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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燕王從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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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報他逼問茹太素、壞了他的好事的一箭之仇嗎?箭是射倒了徐賁,指的卻是殿下您啊。哎,我那位徐賢弟,不聽我勸,我早料到會有今日的,阿彌陀佛——”,說著道衍低頭念了一聲佛,也頗有些傷懷。

☆、四卷28章 【計議離京】

想到徐賁的枉死,朱棣也不禁有些憤懣,咬著細牙冷冷地說:“哼,光做這些下三濫的勾當,枉殺無辜,能濟什麽事兒?就他和晉王那樣的人,還想做太子,奪天下,哼——只怕老天也不會答應!”

“晉王和秦王如今抱了團,但是這二人卻有些不同”,道衍沈吟著踱了兩步:“晉王是心高氣傲之人,怎會甘為人後?說起來,貧僧也有些看不明白,也不知什麽時候,這二位爺就親近起來了。這裏面的水,只怕深著呢。”

朱棣對此事卻是明白,秦晉二位抱團是始於自己迎娶徐儀華的那日。晉王孤傲,素來和誰都不會走得近,誰又能料到他心裏愛慕徐儀華多年呢?但事實出人意料,洪武皇帝朱元璋竟然將徐儀華指給了朱棣,晉王朱棡為此遷怒燕王,加之秦王常加以籠絡,這二人便就此攪合在了一起。只是這些事,又怎麽好向道衍說呢?

道衍見朱棣默然無話,還以為他是在思索朝局,笑了笑道:“殿下,您如今躲在太子身後,萬事有太子擋著,無需多慮。這把火一時半會,恐怕還燒不到您的身上。只是......小心預備著總不是壞事。如今殿下在北平的根基初定,貧僧料想皇上不久便要調魏國公回京,到了那時,北平、燕山之地便全交給了殿下您了,不趁著如今的機會好好打理停當,事到臨頭時,可就晚了。所以,如今北平和燕山才是殿下的關鍵。”

朱棣被道衍說得一楞:“父皇又要將魏國公調回應天?不至如此吧,北邊軍事初定,沒有魏國公坐鎮,只怕萬事都不好辦吧?!”

“不不不”,道衍連連搖頭:“北元元氣已傷,很難再有什麽作為了。所以,元賊只是大明的疥癬之疾。倒是魏國公徐達,功高蓋世、威望滔天,有他在北平掌著軍權,若是殿下這位藩王也回去了,二位聯手想做點什麽,只怕連皇上都沒有必勝的把握啊。哼哼,所以,這對皇上而言才是心腹大患啊,以皇上的心思和睿斷,貧僧料定,魏國公是不會在北平呆得太久的。”

朱棣聽得將信將疑,皺著眉,望著遠處的黑暗沈思,許久方別轉過臉來,覷著道衍沈吟道:“如今的北平雖說已經初定,但畢竟還有晉王的岳丈陳亨在那裏做了數年的都指揮使,不少將官文臣都是他的人。魏國公在北平一日,那些人畏於他的威望,還不敢怎樣,我們辦起事來也方便。但......若是魏國公調回應天,只怕......”,話到嘴邊朱棣又收了回去,因為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若是徐達一走,原本深藏著的掣肘只怕都會露了出來,他在北平的處境再也不會像現在那樣光鮮了。

道衍原本沈郁的眸子悠然冒出精光,死死盯著朱棣,聲音卻已經冷了下來:“哼哼,貧僧原以為殿下在北平指揮數萬大軍殺得敵人聞風喪膽、燕山百官為之敬服,定然歷已歷練成了個敢開山劈石的偉男子了呢,不想竟越來越沒了志氣!魏國公功勞再大,威望再高,也不過是個公爵罷了。殿下您呢?您是當今洪武皇帝的第四子,是北平的藩王,如何沒了魏國公的幫助就不能獨撐一片天呢?連北平殿下都收服不了,談何其他呢!”

