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可以成為沈不夜的一部分了？

孔雀反覆地思考著這句話，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真實感，過了好久，他的大腦才如同猛地浸入了一盆冰水之中一樣的，猛地一個激靈。

他終於醒悟了過來，他瞪大了眼睛，絕望地悲鳴了起來：“主人……主人，那些人都是你殺的？”

“是啊，都是我殺的。”沈不夜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那笑容本該是能夠安撫人心的，但是此刻出現在沈不夜的臉上，卻顯得是無比滲人可怖，沈不夜伸出了他另外一只手，一縷黑色的氣息螺旋著匯聚在了沈不夜的手裏，凝聚出了一個人頭的形象。

孔雀看著那個人頭，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是一個最近被殺的妖族的面龐。

那張臉滿臉的痛苦，他的臉部因為痛苦而扭曲，因為扭曲而猙獰，他發出了一陣陣壓抑低沈的呻吟，就好像還活著，還在承受著無盡的折磨一樣。

“主人……”

“你看，他們都在這裏。”沈不夜微微一拂袖，他身後那無數的黑氣驟然翻卷而起，從黑氣之中湧出了數十張面龐，每一張面龐都在痛苦地呻吟著，掙紮著，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那黑氣之中擺脫出來。

他們在承受著強烈的痛苦。

“您……您連他們的魂魄都拘住了嗎？”孔雀無法想象這是沈不夜所能做出來的事情，這怎麽會？

“你也會和他們在一起。”沈不夜慢慢收緊了自己握著孔雀頭顱的手指，“夜都的所有人都會和我融合在一起，只要這樣，夜都就是牢不可破的了，什麽永劫墟，萬象殿，歸海……我們都不用再放在眼裏了，甚至是摧毀人類的皇朝，由我們妖族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主人，您……您已經瘋了……”孔雀淚流滿面。

“哈哈哈……”沈不夜大笑了起來，“那麽我們不妨就試試吧，你會親眼見證到那一瞬間的，我能夠成功的——”

沈不夜的五指越收越緊，孔雀只覺得頭痛欲裂，他的頭顱快要被沈不夜捏得爆碎開了，他也就要死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轟”的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驟然傳來，沈不夜猛地轉身，看著那爆炸傳來的方向，發出了絕望的怒吼：“不！”

在那朵紅花旁，一個男人的身影傲然佇立著，他揮動著雙手的利爪，已經無情地將那朵紅花切割而開。

一股股黑色的氣息瘋狂地從那破碎的紅花之中洶湧而出，形成了一股氣浪，陡然之間便將整座不夜宮夷為平地，更多的黑氣從不夜宮的廢墟之中蔓延了出去，幾乎是在瞬間便肆虐遍了整個夜都。

沈不夜咆哮著，想要沖向那個身影，但是他卻被破碎爆炸而開的黑氣推動著，無法向那個身影靠近，他整個人的臉色都在迅速得變得難看起來，有些發紫，渾身更是浸出了鮮血。

“不！”

沈不夜絕望地悲吼著，吐出了一大口的鮮血，他已經無力阻止這一切了，他用著陰冷的光芒瞥過了孔雀，卻沒有絲毫留戀地向著山下狂奔了過去。

他在逃跑，他想要逃離這裏。

追！

孔雀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來，他向著自己那位神兵天降的同伴大喊了起來，但是那位一直傲然屹立著的同伴卻猛地一頭栽倒了下來。

孔雀頂著強烈的氣浪慢慢地向前走去，終於在氣浪逐漸平歇下來之後，他抵達了鐵狼的身邊，他抱起了鐵狼，卻發現鐵狼已經奄奄一息了。

從破碎的紅花之中湧出的強烈陰氣在一瞬間便將鐵狼侵蝕，他體內的陰氣太濃重了，濃重得讓孔雀也束手無策，他只能勉強保住鐵狼的性命，但是也依然無法撐過太久。

蘇醒過來的鐵狼看著孔雀，很平靜地說道：“我們必須找到主人，殺了他，我們不能看著主人變成這樣。”

孔雀點了點頭。

也許，那的確是他們能夠為沈不夜所做的最後的事情，讓沈不夜回歸他本來的模樣，讓他能夠安心地死去。

孔雀註意到了那本古書，沈不夜逃走了，那本古書卻殘留了下來，哪怕它看起來已經很陳舊了，但是在剛才的陰氣爆發中卻沒有受到任何的損毀，而是靜靜地懸浮在不夜宮的廢墟之上。

“這本書……”孔雀看向鐵狼。

“摧毀不了。”鐵狼搖了搖頭，“它也是個禍害，你留下來看著它，不要再讓任何人靠近它了，我去找主人。”

