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秦梟刺過來的長劍，山海神的面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他冷冷看著，紋絲不動，就像是壓根不放在心上……可就在長劍刺過來的瞬間，他垂在側面的一只手倏地揮起來。

那只手朝秦梟揮過去，秦梟要麽躲開，如果要繼續向前，就一定會被這只手打中，而被這只手打中的後果，他們都知道，秦梟承受不住。

看著朝他攻過來的秦梟，山海神眼中沒有半點情緒，冰冷麻木的像是在看一個死人，這時候，他才完全像一個無情無欲的神，然而誰都知道，他如今已經實在不算是神了。

秦梟沒有要躲開的意思，山海神更加沒有要停手的打算，父子兩人，具是冷冷看著對方，神情沒有半分波瀾。

就在這時，山海神揮向秦梟的手被人擋了下來，是之前受傷躲在旁邊的大長老。

看到以往那個卑躬屈膝的奴仆如今用沒有絲毫敬畏，甚至帶著些鄙視的情緒看著他，山海神心中的冷光更甚。

“該死的狗奴才！”

大長老嘭得一聲倒飛出去，砸到地上的時候，面色就瞬間變成青灰一片，明顯是再也沒有生機了。

下一瞬，秦梟手中的長劍就是噗一聲，刺進了山海神肩膀處，只是刺進血肉半分，就再也不能前進一步，擡頭，對上山海神陰冷的視線。

“和一只餵不熟的狗混在一起，自甘下賤！”

“在我心裏，你連狗都比不上！”秦梟咬牙，再度發力，直接用胸口頂著劍柄將劍再度朝前推進。

山海神冷笑一聲，眼中的冷光匯聚成猙獰的神色：“既然如此……那你就當條狗好了！”

轟然一聲，秦梟被山海神一把揮的倒飛出去，砸到地上又是向後滑去，直到碰的一聲撞到點門上，才停下來嘔出一口血。

鬼姬面色大變，連忙上前想要扶起秦梟，看到秦梟已經站不起來，才是滿臉惶急回頭撲通一聲給山海神跪下。

“求義父……”

後邊饒了秦梟的話沒敢說出來，鬼姬深深跪拜到地上。

之前秦梟的修為，已經讓她震驚了，可是，秦梟卻在山海神手中支撐了這麽一會兒……她一直知道山海神是神，是不可戰勝的，可是親眼看到後還是覺得太過震撼。

也是因此，她根本不能理解秦梟為什麽明知活不了，還是要這麽做，他原本可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

她不想秦梟死，可這會兒面對著暴怒的山海神，求饒的話怎麽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上方山海神冷笑一聲。

“你放心，本尊不會殺了他的，答應給你一個夫婿，本尊就能做到。”

鬼姬面上浮出驚喜，可緊接著就聽到山海神再度開口說道：“只是，他既然不願意好好做人，甚至是神，那……以後就當條狗好了！”

鬼姬還沒明白山海神的話是什麽意思，然後就看到殿門被推開，一行人走進來，為首一個全身白袍的人，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中放著一個瓷瓶。

秦梟看到那瓷瓶的時候就是渾身一震，眼底湧出濃郁的黝黑，即便是被山海神重傷時都神色不變的他，看到那瓷瓶，卻是瞬間面容陰寒到扭曲。

那人用托盤端著瓷瓶，小心翼翼朝山海神走去，鬼姬不明所以看著那一幕，她不明白，只是一個瓷瓶，秦梟為什麽忽然間反應這麽大。

從山海神身後的帷幕後邊走出來幾個白衣長老，那幾名白衣長老看了眼躺在不遠處已經沒了氣息的大長老，神情有些覆雜。

出現了兩個侍衛，像是拖死狗一樣將大長老的屍體朝外邊拖去，山海神淡淡說道：“不準入土，扔去餵烏鴉。”

那兩名侍衛連忙稱是。

秦梟抿唇看著從旁邊被拖出去的大長老，這個從他記事起就冒著生命危險一直照料他、教導他，教他要忍耐，要堅強的老人，臨死都還替他擋了一擊的老人，現在，沒有任何尊嚴可言的被朝外邊拖去，落不下一個全屍。

面頰的肌肉抖了抖，秦梟知道，饒是從記事起就開始準備，即便是這麽些年來，他沒有一天懈怠過，沒有一天不是小心翼翼，可最終……依舊失敗了。

神，真的是不可戰勝的麽……哪怕他根本沒有資格可以稱為神。

看到山海神將那小瓷瓶拿到手裏，秦梟嘴角提氣吊兒郎當的笑，混不介意，向後靠到門上，曲起一條腿，手臂搭到膝蓋上偏了偏頭。

他看著山海神拿起那個瓷瓶，神情一片淡然，之前面上的陰森扭都已經消失不見，邪邪勾起的嘴角看著山海神的動作，似乎還帶著嘲諷。

山海神拿著瓷瓶，看著瓷瓶裏面小小的近乎透明的脆弱嬌嫩的小龍，像是忽然想起秦梟剛剛出生時候的樣子，眉頭皺了皺，忽然擡頭。

“你敢死，我就剝了那個小狐貍的皮給你陪葬。”

