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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燕王從軍】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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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與瑟縮。好!好啊——”

紀綱也不料燕王不僅不怪罪自己的失禮,反而誇獎自己,不禁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朱棣放下茶杯,起身踱了兩步,擡起了雙手,鄭和會意、連忙上前替他整理衣裳。朱棣閉目沈吟,一邊說道:“本王得趕緊進宮為皇後守孝,恐怕得有一陣子不能回來了。你有什麽要緊的事兒,或是覺得有什麽該讓本王知道的事,撿著重要地說了吧。”

紀綱掌握著天下耳目,鉗制了數以百計的官員,他所能收羅到的明裏、暗裏的信息是最多的,也是最全的。此時聽朱棣相問,忙蹙眉沈吟了一下,將要緊的事捋了一捋,也不多廢話,直接說事兒道:“嗯,前些日子,永嘉侯朱亮祖被萬歲召入京,與其長子朱暹兩個,被萬歲下令鞭死了。朱暹還被剝了皮!”

“什麽?”朱棣原本閉著的眸子猛地睜開,這個消息太駭人了,永嘉侯朱亮祖那可是滅陳友諒、絞張士誠,隨廖永忠平兩廣的老功臣了,怎麽說殺就殺了呢?而且還是被鞭死,長子還被剝了皮,這得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才能落得如此下場啊?胡惟庸試圖謀逆都沒有受此毒刑。

“是什麽緣故?”

“聽說是在廣東時朱亮祖受人賄賂,幫助當地惡霸危害鄉裏,被知縣道同彈劾。朱亮祖得信後也上折子彈劾道同。由於朱亮祖用的是軍馬加急遞送進京,他的奏折就先於道同被送至京師。萬歲看到朱亮祖奏折後,因朱亮祖乃是老臣,覺得信得過,便命人斬殺了道同。哪裏知道道同的奏章隨後也送了進來,萬歲至此方才知道了事情真相,便解了朱亮祖兵權並召回京師,鞭殺在了午門外。”

朱棣聽罷不禁呆了呆,若論起事情來,這朱亮祖被殺也算是罪有應得了。洪武皇帝年輕時可是受了不少惡霸、官軍的作踐,因而最容不得欺負百姓之人,會鞭殺朱亮祖,也是情理中的事。當年就藩時,在山陽秦王朱樉的行舟上朱棣也曾見過這個朱亮祖,此人驕橫跋扈,當時就已見的。只是,當時自己硬闖秦王的行舟方才撞見了偷偷與秦王相見的朱亮祖,否則至死也不會想到這個一個功臣也會依附於秦王的。所以,知道底細的,似乎只有當時行舟上的幾個人。那些人裏頭,山陽縣令徐旺已經被自己一刀殺了,其餘人都是秦王府的賓客。如今朱亮祖被彈劾,進而被殺,秦王會不會因此懷疑是自己偷偷做的手腳呢?畢竟,幫太子朱標嫌疑的人是自己,破了棲霞山秦王私邸的人也是自己啊。

想著朱棣也不禁皺眉,沈吟著問:“秦王可曾回京?”

“秦王是和晉王一道兒回京的,已經回來三天了!”紀綱拿捏著回道,仰臉見朱棣無話,便又接著說:“還有一件事兒,殿下可能還不知道——”

朱棣正沈吟著如何與秦晉二王相見,聽了不禁一楞,擡眼問道:“何事?”

“上次與我一同去山陽縣逼問茹太素的那位大理寺丞徐賁,已經被秦王殺了!”

朱棣頓時一驚,推開一旁正給自己整理衣裳的鄭和,踱了過去:“什麽?徐賁被殺了?他不是去了廣西做參議麽?秦王為什麽殺他?可有什麽說法?”

紀綱雖並不喜歡徐賁此人,可也知道徐賁與朱棣的交情,此時見朱棣變了臉色,忽然覺得心慌,訥訥回道:“說......說是徐賁負責轉運秦晉兩地軍糧時,督促不力,致使守軍斷糧三日,便把他殺了,以定軍心!”

