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朵讓人無比沈醉於其中的紅花。

當孔雀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仿佛是被難以言喻的幸福感所包裹了。

他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精神上感到無比的愜意，簡直就像是成為了傳說中的仙人一樣的，讓人迷醉到了極點。

但是如果給孔雀重來一次的機會的話，那孔雀一定不會再沈溺在那飄飄欲仙的感覺之中，他一定會在一切都發生之前，將那朵紅花徹底摧毀——將它的每一瓣花朵，它的每一片葉子，都碾碎成為齏粉，甚至連粉末也不能留下。

他一定會這麽做。

但是孔雀也會反問自己，自己真的做得到嗎？

自己真的能夠從那令人迷醉的快感之中清醒過來，狠下心來將那帶給自己無比幸福的紅花摧毀嗎？

孔雀也不知道，但是他的主人，夜都的主人，那位統治著這片妖域沈不夜也沒有能夠做到。

所以孔雀猜想，自己大概也做不到。

那朵紅花就是所有噩夢的起源。

當孔雀在擡起頭，偶然看到出現在山巔的那一抹嫣紅的時候，他就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他想要過去，他想要到那一抹嫣紅的跟前去，那一抹的嫣紅在呼喚著他。

所以他去了山巔，那對於他們來說，本該平淡無奇，沒有任何誘惑力的山巔。

他穿行在密林之中，有一陣陣輕快的歡笑聲從林間傳來，讓他的心情莫名地感到愉悅萬分。

他循著那一陣陣歡笑，撥開樹枝的阻攔，終於在懸崖邊見到了那一抹的嫣紅。

那是一朵盛開得極其絢麗的紅花，紅得耀眼，那紅色就像是有生命一樣的，在緩緩流動著，每當有微風吹拂而過的時候，那一朵紅花便跟著搖曳起來，山林間也跟著回蕩起了一陣陣笑聲。

真是一朵奇特的花啊。

孔雀看著它，這樣喟嘆著，他慢慢地走向了那朵花，輕撫著那朵花的花瓣。

那花瓣的觸感是如此細膩溫柔，就像是一個美人溫暖的肌膚一樣，手指輕輕滑過，也能感受到一陣陣滑膩；而那在空氣中彌散開的淡淡的香氣則悄無聲息地進入了他的鼻腔之中，使得他整個人都覺得四肢變得酥軟了，每一根經脈都變得無比通暢。

他的精神意志進入了一個奇怪的領域，他在那愉悅的幻境之中不斷地飄蕩著，任由時間不斷地流逝。

當他慢慢從那愉悅之中蘇醒過來的時候，本該高懸中天的太陽已經斜倚在了西山之後，灑落下金色的光暈，將群山鍍上一層淺金。

孔雀低頭，看著那朵紅花，他知道自己也許應該要離去了，但是他卻舍不得那朵紅花——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要被迫分別一樣的，令人心碎，令人難以承受。

哪怕是夜都兩大高手之一的孔雀，也承受不起這樣深入內心的痛楚的侵蝕，他無法自控地將那朵紅花小心翼翼地挖掘了出來，他的動作溫柔而細致，確保那朵紅花的每根根系都不會受到哪怕是丁點的損傷，他就像是在保護自己的情人一樣，對它是如此溫柔。

孔雀把紅花抱在了懷裏，他小心翼翼地抱著那紅花，向著夜都走去。

當他回到夜都，那些在夜都之中生活著的妖族都仿佛是見到了世上最美麗的美人一般的，爭搶著向著他圍攏了過來，想要一睹被他緊緊抱在懷裏的美人的容顏——他們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強烈至極的渴望，貪婪，嫉妒，甚至是怨恨，他們之中甚至有人想要搶奪這朵紅花。

但是孔雀怎麽可能會容許自己的情人被搶走了，他把那些妄圖對自己的情人動手的人全部擊倒，他抱著自己的情人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帶著惶恐不安的情緒躲在了自己的住處，再沒有出門半步。

他每一天都在與自己的情人纏綿著，過著醉生夢死，荒淫無度的生活，但是他覺得很快意，尤其是聽著滿屋子回蕩的絲竹管弦的樂聲，男男女女此起彼伏的歡快的笑聲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似乎從未如此充實過。

孔雀對外界再沒有了絲毫的興趣，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院子裏，看到了那一棵枯死的樹上莫名盛開的一朵有些孱弱的白色小花。

孔雀看著那白色小花，有些迷茫，他總覺得那白色小花似乎有些熟悉，但是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回憶起那白色小花的名字。