“可是你體內的陰氣……”

“沒事，有需要的話，我殺幾個人類，吸食他們的陽氣，也能強行壓住陰氣。”鐵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離開了孔雀的攙扶，艱難地向著山下走去。

孔雀看著鐵狼遠去的背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哪怕沈不夜還活著，但是夜都卻已經完了。

這個他們為之奉獻了無數時光和精力的世界，終究還是在這一刻破碎了。

孔雀的神情之中滿是苦澀，他帶著傷體開始組織人手清理不夜宮的廢墟。

他本來以為，此事也許就這麽過去了，等到找到沈不夜，他們殺了沈不夜，或者被沈不夜殺死，那此事也就徹底終結。

但是他很快發覺自己低估了餘波的影響。

妖域中的妖族開始出現異變，他們的眼睛開始逐漸變紅，那紅色，就好像那紅花的花瓣的紅色一樣的，在流動，如同還在血脈裏流動的鮮血，甚至比那鮮血還要艷麗。

異變後的妖族修為不見得有多少提升，但是卻開始充滿了攻擊性，他們會攻擊自己所見到的一切生物，用自己的牙齒撕咬，用爪子撕裂，他們就像是完全淪為了野獸一樣的，利用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對目標進行著殘暴至極的攻擊。

束手無策。

面對著這異變，孔雀束手無策，只能用了極其直接的手段。

殺了他們，只要殺了他們，他們就不再具備攻擊性。

然而只是單純的擊殺還不夠，因為如果是完整的屍體的話，它們……還會繼續攻擊，他們只能將這些異變的同類不斷碎屍，只有撕裂成塊的屍體，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的屍體，才會安安靜靜地當屍體。

孔雀守著已經人心惶惶，無人能夠安生的夜都，他在等著鐵狼帶回來的消息。

鐵狼終於回來了，也帶回來了沈不夜的消息。

或者更準確地說，鐵狼是被沈不夜追殺而回的。

沈不夜走在山道上，神色狠戾，身周滔天的陰氣，使得孔雀感到了強烈的絕望。

而鐵狼則渾身滴血，他在山道上艱難地後退著，且戰且退。

孔雀讓所有的妖族都躲了起來，他組織著沈不夜的衛隊，準備拼死最後一搏。

衛隊沖了上去。

他們沒有能夠觸碰到沈不夜，他們迎頭撞入了沈不夜所卷起的滔天的陰氣之中，當那些陰氣散去之後，他們都已經瞪著那血色的眼睛，掉轉了矛頭。

孔雀攙扶著鐵狼，一點點地後退著，他們被逼入了絕境之中。

沈不夜看著他們，神色之中有些嘲諷：“你們，我最忠實的幫手，居然想要殺我？這就是你們的忠誠嗎，你們這可恥的叛徒……”

孔雀苦笑著，鐵狼卻冷哼了一聲：“沈不夜，當初是你自己說的，如果有一天，你違背了對我們的承諾，我們可以殺了你。”

“啊，那是多少歲月以前的承諾？”沈不夜語氣很是輕挑地說道，“有五百年了麽？還是一千年？還是多久？我都已經忘了。不過看在你們跟隨了我這麽漫長的時間的份上，現在給我滾開，我還能讓你們死得輕松一些。”

孔雀停下了腳步，他眼角的餘光瞥向了身後，那裏，那本古書還緩緩沈浮著。

沈不夜伸出了他的手，那本古書輕輕顫抖了起來。

沈不夜是為了這本古書來的。

孔雀猛地一轉身，想要按住那本書，但是那本書上卻傳來一股強悍的力量，在瞬間將他彈開，想要向沈不夜飛去。

完了。

孔雀沒有悲痛，而是感到了一絲輕松。

終於都可以結束了。

那本書回到沈不夜的手裏，他們被沈不夜殺死，這不是一個好的結局，但是也不算太壞，至少對於已經倍感疲憊的他來說，這就意味著他終於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古書飄了起來，向著沈不夜飛去。

“不！”鐵狼怒吼。

沈不夜大笑了起來，有些猙獰，有些猖狂。

但是卻在這個時候，有一只纖細修長的手從黑暗的深處伸了出來。

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幹凈，像是精心打磨過一樣的。

它握住了淩空向著沈不夜飛去的古書，那讓孔雀無法靠近的古書，就這麽乖乖地被它握在了手裏，一動也不動。

沈不夜的大笑戛然而止，他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緊張之色，萬分警惕地看著那只手伸來之處的黑暗。

那只手的主人從黑暗之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披著黑色羽毛大氅的中年男人，他看了看沈不夜，又看了看手裏握著的那本書，沈默了好一會，才輕聲嘆息了起來：“原來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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