說罷,道衍冷哼了一聲,竟徑自轉身望著天空如洗的明月,不再理會一旁被數落得有些發楞的朱棣。

朱棣被說得呆住了,心頭滿是慚愧,暗暗罵著自己,許久歉然地來到道衍身後,深深地一躬身:“謝大師教我。若是大師能常伴本王於北平,那......本王又有何懼呢?”

道衍也覺得方才的話說得重了,可朱棣是自己選定的雄主,見他喪了志氣,怎能不急呢?此時見朱棣並不見怪自己,反而求教模樣兒,胸襟之寬廣可見一斑了,心下也是嘉許,便轉過身來,臉色已經齊和得多了,沈吟著點了點頭:“不瞞殿下,貧僧與殿下走得過近的事已然為人所知。貧僧的師兄宗泐已經不止一次地來詢問、規勸過了。再在這京師待下去,貧僧怕也不能自保。”

“什麽?”朱棣聞言大驚失色,忙道:“那......那大師便早早地離開此地、隨本王去北平為妙啊”。幾年下來,道衍和尚是朱棣最信得著、最依賴的一個人了。若沒有道衍和尚,就沒有早些年燕王的嶄露頭角,更不會有如今的威望和權勢了。若是沒有道衍和尚,燕王朱棣只怕還是那個默默無聞、無人問津、為皇室嫌棄的四皇子罷了。如今聽說道衍有了危險,朱棣又怎能不急呢?

道衍卻沈著安詳得多,一手撚著念珠默默地念誦了幾句佛經,這才淡淡地說:“離開京師是定必的事兒,也不難辦。只是如何才能名正言順地去北平,倒有些棘手。若沒有一個說法,貧僧這麽一個受萬歲召命入太廟祈福的和尚,忽然請辭,卻又去了北平投奔燕王殿下您,這太過紮眼,也太不合情理了些。攪鬧不好,只怕還要給殿下惹來禍端呢。”

經他這麽一說,朱棣也覺得道衍所慮的十分有理,一時間也沒了主意。

二人正自蹙眉沈思,遠處緩緩地踱過一個人來,那人身形消瘦,幹幹的身子在月光下照的影子越發細長,直垂入道衍二人的跟前,惹得朱棣也是一驚,擡眼看去,見竟是僧録司左善世宗泐和尚,這才舒了一口氣,卻也有些尷尬地與道衍對望了一眼。

道衍自幼與宗泐一處長大。宗泐是大師兄,為人聰慧、又摯誠佛法,因而很快便成了一代高僧。而後天下戰亂不斷,同門師兄弟裏要麽死於戰禍、要麽凡心不死要還俗立功名去了、要麽就是定力不夠早早破了戒、要麽就是天賦不夠流於表面。最後餘下來的只有宗泐和道衍兩人。可是道衍偏偏又不拘泥於佛法,天下奇書、五行術數,佛家、法家、道家、兵家無不涉獵,學識淵博通達,但在佛法上卻造詣不夠。宗泐每每看著著急,幾次三番地相勸,道衍嘴上答應,私下裏卻仍是照舊,宗泐也是無法。多年之後,宗泐為洪武皇帝奉為十大高僧之首,入京主持僧録司,專一召集天下有德高僧說法祈福。宗泐因想著自己年邁,師門雕零殆盡,能繼承衣缽的,也就剩下雜學不拘的師弟道衍了,實在無可奈何了,也只有想洪武皇帝推薦了自己的同門師弟,這才有了道衍出山的這許多事。

此時見這麽一位最愛數落自己的師兄過來,道衍也覺得渾身不自在,拿眼看了看朱棣也呆立在當場,二人一時間都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四卷29章 【皇帝情深】

宗泐見了道衍和朱棣二人也有些詫異,可很快就沒事人一樣踱了過來,到朱棣跟前一躬身:“阿彌陀佛,又見到燕王殿下,真是緣法。眼見子正時分就快到了,後宮的娘娘只怕也在往這邊趕呢,想來殿下也是要去坤寧宮吧?”說著眼也不眨地看著朱棣。

朱棣一楞,旋即點頭:“哦,哦,正是,碰巧在這兒遇上了.......”,朱棣正要說是遇上了道衍,以掩飾過去。哪裏知道宗泐一口就把話截住了:“既然有如此緣法,殿下可否容許我師兄弟二人同行,一同去坤寧宮如何?”