“砰”的一聲,朱棣一拳擊在了桌案上,面目變得有些可怕:“欲加之罪,欲加之罪......這哪裏是沖徐賁去的,分明是沖著本王來到的。只可惜,哼哼,徐賁做了刀下冤魂——”

☆、四卷24章 【皇子座師】

皇後馬氏的梓棺安置在坤寧宮的正殿,殿前設著幾筵,四周掛滿了白綾,稍有爵位的皇親國戚、諸宮嬪妃、各地藩王、公主、命婦都來了,個個頭上都帶著孝淩、分跪在殿內的兩側痛哭流涕、嗚嗚咽咽。

緊挨著梓棺,則是由僧錄司的左善世宗泐和尚領著僧録司的二十八位得道高僧手不停地敲著木魚,一邊念念有詞,來來回回誦的卻都是《地藏經》和《往生咒》。念經聲和嗚咽的哭泣聲混合一處,攪鬧得原本就陰涼的坤寧宮大殿鬼氣森森的。

大殿外的宮女也都穿上了孝服,兀自跪在地上抽泣。知情底的人都知道,這些宮女乃是由情而發的悲傷,絕非做做樣子的。因為在洪武一朝,皇帝朱元璋性格猜忌暴戾,時常因事遷怒宮人婢女,動不動便要鞭撻、甚至剝皮。每每此時,馬皇後常出言附和,卻不讓朱元璋下旨處罰,曰“萬歲臨怒,處罰難免偏頗,宜將其交宮正司審訊定罪”,進而將宮人移交宮正司,躲了皇帝的盛怒。如此一來,許多宮人不僅保住了性命,更少受了許多的活罪,無不對馬皇後感恩戴德。如今這麽一位活菩薩沒了,再沒人能在皇帝手下幫襯他們了,他們又怎能不悲苦、恐懼呢?

朱棣大踏步而來,坤寧宮近在眼前,腳步卻緩了下來,心裏說不出的膩歪。若說起來,這位馬皇後什麽都好,只對朱棣卻並沒有什麽恩情,也並沒如何關照過。可太子朱標、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以及朱棣的同胞弟弟吳王朱橚卻受馬皇後極高的恩遇,被收養在膝下,得了嫡出的名兒。如今馬皇後薨了,以皇帝和皇後至深的情分,朱棣心裏就算再如何不為所動,也是得做出悲傷的模樣來的,這放在他堂堂血性男兒身上,著實是一萬個不樂意,也著實的為難。但如今,朱棣卻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了!

正沈思間,朱棣已是來到坤寧宮,遠遠就被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了——“燕王殿下?”

朱棣一楞,循聲看去,竟是早年洪武皇帝費盡千辛萬苦給王子們請的老師李希顏,不禁也是大吃一驚,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顫顫巍巍要給自己行禮的李希顏:“老師?您老怎麽來了?洪武八年您不就已經回鄉隱居了麽?”

說起這個李希顏,在元末明初可謂數得著的一個人物。洪武皇帝在應天登基稱帝之後,誠意伯劉伯溫就曾進言:“萬歲如今滅了陳友諒,剿了張士誠,便算驅了元兵於漠北,可仍不算坐擁天下。”朱元璋不禁詫異,便問為何。誠意伯劉伯溫這才說:“萬歲初登大寶,要坐擁天下,便該收天下人心。可要收天下人心,武就該收張三豐,以定江湖之心。文就該召李希顏,以收文人士子之心。”

原來這位李希顏乃是元末明初儒學一代宗師,無出其右者,論起在文人中的威望,說是泰山北鬥也不為過。因而朱元璋稱帝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派人尋訪張三豐、李希顏二人。奈何張三豐武藝高強、尋仙問道、神龍見首不見尾,俗人哪裏尋得著他的蹤跡?可隱居郟縣平頂山的李希顏卻被尋了出來,朱元璋幾次三番派出李善長、劉伯溫、宋濂、葉琛、章溢等人手持自己的詔書請他出山為官,都被他拒絕。最後還是馬皇後親筆手書,卻不說請他出來做官,只說請他教育皇子,並引出漢武帝因董仲舒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典故,方才將他請了出來。

