧成什麽模樣。”

文士說著,轉過了身,慢慢地走入了遠處的黑暗之中。

男人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肌肉隨之舒緩了下來,然而他的衣衫卻早已被汗水所浸透。

如果剛才動起手來,自己到底能有幾分勝算?

男人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哪怕勝算再微乎其微,自己也還是會奮不顧身地戰鬥下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哪怕是拼盡了性命,他也絕對不會退縮。

文士離開了街道,卻並沒有回到鎮守府,而是去了一座臨江的宅子,當他到了宅子跟前時,便有人什麽話也不說,只是提著一盞燈籠在前引路,將文士帶入了宅子的後院裏。

那留著山羊胡的老人已經在此一邊喝著茶一邊等候多時,一見文士,也不由得一笑,擡手指了指自己左手旁那張放著茶杯的桌子示意:“張兄,請坐吧,知曉你要來,新沏的茶。”

“六叔勞心了。”文士擡手微微拱拳,落座放下了折扇,品了一口茶,才讚嘆道,“果然是好茶啊,自從離京之後,已經多年沒有喝過這麽好的茶了。”

“那你便常來就是了,別的東西稀缺,茶葉管夠。”老人嘴角含笑。

“哈。”文士清了清嗓子,“六叔那邊進展如何?”

“的確是個紮手的點子,小九禁不起我挑唆,動了手,終於有借口將他送回去了,也對你們那位有個交待了,叫他消停一些吧。”老人說著頓了頓,“那你的進展如何呢?”

“只怕要讓六叔失望了。”文士搖了搖頭,“他的意思是……殺人越貨這種事,他是無論如何都要管的,若是暗中做些生意,他倒可以視而不見。”

“生意難做啊。”老人對這個回答似乎不算太過意外,“現在想要去朝廷管轄之地的人可不多了,在這清水關裏,物價高是高,可是這世道,哪裏物價不高呢,神京城裏米價都讓人愁呢,這清水關已經算是一個好去處了。”

文士也跟著無奈地嘆息了一聲道:“那六叔的意思是……”

“該做的生意還是得做啊。”老人瞑目,“畢竟那麽多張嘴呢,大帥的那點家產,又怎麽能夠養得活?”

“那只怕你們之間的沖突……”文士搖了搖頭。

“你和顏蔑雲是什麽態度?”老人睜開眼睛,看向文士。

“我們啊……”文士喝了一口茶,“一邊是兄弟,一邊是大帥,只能兩不相幫了。”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老人微微拍了拍腿,站起了身來,“這事我會安排妥當,不給你們添麻煩的。”

“那……六叔您多保重,我這就告辭了,將軍可還等著我回話呢。”文士起身辭行。

“請。”老人也起身。

文士向著門口走出了幾步,突然又頓住了腳步,才說道,“六叔,如果今夜老九沒有失手的話,那這筆買賣您是不是會做下去?”

老人瞇起了眼睛,笑著不說話。

文士頓了頓,見老人不肯答話,便也點了點頭,明白了意思,跟著引路人離開了宅子。

“哎,這年頭,不管做什麽事,可都是裏外不是人啊。”老人直到文士走遠了,才搖了搖頭,帶著幾分無奈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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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東方泛起一線魚肚白的時候,清水關的碼頭頓時又變得熱鬧忙碌了起來,大量的苦力已經聚集在了碼頭上,到處尋找著中間人尋找今日衣食的下落。

而一個個在碼頭組織人手裝卸貨物的中間人也高喊著人工的價錢,盡力地聚集起足夠多的人手來,又仔細地打量起那些圍聚過來的人力,將其中那些看起來瘦弱的沒有力氣的全部清退,免得混入了濫竽充數的白白浪費了工錢。

隨著碼頭的蘇醒,整座清水關也漸漸地從沈睡之中蘇醒了過來,各式各樣的人開始走上街頭,攤鋪也相繼開張,所有人都做好準備迎接嶄新的一天。

解倒懸站在碼頭上,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枚黃色的令信,上面寫著那老人給他安排的船只的編號,他正對著碼頭上停泊位,尋找著自己即將搭乘的船只。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搭乘的船只。

那是一艘看起來很普通的貨船,是屬於常年在濁水上行走的極其常年的吃水較深的大船,此刻正在不斷地向船上裝載著貨物。

解倒懸走了過去,還沒有等他走攏到,一個四十歲左右模樣,赤裸著上身,露出了一身曬得黝黑的精壯肌肉的魁梧男人便已經主動迎了上來,到了解倒懸的跟前,看了看左右,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六叔安排你來的?”

解倒懸點了點頭,將手裏的令信遞了過去。

“行,跟我來吧。”男人接過令信確認了無誤之後,便帶著解倒懸向著貨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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