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宗泐就把道衍拉到他這一邊,輕飄飄地將道衍與朱棣私下碰面的事抹了過去。朱棣又何樂而不為呢,心下也是高興,點頭道:“自然,自然,本王正要請教大師許多佛理呢。”

一場法事直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那些個皇子皇孫、皇親國戚、勳爵大臣哪兒也不能去,天天耗在靈堂,終於挨到了馬皇後下葬鐘山的日子。說來也怪,洪武皇帝並沒有遵循歷代皇族葬禮要滿朝文武送葬的習俗,反而選在夜間悄悄就出了宮城,就連墓葬的位置都沒讓人知曉。眾人也樂得少了一件事,紛紛除了喪服,如脫鎖猴一般匆匆回家洗浴,換上幹凈的衣衫,好酒好肉地吃上一頓,再美美地睡上一覺方才覺得過癮。

一時間原本跪滿了天下勳貴、嗚嗚咽咽、滿是悲氣的坤寧宮人去樓空,只留下些許宮人太監在撤著白帆、熄著白燭,私下裏有說有笑,早沒了哭哭啼啼的模樣兒。似乎馬皇後這麽一位母儀天下、行過無數善事、關照不少人情的人,其實從沒來過,又或者並沒有真正留下過什麽。真正為她悲傷的,到底有幾人呢?

這一切都被洪武皇帝朱元璋看在眼裏。馬皇後一去,這位從路邊乞丐躍居九五之尊、殺伐天下,無人不畏的傳奇皇帝似乎一夜之間就蒼老起來。原本硬挺的腰板不自覺地就佝僂了起來,白發也多了許多,走在這皇宮裏,朱元璋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都說皇帝是孤家寡人,馬皇後一去,他終於明白了個中滋味兒。

看著這些宮人太監私下嬉笑、勳貴朝臣腳步匆匆地離開,獨自躲在夜色裏的朱元璋只覺得他們都喪心病狂,眉棱骨動了動,恨不得將這些無情無義的人都殺個精光,可他已經殺了很多了,殺得完嗎?想到這兒,朱元璋不禁有些氣短,又對這個花花世界有些絕望。

“阿彌陀佛——”

朱元璋聽身後念了一聲佛,轉身看去,只見僧録司左善世宗泐和尚正朝自己躬身作揖:“萬歲——您為何獨自在此?”

“哦,是宗泐大師啊,朕只不過想起很多往事罷了”,朱元璋少有的沈郁和失落,語氣也沒了平日的錚錚金石之氣,變得很淡很淡,甚至有些氣短,慢慢地踱著步子,忽然道:“當年朕已經二十六歲,仍在皇覺寺出家,原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若能做個廟祝便算是功德圓滿。哪裏想到忽然有一日收到了湯和的信,要朕去投奔郭子興從軍。朕本來有些猶豫,不想那封信被同門師兄瞧見了,說要去告密立功。朕實在走投無路,只好連夜逃出皇覺寺,從了湯和,去做了紅巾軍。說實在的,朕心裏當時還有些怪罪湯和無緣無故給朕寫那份信做什麽,惹出這許多麻煩來”,說著朱元璋淡淡地笑了笑。

宗泐自然知曉那些事,只是有些詫異這個獨斷專行的皇帝今天為何這麽好的興致,跟自己說起了往事來了?便順著朱元璋的話笑道:“阿彌陀佛,萬歲乃是天命所歸,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說起來,還真像天意似的”,朱元璋點了點頭:“朕原想著只要在軍營裏能有一口飯吃也不錯了,哪裏料到郭子興還將自己的義女許配給了朕。朕原也好奇,大元帥怎麽會舍得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朕這麽一個什麽都不會的親兵九夫長?”