李希顏出山之後果然不理朝政,只是潛心教育皇子。這人博覽群書、品學修養極高,本是帝師的極好人選,只是性格嚴峻認真了些。皇子們學業但有瑕疵,李希顏便用戒尺擊皇子額、手、臀,並不手下留情。如此日久,洪武皇帝朱元璋終於發現皇子身上都留有傷痕,追問之下才知道了原由,不禁大怒,便要發作李希顏。虧得被馬皇後勸住,言曰“何曾有以堯舜之教於皇子,反令萬歲不悅者?”洪武皇帝這才解懷,作罷,反而越發尊崇這位代育皇子的李希顏。

李希顏在洪武八年已年屆七旬,皇子們也都陸續長成,便以年邁為由告老回鄉,繼續隱居平頂山。豈料馬皇後薨逝的消息不知如何傳入了他的耳中,李希顏竟執意出山,夤夜趕到應天府,要來為皇後送別。洪武皇帝朱元璋也不禁大為感動,便令其與李善長會同主管了喪禮之事。只是李希顏極為固執,只尊儒學,並不待見佛學。眼見著洪武皇帝朱元璋下令僧錄司的高僧來坤寧宮頌經,李希顏又是生氣,又無可奈何,只得獨自踱出大殿,來個眼不見為凈,卻不想在這兒正好遇見了剛剛回京奔喪的朱棣!

李希顏要下跪行禮,被朱棣攔住了,卻哪裏肯依?老人家十分執拗地一邊掰開朱棣扶著的手,一邊咬牙強行跪倒,響亮地磕下頭去。朱棣一陣慌亂,忙躬身將老邁的李希顏慢慢攙了起來,嗔道:“哎呀,您是我們的老師,在父皇面前您還不需要行如此大禮呢,何況在本王跟前?老師這不是折煞本王麽?”

李希顏須發皆白,氣色倒還好,只是身子有些佝僂,牙也快掉光了,說話有些走風,一本正經地覷著朱棣,神情很是肅穆威儀:“殿下,禮乃國之根本,不能因一人而廢國禮,否則天下綱常就會紊亂,綱常一亂,天下就又得大亂,這些道理,殿下難道就忘記了?”

朱棣見他還是一副老夫子模樣兒,少年時塵封的記憶又活躍起來,對這李希顏竟無端地怯了幾分,聽他數落自己,紅著臉尷尬地笑了笑,卻一句頂嘴的話也不敢說,只是一邊扶著他往裏走一邊不住稱是。

李希顏卻不管不顧,忽然住了步子,扭頭看著朱棣,鄒了鄒眉:“不過......不過你年少時讀書就不用功,嫌我嘮叨,我講的話你沒記住也不足為奇!”

朱棣聽著不禁哭笑不得,原本正在醞釀的悲傷,想要去大殿裏大哭一場做做樣子,被這個老學究竟攪得淡然無存。

☆、四卷25章 【燕王哭靈】

朱棣聽李希顏數落自己少年時的事兒,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卻半句也不敢頂嘴。

豈料李希顏沈吟了一會,又接著說:“不過燕王殿下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你呀,雖然書沒讀好,但是......但是呢,也算是諸皇子裏頭,有出息的一個了,是個好樣兒的,名聲嘛,也是很好的。不像......不像有的......有的......”。