紅花開始呼喚他，歡笑與絲竹回環在了他的耳邊，但是他卻訥訥地看著那孱弱的白色小花，有些痛苦地靜坐了兩天，終於回憶了起來，那是他的亡妻在去世之前種植之下的一樹花，每當春天的時候，那樹便會開滿一樹白花，是他的亡妻又回來探望他了。

而這棵樹，卻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枯死了。

而他，卻還沈浸在與那紅花纏綿的愉悅之中。

孔雀將紅花包裹了起來，他顫抖著，想要把那朵紅花送出自己的院子，但是他卻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決心。

他不願意失去那紅花。

哪怕他已經因為那紅花而失去了寶貴的東西，但是他還是不怨恨那紅花，他還是深深地眷戀著它。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他終於狠下心，顫抖著走出了自己的院子，去到了不夜宮，顫聲向自己的主人奏報，自己有一件異寶要獻給他。

只有沈不夜才有能力從他那裏取走紅花，只有沈不夜取走紅花之後，他才不會想著去把那紅花搶奪回來。

在沈不夜去取那紅花的時候，孔雀沒有回家，他在一處無人的山谷裏發出了悲痛的怒吼，淚流滿面。

從今天起，他就要永遠失去它了，他再也無法感受到那讓他的精神深處都感到無比放松，無比愉悅的快感了。

他不敢回去，他怕自己看著沈不夜取走紅花的時候，自己會沖上去和沈不夜拼命。

當他回到自己的院落的時候，那朵紅花已經不見了。

孔雀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悵然若失。

他就像是一個廢人一樣的，靠著墻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這也是他這麽漫長的歲月以來，最為難熬的三天，也是自從他得到了紅花以來，第一次無比確切地感知到了時間的流逝。

當那三天三夜慢慢流逝過後，孔雀的精神終於從極度的衰頹之中恢覆了過來，他覺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個夢，一個時間極其漫長的夢，而現在，那個夢終於醒了。

孔雀的生活又恢覆得如同往日一般，但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如同往日一樣了，他的主人，沈不夜躲入了不夜宮中，從此再未踏出不夜宮半步，哪怕是妖域裏的妖族接連慘遭不明人物的殺害，沈不夜也始終一語不發。

無論他和鐵狼如何求見，沈不夜也都始終緊閉著宮門，不肯見他們二人一眼，就好像這個當初他千辛萬苦才創建的妖域對於他來說已經無足輕重了一樣的。

孔雀知道，此時的沈不夜只怕已經和當初的自己一樣，沈浸在了那紅花的世界之中，他把那個禍害當做是寶物獻給了沈不夜，讓整個妖域也都受到了損害。

這都是他的過錯，他必須彌補自己的過錯。

孔雀懷著必死的決心強行闖入了不夜宮，在不夜宮的深處，他見到了沈不夜。

那個沈不夜已經不是他記憶之中的沈不夜了，他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的，一身極其濃重的陰氣，臉上帶著極其邪戾的神情，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椅子上，那朵紅花懸浮在他的跟前，他的手裏拿著一本不知道到底是從何處得到的古書，滲人的笑聲，哭聲，吶喊，嘆息隨著沈不夜一頁頁翻動那本古書而傳出，一縷縷陰氣在沈不夜的身後翻卷著，凝聚成為一個個骷髏，讓人毛骨悚然，覺得可怖到了極點。

沈不夜就那樣坐著，用陰冷的目光看著闖入了不夜宮的孔雀。

孔雀戰栗了起來，他發覺自己無法抵抗沈不夜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那一瞥，他的身軀就已經不再是他的身軀。

沈不夜想要殺了他，因為他窺見了沈不夜的秘密。

沈不夜緩步向著他走來，步伐很慢，每一聲腳步聲都讓孔雀覺得心臟在不斷收緊，呼吸變得艱難。

沈不夜站在了孔雀的跟前，他向著孔雀伸出了手，五指輕輕地搭在了孔雀的頭顱上。

“主人，請您……不要再沈溺了，那朵紅花……是不祥之物啊！”孔雀緊咬著牙關，滿頭大汗說道。

“是啊，是不祥之物啊……”沈不夜輕輕嘆息，語氣之中有些迷茫，沒有了往日的堅毅，“可是，這不是你獻給我的嗎？”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啊！”孔雀大喊了起來，“求求您了，不要再繼續下去了，求求您快蘇醒過來吧！”

“啊，已經遲了，已經來不及了。”沈不夜閉上了眼睛，“我已經無法拋棄它了，沒有了它，我這生命還有什麽意義呢？孔雀，你不該來的，可惜你還是來了——既然來了，那麽就去死吧，死了，成為我的一部分吧。”

孔雀瞪大了眼睛，大腦裏一片空白。

沈不夜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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