說著朱元璋看了看宗泐。宗泐當然知道郭子興將義女許配給洪武皇帝的事兒,只是不知道當時的洪武皇帝還只是一個九夫長,更不知道個中還有什麽情由。不禁也好奇地看向朱元璋,只等他講下去。

朱元璋不無得意地笑了笑:“其實,郭子興原本是要將自己的義女許配給手下的將佐的。於是升帳的時候讓女兒在裏面偷偷地看看那些將官,看哪個合意的,事後說給郭子興,再由大元帥來指婚。哪裏想到,大元帥的女兒竟然看中了在營帳門口侍立的親兵?哈哈哈。”

說至此,朱元璋已是開懷笑了起來:“那個親兵,不是別人,就是朕。郭子興大元帥的女兒,也不是別人,正是皇後啊。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朱元璋已是落下淚來。

宗泐看了也不禁變色。洪武皇帝與馬皇後的情分世人皆知。只是沒想到,這位戾氣極重的皇帝,竟然心底裏也會有這麽深的情愫。許久,直等朱元璋情緒稍定,宗泐方淡淡道:“斯人已去,萬歲身負天下所托,不可不節哀啊。當年皇後選中萬歲您,乃是慧眼識珠。而萬歲您之後一統天下,驅除北元,使得江山覆歸於漢,也不負了皇後的情分啊。這些事,傳之千古,也會是美談啊!”

“是啊,朕之天下,有一半是該歸於皇後的”,朱元璋拭了拭淚,歸於決斷:“可是,就是這麽一個皇後,一旦逝去,這麽多人竟然無動於衷。那些個宮人太監仍舊嬉笑玩鬧,那些個勳爵之臣,受朕和皇後的恩不可謂不重,可他們呢?皇後的死,竟比不得他們回去洗澡喝酒來得重要!大師你沒瞧見,皇後一下葬,他們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啊。朕,真恨不得,殺了他們!”

宗泐望著臉色猙獰的朱元璋,這才明白他惱的原來是這些事。

☆、四卷30章 【太廟遴選】

朱元璋因見馬皇後下葬後眾人便急於離開,心下十分惱怒,宗泐只得勸慰:“萬歲,佛之所以成佛,乃是因為他普度眾生啊。若是眾生皆有佛法,要佛何用?眾生既不知佛法,行事乖張便不足為怪,佛也不會因此而舍棄眾生的。萬歲擁有天下,人人皆是您的子民。若是子民有錯,陛下就該教誨,教誨不成則該責罰。責罰說到底,也是教誨,而不是為了殺了他們啊。”

朱元璋被宗泐的一席話說得怒氣漸消,卻不無悲愴地感慨:“哼,大師是佛法精湛的高僧,豈能懂世路上的那些小人的卑劣心性?那些人裏頭,還有朕的皇子啊。他們私下裏做些茍且之事,朕也聽說過,他們畢竟年幼,朕也不加責罰。可這是皇後的葬禮啊,他們的母後去了,難道就不覺得悲傷?他們的心,是石頭做的麽?他們的血,都被冰水凍住了麽?哎——”

宗泐被驚得一呆,心念卻為之一動,訥訥道:“陛下,皇子們自幼安逸慣了,守孝已經四十九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也沒有安安穩穩地睡過一個晚上,連澡都沒有洗過一次。他們已經算是很知禮的了。至於他們私下裏做些什麽,貧僧卻並不知道。但想來只要多加教誨,總不至於出什麽大的差錯吧?!”