說到這兒,李希顏似乎有些生氣,又似乎有些忌諱,便住了口,只是蠕動了一下嘴唇,幹咳了一聲:“咳——,不過燕王殿下有出息,我自然歡喜。但是我還是得說說你。殿下如今已經是北平的藩王,管著一方百姓,光靠馬上功夫怎麽能行呢?治理地方當以百姓為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但是如何治理地方,善待百姓呢?這些書上都寫著有,你呀,還是得去讀讀書,明白嗎?對有的人,我也不抱什麽期望了,只希望他不要作惡、為害一方就好了。但是對燕王殿下,我還是有些期望的,想看著你呀,把我大明的北邊治理出一個模樣兒來,我也就九泉之下瞑目了。”

朱棣聽著心下感動,萬沒想到自己這麽一個最不爭氣的學生,如今居然最合了李希顏這位老學究的意,可他口中的“有些人”又是指誰呢?秦王?晉王?或者是太子?

一邊想著,朱棣扶著李希顏就要往裏走,豈料李希顏一到坤寧宮正殿門口卻停住了腳步,喃喃說道:“殿下你快進去吧,我......我在外頭......清凈一會兒子。你......你去吧......你再最後見見皇後娘娘——”,說著竟抹了一把淚,悄然走開了。

馬皇後的梓棺早已經蓋上了蓋兒,也都封好了,想見上一面是不能的了。朱棣緩緩地踱了進去,原本嗚嗚咽咽的大殿立時就靜了下來,只餘下木魚聲和和尚的誦經聲在死寂的大殿內回蕩。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間都看向了這位剛剛在北邊戰場揚名立萬、卻姍姍來遲的四皇子,似乎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朱棣也沒料到自己會如此醒目,原本醞釀好的悲傷竟硬生生給憋了回去,在原地頓了頓方覺得自己這麽幹巴巴地站著更加不妥,便一咬牙,也顧不得臉面,一路就哀嚎起來:“母後啊,老四來遲了,您生前兒就不懂事,沒盡什麽孝道,不想臨了連見上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了啊,嗚——”,朱棣一邊哭一邊撲倒在了梓棺旁,越哭朱棣便越是來勁兒,竟不自覺地用頭“砰砰砰”地去撞馬皇後梓棺。原本沈靜的大殿被朱棣這麽一攪鬧,其他人原本止了哭的便又跟著哭將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棣都覺哭得嗓子都啞了,虧得這時過來兩個人一把將自己攙扶起來,梗咽著說:“四弟快快起來吧,這麽哭是要哭壞身子的。母後泉下有知,也是不依的!來來來,起來吧”,說話間另有一人彎腰替自己揉了揉跪得有些發麻的膝蓋,朱棣看去,原來是自己的同胞弟弟、五皇子吳王朱橚。

朱橚自幼被馬皇後撫養,因年紀最幼,也最得疼愛。前兩年朱橚就藩時,馬皇後深知朱橚性格放誕不羈,容易闖禍,因而極不放心於他,幾經思量,在朱橚臨行時,皇後竟然派出貴妃江氏隨行督責,並解下身上舊衣批在江氏身上,又另賜江氏木杖一根,囑咐曰“此子但有過錯,爾可披衣杖責之。若敢違抗,疾馳報於朝廷”。有這麽一個懸在頭上的“尚方寶劍”看著,朱橚就藩之後雖也常有些胡鬧,卻並無大過,才至平安至今。

如今馬皇後薨逝,朱橚思及前事,早哭得淚人似的。見兄長朱棣忽然闖了進來,徑自痛哭,卻無人上前撫慰,朱橚膽小,始終有些猶豫,及至見太子朱標上前攙扶,這才忙跟了上去。

朱棣由著朱標和朱橚扶著起身,這才轉臉看見秦王朱樉、晉王朱棡跪在朱標的下首,正冷冷地盯著自己。因這樣的場合不便見禮,朱棣朝秦、晉二王微一點頭:“哦,二哥,三哥,許久不見了”,算是打了招呼。豈料秦王朱樉嘴角吊著冷笑,只“哼”了一聲別轉過臉去,晉王朱棡卻只仰著頭,對從自己身前擦肩而過的朱棣視而不見。朱棣心中光火,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依著年紀次序,拿捏著小心地跪在朱棡的身後,緊挨著胞弟朱橚。自此,大殿裏總算是又恢覆了原先嗚嗚咽咽的平靜。

