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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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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那麽久大家腿也酸了,蕭異帶著翠花席地而坐,練小偷也不得不跟著坐了下來。翠花扭頭向底下的群眾傳達了蕭異的意思:“你們想坐的也都坐下來吧,一直站著累得慌,看戲要找個舒適的姿態,觀感才能更好。”

然後大部分吃瓜群眾都就著自己腳下的土地坐了下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有潔癖的,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之後,依然保持著執著的站姿。當然,站著的還有練小偷那群搞不清楚狀況,一臉無措的家丁。既然觀眾都找好姿態了,戲當然要讓他們看得盡興。於是蕭異就開始接著翠花來之前,被打斷的部分繼續說。

之前說到,陰州城的居民之所以對這件事感到人心惶惶,絕大部分原因是因為沒有人知道死因,以及死者具有隨機性。

蕭異就從死因和隨機性開始說。其實在這個事件裏,要想知道死因,只要解決好隨機性的問題,它自然就很明了了。首先,死者真的是隨機的嗎?不,這只不過是被人為地隨機了。

練四兒本來是要帶他去見十多個死者的家屬的,但他昨天只見了兩家,今早見了一家就沒有再繼續。昨天見的那兩個人,一個朱通,性格唯利是圖,斤斤計較,他的妻子死了沒多久,就能跟個沒事人一樣繼續上街叫賣。還有一個姓鄒的老夫子,教了大半輩子書也進不去有名的大學堂,只能留在一個學生素質不高的小私塾,自己的三兒子又整日不學無術,吃喝嫖賭,一把年紀了還在家裏啃老。

這兩個人都有三個共同特點,第一個是他們都對死者沒有多少真正的感情,第二個是他們都在事業上有所欠缺,第三個則是兩個人都提到了同一口井。

他們沒提到那口井之前蕭異還只是抱有懷疑,提到之後,他基本可以確定這是某人的故意安排了。首先,既然這樣簡單就能知道死者之間的聯系,那麽是個人來調查都會是同樣的結果,練小偷應當早就知道人們的死因了,又為什麽還要讓他來查一趟。

再加上他們的前兩個共同點,這大概率就是練小偷提前找的人,來配合他把死因引到這口井身上。所以他昨天擺脫練四兒去找了之前想訛他們的那些乞丐,果然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但練小偷之所以要安排一部分人死於這口井,當然不可能只是為了引導蕭異錯過真相這麽簡單,他想引導的是一開始的所有百姓都錯過真相。因為如果不安排這些人死於這口井,那麽死者的隨機性就不存在了,他們的死因不說很容易,但只要有心人稍微關註一下就會發現真相。而在真正的死者之間加入這些因別的原因死亡的人,就會混肴人們的視聽,讓他們以為這是個隨機事件。於是真正的死因就不會被人立刻註意到,也由此來為自己拖延時間,去找一個有說服力的人來為自己徹底擺脫嫌疑。

這個人就是蕭異,也不幸是蕭異。

他相信練小偷去收買的讓家人死於這口井的人絕不止十多個,能混肴人們視聽兩個月,其數量至少是真正死因的三分之二。那真正的死因又是什麽呢?既然這不是個隨機事件,那麽除開那個故意造假的原因外,其他人應當都是相同的。這也是他只找了一個乞丐,沒有問再第二個,就確定了真相的原因。

真相就是練小偷家賣的新藥裏摻了害人性命的成分。

之前說事到如今不會再有大規模的死人了,是因為既然已經發現不對,那批藥賣完後練小偷自然不會繼續生產,而偽造的死者也差不多夠了數量,多了反而適得其反。現在他急於把那個偽造的死因公諸於眾,要的就是把人們心中的恐懼消除。

為什麽要消除恐懼呢?這與練小偷做的生意脫不了幹系。如今百姓都因為隨機性死人而誠惶誠恐,平日裏做什麽都很小心翼翼,在買藥這方面的熱情當然消減下來,有個什麽小病都寧願自己扛著而不亂吃藥。練小偷作為一個賣藥的,自然深受其害。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蕭異在把真相都解釋一遍之後,看著練小偷面無表情地問。

練小偷心虛地朝底下看了一眼,只見人群早已經開始議論紛紛了,而那幾個平時和自己稱兄道弟的哥們也擺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看著他。

他轉回頭,仍不忘做最後的掙紮:“口說無憑!難道你以為就憑你隨口編造幾句謊言就能讓人相信嗎?”

蕭異歪了歪頭,笑了,他說:“你以為我在知道了真相之後,今天早晨還要去見第三家人的原因是什麽?”