說著,見朱元璋無話,宗泐便繼續道:“陛下,皇後薨逝,諸位皇子想來心底裏都是難過的。一個人但有忠孝之心,就算在一些小事上做錯了,也沒有大的妨礙。只是,畢竟年長一些的皇子都已經就藩,喪禮一過,他們難免就要離京,沒了陛下的看護,也不能繼續為皇後守孝了。按禮制,父母喪,子需守孝三年。陛下何妨讓皇子們在封地繼續守孝呢?如此,他們在封地駐守一方,是盡忠。繼續為母守孝,是盡孝。這不就忠孝兩全了嗎?三年下來,諸皇子,想來也是能有所得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來:“要他們在封地守孝,談何容易?他們做些什麽,朕也是鞭長莫及啊。”

見話頭已至,宗泐順勢建言道:“萬歲,僧錄司本有為國祈福之責,召集的也都是天下高僧。何妨選出佛法精湛的高僧,隨皇子們就藩,一來可以勸慰皇子們行善,二來也可以為皇子們解說佛法,三來更可以督促皇子們念經守孝啊。不知陛下以為然否?”

朱元璋一楞,住了步子,撚須沈吟了許久:“嗯,佛法勸人向善,朕在皇覺寺時便已知之。能有高僧相隨,多少總有些用處的。嗯,你這個法子好。只是朕這些皇子,都不好將就,若是朕給他們指派,難免會有逆反之心,反而不能善待高僧,事與願違。朕看,不如就讓他們自己去僧錄司選吧。每人選一名高僧隨赴封地,繼續為皇後守孝三年!你看如何?”

“陛下此法極好,也是佛門大幸,阿彌陀佛”

朱元璋被此事攪鬧一番,心緒也好了起來,第二日便下了旨意:“皇後薨逝,乃國之大喪。三年之內,天下不可行禮樂之事。已就藩皇子,於僧錄司選派高僧一名,同赴封地,日夜誦念佛經,為皇後守孝。”

這個旨意一出,幾名皇子都覺得有些詫異。燕王朱棣也有些驚愕,不明白怎的來了這一出?但那只是須臾間的事,很快朱棣便大喜過望。因為有了這個旨意,朱棣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將道衍和尚帶到北平了,這無異於解了他最頭疼的一個難題。但僧錄司那麽多高僧,自己真的可以如願選上道衍嗎?

這個差事,因涉及皇子,尋常人彈壓不住,洪武皇帝朱元璋便派給了太子朱標。在朱標看來,這是極小的一件事兒,也並不太在意,第二日就下了牌子召集幾位就藩的皇子入宮,直驅太廟。

太廟位於承天門和端門之間,西為社稷壇,東邊就是太廟了。朱標領著眾皇子跨過千步廊,片刻便來到一座黃琉璃瓦重檐蓋頂的大殿前。大殿的檐下坐落三層漢白玉須彌座,上面懸掛著一副九龍貼金額匾,上書“太廟”二字,字體挺拔俊逸,乃是原翰林學士宋濂的筆體。

殿內隱約傳來誦經聲,想來眾僧正在日課。

朱標等人前後邁步入內,徑自來到了享殿。享殿又名前殿,共有東配殿和西配殿兩殿。東配殿供奉著有功的皇親國戚。西配殿則供奉有功大臣的牌位。殿內以沈香木為梁,金絲榆木為輔。地鋪金磚,金葉為輔。殿內中央奉著木制金漆神座,帝座雕龍,後座雕鳳。座前擺放著一應供品、香案和銅爐等。青煙裊裊,檀香四溢。

只見僧錄司左善世宗泐當中盤膝而坐,身前擺著一部佛經,正聚精會神地念誦著。宗泐之下便是僧錄司從各地青來的高僧挨序端坐默默念誦。

朱標等人站在門外,環視四周,忽然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朱標和朱棣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也不禁啞然失,卻原來在大殿的一角正盤膝靠著一名虛胖和尚,以佛幕為被,正自垂目瞌睡,十分的安逸。朱棣卻是認得,這和尚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最為依仗的道衍。