朱棣哭靈、頭撞梓棺、太子相勸,這一切都被一個人看在眼裏,那就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因馬皇後臨終前曾萬般囑咐,她死之後朝務一日不可偏廢,朱元璋雖對皇後的薨逝悲痛不已,卻不敢違拗,所以每日裏都在緊鄰著坤寧宮的交泰宮處理朝務、接見大臣,事情辦完了就來坤寧宮守靈。

今日朱元璋正在交泰宮召見曹國功李文忠、西平侯沐英二人商議南邊軍事,卻忽然聽得靈堂那邊哭鬧聲一片,心下覺得奇怪,便悄悄從側門踱了過去,挑起簾幕看了看,才知道是在北征一役中立下奇功的燕王回來奔喪了。

朱棣在北征中的智謀膽略,朱元璋早聽沐英細細地講過,心下又是吃驚又是喜悅,對這位四皇子越發的刮目相看起來。如今見他頭撞梓棺、哭得昏天黑地,竟還是個至誠仁孝之人,朱元璋越發地對他多了幾分喜愛。李文忠和沐英都是極機敏聰慧之人,瞧著朱元璋的臉色,隱約可以猜到皇帝一絲半點的心思,可都緊緊地住了口,只是跟在皇帝身後,什麽也不敢說,什麽也不敢問。

李文忠和沐英二人,卻還有些不同。李文忠與朱元璋本是舅甥關系。朱元璋還在郭子興手下做偏將時,少年時的李文忠就隨父親李貞投奔了朱元璋,很得皇帝和皇後的鐘愛。洪武元年,李文忠跟隨常遇春出塞北伐,與常遇春一道兒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二人乃是莫逆之交。而後常遇春暴卒,李文忠痛心疾首,領命統帥常遇春原先步卒十萬,繼續北伐,方成就了偌大的功業。常遇春死後,洪武皇帝將常遇春長女常氏許給了太子朱標,是為太子妃。因而李文忠與太子朱標一家走得極近,乃是為數不多擁護太子的老功臣。

沐英則是小心謹慎之人,從不卷入皇子間的爭鬥。及至此次北伐,與燕王朱棣一處圍剿納哈怵二十萬人馬,一站下來,早對朱棣心生好感。

但經過前兩年棲霞私邸案和汪廣洋案,通天下的人都知道燕王朱棣乃是個十足的□□。秦、晉二王私底下常將朱棣喻作太子朱標身邊的一條狗。

因而李文忠和沐英二人雖有些不同,在皇帝眼中,卻都是維護國本的老臣。洪武皇帝漸漸年邁,一門心思要替太子鋪路,因而有事也樂得和這二人商議!

☆、四卷26章 【爺孫情深】

朱元璋帶著李文忠和沐英悄悄踱進了坤寧宮,見年僅五歲的皇長孫朱允炆挨著朱標跪在上首,一張稚嫩的臉上滿是倦容,眼皮一張一合,顯然是困極了的人了。朱元璋又是心疼又覺得好笑,便踱了過去,一把抱了起來,摟在懷裏。

朱允炆自幼即受祖父朱元璋的疼愛,因而爺孫倆十分的親昵,眼見是朱元璋,一把便撲入懷裏,嬌滴滴地喊了聲:“皇爺爺——”,眾人這才發現是皇上來了,一窩蜂地都磕下頭去,齊呼萬歲。

朱元璋抱著朱允炆,難得露出笑意,閑適地踱到朱棣跟前:“老四回來了?!朕原想著你怎麽也還得再過個十天才能才回來,不想你今日就到了。怎樣?北平還好吧?路上還順利?王妃和朕的皇孫呢?怎麽不見他們進來?”