說完他朝人群裏使了個眼色,一個坐在地上的中年婦女就站了起來,膀大腰圓,面容兇悍又精明。她指著臺上的練小偷義正言辭地說:“就是他!他拿了好多錢給我,叫我讓我二叔喝下這口井的井水,還說以後要是有人來問起,一定不要提他。”

練小偷的臉色白了又白,低下了頭去,不再做聲。

“你能用錢收買的人,我當然也能用更多的錢讓她開口。”

這時候底下的群眾已經開始指指點點了,甚至有幾個還義憤填膺地撈起袖子,囔囔著要把練小偷送進官府,一個二個地摩拳擦掌幾乎就要沖上臺來了。

普通群眾有的時候就是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如今還沒過去多久呢,他們就忘了之前給官家上上下下送過禮之後,人家的辦事態度是怎樣的了。現在碰到事了還是第一時間想的把人送到人家手裏,也不想想之前官家不作為除了自身的原因外,十有八九早就受過練小偷的打點。

翠花起身把食指放在嘴上噓了噓,對著底下人說:“大家安靜安靜,別激動,別激動,先聽蕭異把話說完好不好?”

於是人們咕噥了幾句,不甘不願地又坐下了。

“現在公家的帳算完了,不如我們來算算私家的帳?”

練小偷猛地擡頭看向蕭異,眼珠轉了幾轉,臉頰上的肉抖了抖,說:“什麽帳?”

翠花倒是不疑惑,她估摸著他是要說關於尹不身被人殺害的事吧。說起來,這還是他們最開始來到練家的原因。

但蕭異先提起的卻不是這件事,他讓翠花把那本劄記再次掏出來,扔到了練小偷面前,道:“真虧得你把自己做過的見不得光的事都記錄下來了。”

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翠花,眼神裏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又接著說:“十二年前,三三她爹娘出事的那架馬車,是你動的手腳,對嗎?”

關於十二年前的事,劄記上記得很清楚。練小輸從小就深得藥王練習的喜愛,甚至可以說是偏愛。練小偷眼紅了很多年,直到聽說父親會把家業傳給二弟而不是自己這個長子的時候,他終於動了殺心。於是在那天,練小輸帶著妻子準備去城外的寺裏上香,他就提前偷偷把他們出行的馬車拔出了些釘子和小螺絲,又給馬背上塗了一些延遲發作的刺激性藥物。

事情如他預想一般進行得很順利,二弟和弟媳再也沒有回來。失去愛子的父親也迅速衰老,就連臨死之前也沒訂下繼承人就撒手而去。於是他順理成章地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只是他原本以為這件事會被他一輩子爛在肚子裏,永遠沒有第二個人知曉,沒想到如今卻被人□□裸地放在了陽光下。

“還有件事很搞笑,世人都說你討厭偷盜,關於原因還傳出了很多不一樣的版本。我想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因為你殺害親弟,偷取了原本屬於他的東西,而心虛難以直面這個‘偷’字吧。”

蕭異說得一針見血,練小偷沒吭聲,默認了他的話。

翠花全程一臉茫然,說好的尹不身呢,怎麽一下子練小偷又是害了無辜百姓,又是殺了練三三的父母。這個人,看起來笑呵呵地,身上到底背了多少人命。

“所以說,他是練……我的殺父殺母仇人嗎?”

“是。”

翠花湊到蕭異耳邊小聲說:“那我們要怎麽辦,殺了他嗎?還是等練三三回來自己做決定?”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裏竟然有幾許憐惜和難得一見的溫柔,他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這種人死不足惜。”

最後這句話翠花沒有小聲說,正正好被對面的練小偷聽得真真切切,嘴角抽了抽,心想你們就這樣當著我的面討論我的生死,真的是一點禮貌都沒有。

於是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他就趁著他們互相對視的間隙突然一個起身,也不顧自己的脖子被劍刃劃了個不小的口子,轉頭就撒腿跑了出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蕭異連忙起身準備追,但還沒等他追出去,他就不用追了。

練小偷跑的時候不知道是沒註意還是腦子被那一劍劃痕劃傻了,竟然一頭紮進了那口就在臺子底下的井裏。

井是新挖的井,□□,人們圍過去看的時候,就只看見他的手撲騰了一下,就再也沒起來了。再加上井水裏帶了毒,這一下,不被淹死也被毒死了。

也好,他自己造的井最後埋了他自己。

站在井口旁,翠花唏噓了半天,猛然記起一件事,向蕭異問道:“那尹不身的死呢?不是說要問他的嗎?”

“啊,忘了。”他恍然大悟般眨著無辜的眼睛看著翠花說。

…………

蕭異沒說實話,那本劄記上其實也記了這件事。練小偷的確派人去暗殺過尹不身,那個後來出現在現場,最後服毒自盡的人,的確是他買的殺手。但是在那人去之前,尹不身就已經被人殺了。

至於那個先到的兇手,蕭異沒有完全明白,心裏也有了些許計較。

你說冬天這麽冷,有些事還是來年春天再讓她清楚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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