“哪兒來的野和尚?!”太子朱標低聲嗔笑了一句,大踏步踱了進去。

僧錄司左善世宗泐見太子進來,連忙擺手止了日課,驅步迎了上來。朱標微一點頭,來到大殿正中央,高聲道:“有旨意——”

“阿彌陀佛”,眾僧慌忙下拜,就連在一旁瞌睡的道衍也被驚醒,迷迷糊糊地跪了下去,卻還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模樣兒。

“皇後薨逝,乃國之大喪。三年之內,天下不可行禮樂之事。已就藩皇子,於僧錄司選派高僧一名,同赴封地,日夜誦念佛經,為皇後守孝。凡隨行僧侶,望能督促藩王,誦經守孝,宣諭佛法——”

這件事宗泐早已經跟眾人提及,除去督促皇子守孝,其實乃是普度一方的殊榮,眾僧雖然佛法精湛,卻也難免怦然心動,因而都肅穆端坐,只等藩王來選。朱標輕輕一笑,朝諸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徑自來到一邊,不再言語。

☆、四卷31章 【道衍隨行】

秦晉二王對於選僧就藩之事其實也並不上心,相視一笑,繞道眾僧跟前仔細端詳,卻多有幾分鬧劇的模樣兒。朱棣也假意緩緩踱了兩步,沈吟著又停了下來,扭頭看向道衍,想過去,又擔心是否會太過顯眼了些。

偏在這時,道衍顛著肥胖的身子,晃晃悠悠地徑自踱了過來。只見他來到朱棣跟前,稍一躬身,嘴角含笑道:“燕王殿下,讓貧僧隨您就藩,不知意下如何?”

朱棣不禁一呆。太子朱標和秦晉二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引得看了過來,就像看笑話一樣看著道衍,心底裏也在奇怪這個野和尚怎麽忽然去尋燕王的“晦氣”?

朱棣尷尬地笑了笑,想著這出戲還得演得逼真一些才行,便正了正顏色,微覷道衍,冷冷道:“僧錄司的高僧共有二十八位,本王又為何要選你呢?而且,請恕本王直言,瞧著大師的模樣兒,可不像個佛法精湛的高僧啊?!”

眾人聽了都不禁失笑,只見道衍卻面不改色,猶自笑嘻嘻地辯解:“人生就一副臭皮囊,殿下怎可以一具皮囊妄測貧僧佛法呢?說起來,如何才算佛法精湛?如何才算是得道高僧?還請殿下賜教。是能背的經文越多,就算佛法精湛?嘻嘻嘻,豈不聞萬法皆空麽?佛法也只是色相罷了,它既是佛法,也非佛法啊。殿下豈可執念色相?”

秦晉二王見他們色相、佛法地要打啞謎、論偈語,想來又是一出無聊的鬧劇罷了,便冷笑了一聲,也就不再理會。

道衍和朱棣在大殿內論法,二人交鋒不下,正自僵持,道衍忽然附耳至朱棣跟前悄聲地說:“殿下,讓貧僧隨您就藩,貧僧可送您一份厚禮。”

朱棣原本只是與道衍唱一出雙簧罷了,不想道衍忽然壓低聲音說要送自己一份禮物,也是愕然:“什麽?大師送本王厚禮?”