朱棣聽朱元璋這連珠炮似的問話也是一楞,稍稍定了定心神,穩穩回道:“兒臣在北平得了消息急於回京,騎馬要快一些,便先行走陸路回來了。王妃和長子朱高熾走水路穩當些,所以可能要緩幾天才能到。二兒子朱高煦年紀太小些,長途跋涉多有不便,便將他留在了北平。路上都還順利,北平有魏國公在那兒駐守,也都還好!”

朱元璋沈思了片刻,點了點頭:“嗯,國家逢此變故,四方都該謹慎些。魏國公徐達幾次三番請旨奔喪,朕都沒有同意,就是擔心元兵會趁亂生事。北邊沒有他坐鎮,只怕前番幾場勝仗打下來的地盤又給他們奪了回去。一城一池的得失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讓他們回覆元氣,不能重拾信心,只有將他們打怕了,北邊以後才可以太平!”

聽朱元璋教訓,朱棣忙磕頭稱是,多餘的話一句也不多說。

朱元璋見他剛剛在北邊立功,卻沒有半點驕橫神色,心下也很滿意,便含笑點了點頭:“嗯,你在北邊出奇兵滅了納哈怵,又帶著手下人橫穿北元的腹地,這些事朕都知曉了,很好!有你駐守北平,我大明北境無虞了。你日夜兼程趕回來,肯定是乏了吧?若是守靈累了可以去歇息歇息再來,拿頭撞梓棺的事卻不可以再做了,這會傷了自己,也是對皇後不敬。試想想,方才若不是太子將你攔住,還不定要出什麽事兒呢?”

朱棣心裏揣摩著這些話,似誇讚,又似在說自己的不是,實在攪鬧不清裏頭是否還有什麽意思,只得重重地磕下頭去:“是,兒臣省得了!”

“嗯”,朱元璋也自無話,默默地來到馬皇後的梓棺前呆了半響,方又訥訥地踱了出去,卻將長孫朱允炆給帶走了。想來是皇上不願讓朱允炆在此守靈受罪,帶去歇息去了。朱標心下高興得了不得。眾人也都瞧得出來,這爺孫二人感情至深,皇帝的寶座肯定是要傳給這位長孫的,可要傳給朱允炆,那太子朱標繼位是定必的了。外頭那些皇帝想換太子的傳聞,只怕多是道聽途說了!

朱棣不禁也是失落,敢情自己做的那許多事兒都是白塔了?看來真是天意不可違,人力還是不能勝天。朱棣楞楞跪在靈堂想心事,不知不覺已到了亥時。秦、晉二王以及吳王朱橚都是坐不住的性子,早沒了蹤影,也不知偷偷藏到哪裏躲懶去了。

木魚聲此時也戛然而止,原來僧録司的和尚們也要去用膳歇息片刻,法事要到子正時分方才重新開始。僧侶們整了整袍服迤邐著便要退了出去。僧録司左善世宗泐和尚與朱棣熟識,路過朱棣身旁時不禁合手一揖:“燕王殿下,經年不見,可還安好。法事要到子正時分方才開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您也去歇息歇息吧!”說著便徑自去了,朱棣擡眼看去時卻與一名胖大和尚雙木一對,火光一閃而逝。

“阿彌陀佛——”,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道衍和尚,朝朱棣微微一笑,點頭而去。

朱棣一楞,也自起身,朝馬皇後的梓棺拜了拜,恭敬地退了出去。守在門口的太監慶童見狀忙迎了上來:“燕王殿下,可是要去用膳?”

朱棣見是慶童,心下一動,擺了擺手:“用膳卻不急,本王在北平時三天三夜水米不進也是常事兒。這點子算什麽?”。說著見慶童要問,朱棣便又截住了,緊走了兩步悄聲問:“本王方才仿佛瞧見宗泐大師過去了?本王一直想向他討一部經書帶回北平,一直不得空,如今正好去尋他去。只是他腳程倒快,眨眼的功夫就沒了蹤影了。”

“嗐,這算什麽事兒啊?”慶童一笑,指著西南方向說道:“大師們夜間都歇息在西暖閣。殿下要取經書?我自去替殿下取來便是!”說著慶童擡腳就要去西暖閣,卻被朱棣一把攔住了。

“這可使不得。取經一事可不能假手於人,否則便不夠虔誠了。本王啊還是親自去一趟吧。從坤寧宮到西暖閣也就幾步路的事”,朱棣笑著阻止。

慶童原想說燕王何時也信佛了,四下看了看,覺得場合不對,便住了嘴,只笑了笑沒再言語。

西暖閣緊挨著禦花園,位於春和殿以南、乾清宮以東,是個極僻靜的去處。因春和宮乃是皇帝後宮嬪妃聚集之地,為了避嫌,朱棣出了坤寧宮就繞道交泰宮,從東邊過月華門,來到乾清宮,再從乾清宮這一側步入直通西暖閣的斜廊。

斜廊都是由大理石砌成,上頭攀著青藤,外面堆著假山、石洞、水榭,十分的幽靜清雅。如此深夜,四下除了些許蟲鳴,便再沒其他聲息。朱棣獨自走在裏面,竟覺得有些寒意,只覺得被什麽東西躲在暗處看著似的,鬼氣森森。

“殿下——”

一個聲音忽然傳來,驚得朱棣一楞,凝目趁著夜色看去,只見一個灰白僧袍的和尚正在拐角處朝自己躬了躬身:“殿下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殺敵無數,難道還怕這內宮的夜色麽?”卻原來是道衍和尚含笑看著自己,似乎早已經料到朱棣會跟了過來。

☆、四卷27章 【齷齪不堪】

朱棣笑了笑,走了過去:“大師學究天人,難道還不知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拿刀朝自己殺來的敵人,而是躲在暗處的小鬼這個道理麽?這內宮裏,本王瞧著,可比大漠的沙場要可怕得多呢。”

道衍瞧著這位越發威儀沈著的年輕王爺,十分嘉許地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朱棣卻忽然皺了皺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本王還真覺得周圍有什麽聲音似的,不知大師可曾聽到?”

道衍一楞,也側耳聽去,果然有什麽奇怪的聲音夾雜在風吹枝葉的搖曳聲和躲在草叢裏的蟲鳴聲裏邊似的,只是聽不清晰,一時間也分不清聲響是從何而來。

朱棣四下看了看,擡腳順著斜廊邊一條小道慢慢踱了過去,只行了十餘步,那奇怪的聲響就越來越近,竟是從一處假山堆砌出的山洞裏出來。

“殿下,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哎呀......別......”

旋即便傳來一陣裂帛發出的“哧啦哧啦”聲。

“怕什麽?張美人,你想得本王好苦啊。原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今夜可好,月老還是安排咱們在這裏相會。你可知道,在靈堂時,一瞧見你的模樣兒,本王的魂早就飛了。你別躲,別躲啊......”

朱棣不禁呆住了,聽聲音竟是秦王朱樉,他竟然在馬皇後的喪禮設靈之時偷偷躲到這裏行茍且之事。那那個女人又是誰呢?這裏可是皇宮啊。莫非是哪個殿的宮女?

想著,朱棣又往前走了幾步,透過假山上的石頭縫往裏面看去,只見一名被脫得赤條條的女子正要去地上撿衣物,剛走了兩步,卻被一名男子從後一把抱了起來轉了兩圈,甩在了地上。男子就像發了瘋似的撕扯掉自己的衣物撲了上去。這人卻不是洪武皇帝的二皇子、朱棣的二哥、秦王朱樉嗎?可那名女子,朱棣瞧著有些面熟,只是一時間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眼見二人行跡越發的不堪入目,朱棣只得別轉過頭去,轉身要離開,卻一眼瞧見地上那名女子的衣物,這可不是婢女宮人的服飾啊。朱棣心下一動,瞬間呆住了,那女子不正是在靈堂跪在另一側的嬪妃嗎?想著朱棣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與秦王行著茍且之事的,竟是洪武皇帝前些年新收的姬妾、被封為美人的張氏。這二人竟然做此滅絕人倫的醜事?!朱棣又是吃驚,又是憤懣,萬沒想到秦王竟然齷蹉不堪至此,真恨不得立刻闖進去,一腳踢死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