只見道衍一對眸子閃著精光,四下看了看,見太子和秦晉二王都已經沒有理會他們二人,這才嘻嘻笑著悄聲道:“正是!貧僧要送給殿下的厚禮,是一頂白帽子——”

一頂白帽子?朱棣被驚得呆住了。自己已然是藩王,王字頭上戴一頂白帽子,那不就是一個皇字嗎?這和尚怎麽將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說了出來?雖說道衍是壓低了聲音,貼著耳朵根說的,可畢竟當朝太子、秦晉二王都在當場啊。這份勇氣和魄力,也真是駭人聽聞。難道道衍是有意為之?是故意讓自己直面幾位皇子,生出奪嫡的念想來的?若真是如此,那這個胖和尚的心機也就太深了。

正想著,秦晉二王已然選定,笑嘻嘻地踱了回來:“怎麽?燕王?還在跟這個睡羅漢論佛呢?嗯,哥子我看呢,這位大師佛法精湛,要不,你就選他得了?你不瞧瞧,人家費了這許多口舌跟你說法,心意還是蠻誠的嘛!你就算不看佛法,也該看誠意不是嗎?啊?哈哈哈”,說著眾人都笑了起來,眾人都知道,秦王這是將話反著說,揶揄道衍和燕王呢。

哪裏想到朱棣等的可就是這一句話,心下歡喜,卻不敢表露出來,仍舊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兒:“嗯,二哥說得有理。方才與大師一番論佛,本王也覺著這位大師傅佛學很是不錯,正有意討教呢。嗯——好吧,那本王便選這位大師傅了”,說著就將道衍拉到太子朱標的跟前。

朱標看著也覺得有些滑稽,但既然這是燕王指定的,也就不好駁他的面子,卻還是忍不住笑:“四弟,你,你可想好了?選定了?若是報到父皇那兒,只怕想換都不行了。要不,你還是再選選?”

朱棣渾不在意地一擺手:“君子一言,我既已選定,就不會再改了!”

朱標見燕王如此說,也不好再說什麽,便聯合了僧錄司左善世宗泐匆匆寫了回折,將諸藩王選定的僧侶報了上去。洪武皇帝朱元璋不明底細,自然也就一一恩準。旨意下來,幾名被選定的僧侶便自收拾行禮,告別同門。卻只有道衍和尚一人,早已不動聲色地離開了僧錄司,直奔東安門外的燕王府,似乎不願在太廟多留一刻似的。

馬皇後的喪禮終於了結,燕王妃徐儀華帶著長子朱高熾也早已回到應天一同守了孝。四十幾天下來,夫妻終於又在燕王府團聚。仔細的洗浴,用過晚膳之後,年幼的朱高熾早早地就睡去了,留下燕王夫妻二人在屋內相對,早看得朱棣目眩神迷。

王妃徐儀華雖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可膚色越發的白皙,身材也風韻起來,早不是當年含苞待放的少女了。因引了兩杯酒,徐儀華面色紅潤,眼神也有些迷離,見朱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身體,更有幾分羞怯,忙低下頭去。

朱棣在北平時,日日想的都是戰事,徐儀華也有孕在身許久,二人很久沒行夫妻之歡。如今多日疲勞過後,遠離了北平戰事,道衍又已確定可以隨自己就藩,朱棣一口氣松下來,也有些閑情逸致,尤其見這位與自己多有緣分的王妃這般模樣兒,哪裏還忍得住?便起身緊挨著徐儀華坐了過去,低頭朝徐儀華一張殷桃小嘴深深地吻了過去,直吻得她透不過氣來方才作罷,一雙手卻不安分地在徐儀華身上摸索。

徐儀華越發的嬌羞,想拒卻又舍不得,只能任由朱棣在身上放肆,直惹得嬌喘連連,呼吸越發的沈了起來。

眼見幹菜烈火,一點就著,朱棣正要寬衣,不妨門外忽然傳來鄭和的呼喚:“殿下,殿下可曾安歇?”

朱棣與徐儀華都被驚得一楞,手也就停住了,朱棣沒好氣地問:“何事?”

“道衍大師傅來了,看著行色挺匆忙的,如今已被朱能領著去了吟風樓。殿下今夜見他不見?”

道衍不是已經指定了要隨自己就藩了麽?如此深夜匆匆趕來不知為何?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再說以道衍在燕王府的地位,是沒人能比得了的,他匆匆來了,自己不去相見是有些怠慢了的,那太說不過去。

想著朱棣也覺無奈,只得迤邐起身,卻又舍不得滿臉期待神色的徐儀華,便又三下五除二在徐儀華身上摸索了一番,這才依依不舍地出門會那道衍和尚!