便在這時,道衍和尚拉了拉朱棣的衣袖,悄無聲息地退回斜廊。朱棣一想,也覺得現在杵在這裏不算個事兒。自己若是進去揭破,以這種宮闈秘事,拉到皇帝那裏,朱元璋也是沒臉,就算把秦王教訓了一番,自己只怕也落得沒下場。可是若是自己要假裝不知,那就不該在這是非之地多做停留了。萬一被誰瞧見了,這事就更說不清楚了。因而朱棣雖滿胸怒氣,卻也只得退了回去。

二人沿著斜廊七萬八繞,走出了許遠方才停了步子。道衍轉身覷著朱棣陰晴不定的面色,淡淡笑道:“殿下,還在生氣麽?”

“哼”,朱棣死死地盯著遠處,冷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已算是回答了道衍的問話。

“這種事歷朝歷代皆有,不足為奇。殿下且看看漢朝,這一類的事就更多了。以秦王的為人,做出這種事兒來不足為奇。而且,看來也不是第一次了”,道衍不管不顧地說道:“這等傷陰鷙的事,任是誰做了,都是要遭報應的。哼哼,秦王此人,只怕不得善終啊。”

朱棣聽他說得如此駭人,也是吃了一驚。說起來,自己再怎麽生氣,再怎麽想懲戒一下無法無天的秦王,也沒有想要他死啊。畢竟是兄弟!

道衍想的卻不是這些,一對三角眼不住閃爍:“張美人這人是一個把柄,殿下可以要宮裏的太監多看護起這個人來。哼哼,就這麽一件事,恐怕將來會成為壓死秦王的最後一根稻草了。所以,殿下要好好留住這個把柄。”

朱棣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這個胖大和尚:“如今秦王的羽翼多被除掉了,他還能做得了什麽大事?本王留著這個把柄,攪鬧不好,只怕要惹禍上身啊。”

“哦?殿下如此看秦王?哼哼哼”,道衍冷冷一笑:“秦王此人毒已入骨髓,越到山窮水盡,便越會窮兇極惡,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一個人。他雖沒了當年那麽大的權勢,可畢竟小人心性,陰毒得很,最是難防。要鬥敗這等樣人,除了徹底清除他,別無他法!要除掉一個王爺、一個皇子,太子下不去這個手,也沒這個能耐。但是殿下能下這個手嗎?”

道衍自設了一問,又自答道:“自然不能。任誰殺了皇子,都將不容於天下,不容於皇上的。哼哼,所以,要徹底地除掉秦王,只能靠當今皇上。可是依著皇上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不到忍無可忍,他是不會狠心除掉自己的骨肉的。所以,殿下要抓住這個把柄,這個把柄怕就是送秦王去下地獄的那把鬼頭刀啊。”

朱棣聽他說得鮮血淋漓的,也有些不忍:“不至於吧?我們兄弟之間雖然不睦,卻也沒到這等你死我活的地步啊。而且,以如今的形勢,本王瞧著太子的位也已穩固了。綱常已定,爭嫡位的想法,只怕都不會再有了。”

“殿下說的是面上的事”,道衍不以為然地說:“實際上如今的局勢,殿下與太子儼然已自成一派,勢力越來越大。秦王和晉王又是一派,卻是躲在暗中。朝局看著穩固,實際上下頭暗潮湧動,變數極多。腥風血雨已然來臨,殿下還不自知麽?哼哼,自從魏國公徐達去了北平,諸皇子之間的爭鬥就開始了。徐賁又有什麽罪?怎麽就被秦王一刀殺了呢?還不是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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