☆、四卷32章 【同門情重】

道衍仍舊懶洋洋地坐在吟風樓,一邊喝茶一邊看著窗外的夜色發著楞。朱棣原以為他匆匆趕來必定是出了什麽事兒,如今看著他悠閑的模樣兒倒不像,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信步便踱了進去:“本王原想著大師傅必定要在太廟耽擱幾天的,不料大師行動竟如此神速,行李都收拾好了麽?本王這就給你安排住處”,說著朱棣就要招呼在吟風樓下守候的鄭和。

道衍卻擺手止住了:“殿下,貧僧恐怕今夜不能宿在燕王府了。”

朱棣來到道衍跟前坐了下去,聽他如此說不禁吃了一驚:“哦?莫非......莫非有什麽變故?大師不宿在燕王府,又要去何處?”

道衍沈著臉,眼中閃著詭異的精光,冷冷道:“貧僧今夜就離京,今夜就要去北平。請殿下為貧僧安排一下!”

朱棣越發詫異,覷著道衍許久,見他不似說笑,方訥訥道:“你.......大師為何如此行急?你不等著隨本王同行麽?”

道衍搖了搖頭:“不,遷延日久,恐怕生變。朝中局勢微妙,北平才是用武之地,還是早些逃脫為好。這一次皇上會有這個旨意,實在來得有些突兀。哼哼,若是貧僧所料不錯,怕是出自貧僧的師兄宗泐的手筆啊。”

“宗泐大師?”朱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宗泐是個醉心佛法之人,歷來不理俗世間的事,怎麽會有這樣的心機來成全自己呢?他又怎麽會願意攪和到皇子間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爭鬥中來呢?這.......太不像宗泐的行事作風了。

道衍舉起茶壺為朱棣沖了一杯熱茶,方十分愜意地坐定了,冷笑著說:“殿下是不知我那個師兄啊。哼哼,他的聰慧和智謀決不在貧僧之下,他是有大智慧的人啊。只是醉心佛法,可惜了人才。否則,以他的才智,只怕古之張良、蕭何也不外如此啊。當年貧僧師傅還在世時便說了,同門中以師兄宗泐的才智最佳、心念最純、佛性最強,放在天下恐怕都無出其右者,光耀門楣的事,終會落在他的身上。如今看來,師傅當年的斷語真是沒有絲毫錯謬之處,哼哼,如今他不就成了天下第一高僧了麽?”

“宗泐大師佛法精湛,世人皆知,否則父皇也不會讓他做僧錄司左善世。只是本王卻有些疑惑,他為何會為本王設謀呢?本王與他雖然有些投緣,卻並無私交。況且,他又如何知曉本王的心意,便是要你隨行北平呢?”

道衍沈吟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貧僧這位師兄,天分太高,對朝局想來也是洞若觀火的。至於貧僧與殿下的私交,只怕也是看在眼裏的。他曾勸過貧僧篤信佛法即好,不可攪入朝局,更不可與皇子走得太近。嘿嘿”,道衍若有若無地笑了笑:“貧僧嘴上答應,他也無話可說。直到近年年初,貧僧與他同游丹徒的北固山,貧僧一時興起,曾賦詩一首,以緬懷古賢。想來,他便是那時候認定貧僧沾染紅塵,不會回頭了。”

朱棣聽他說起自己沾染紅塵並不以為恥,心下覺得詫異,又覺得有些好笑,擡眼看時,道衍眸子悠然閃著精光,似悲愴、似憂郁、又似有幾分不桀和歡喜,說不出是個什麽神情,便問:“哦?不知大師所賦詩詞是何?何妨念來聽聽,也讓本王見見大師文采!”

道衍一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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