山海神的話說的冰寒至極，語速也很快，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秦梟面上的笑容緩緩沈下去，抿唇，眼底透過陰冷。

他剛剛準備自爆了元神。

山海神看著秦梟，瞇眼，從牙縫裏擠出陰測測的話語來：“我勸你最好不要賭我舍不舍得她，她任何用處都比不上你們兩個加起來的大！”

秦梟咬牙，額頭青筋爆出來，然後就看到山海神伸手朝瓷瓶底裏探進去。

他渾身一震，知道，這是最後的關頭。

他現在不死，那以後就會成為山海神無數被控制了的爪牙中的一個，從此，成為一個傀儡，再也不會有自己的意志……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傀儡，自始至終，他都知道自己的結果，要麽成功，要麽成仁。

可是……以前，沒有她。

想到昨晚那個明顯緊張害怕卻又對他全心全意信賴的小狐貍，秦梟眼底湧出濃濃的自嘲。

終歸，他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果決，這一刻，他的確不敢冒險，不敢去賭在自己死後，那只小狐貍還能不能活下去。

而且，即便她真的能活下去，沒有他在身邊照看著，她會更加艱難……

秦梟閉眼，嘴角浮出自嘲的笑。

他活了這幾百年，只做了一件事，到頭來，還是沒做好……到最後，他真的很為死去的大長老不值。

唇邊的自嘲沈下去，睜眼，秦梟眼中又是滿滿的堅毅。

想讓一個人死，真的就那麽難嗎……

下一瞬，錐心刺骨的痛苦翻天覆地一般席卷而來，秦梟幾乎瞬間就昏厥過去，可他卻是咬緊牙關，雙手十指深深扣進地面，額頭上都豆大的汗珠顆顆滾落，面色如紙，他卻是死死看著臺上，山海神將那條小黑龍拿出來，用手指虛空在小黑龍身上畫了一個圖騰……黑光閃過，秦梟自己胸口一個同樣的圖騰一閃而過，下一瞬，疼痛盡數消失，他卻像是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樣，癱坐在那裏。

上方，山海神冷冷看著下方秦梟的模樣，冷笑：“不願意做少主，以後，就做條狗好了。”

秦梟卻是連頭都沒擡，像是沒有力氣一樣垂著頭，只是在聽到山海神的話後提了提嘴角。

外邊原本大長老安排的封住殿門的侍衛已經被盡數清理，留在殿外的人都已經驚得面色如土，剛剛那陣忽然混亂，可緊接著殿門就被封了，他們根本不能靠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正滿心驚慌，然後就看到殿門再一次轟然打開，所有人都是慌忙朝裏面看去，然後就看到，殿裏一切如常，新人似乎已經拜完天地，正一起朝殿外走來，只是……這殿裏怎麽聞起來有股血腥氣息。

沒人敢表現出什麽，所有人都假裝若無其事的上前恭喜，口中稱呼秦梟為少主。，

秦梟看起來是在自己走，其實卻是被身邊的鬼姬攙扶著，聽到周圍的人喊少主，就是詭異提了提嘴角。

少主……除了山海神自己，這黑魔海，全都是他的走狗。

就在這時，他腳步一頓，視線看著遠處，神情僵了一瞬，隨即恢覆一臉淺笑的模樣。

遠處，莫小野一身狼狽，衣服上還帶著血跡，明顯是剛剛動過手的，她小臉有些蒼白，只是，也足夠堅毅。

莫小野看到遠處被所有人簇擁著的一對新人，看起來那麽的喜慶、幸福，她忽然就感覺腳步沈重起來，總覺得，自己就這麽走過去，有很多東西會變得不一樣了。

可是，總有些東西是沒辦法逃避的。

莫小野看著秦梟，看著他面上一片渾不介意的淡笑，只覺得嗓子發幹，脊背僵直，指甲無意中已經深陷進手心的肉裏。

走到秦梟面前，她已經聽不到四周的聲響，就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她和秦梟，莫小野覺得自己用盡了所有力氣才能開口，一開口，卻發現聲音幹啞的嚇人。

“他們說……”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是猶自強裝鎮靜說下去：“他們說……你是他的兒子，是不是很好笑很無聊啊……”

她看著秦梟，扭頭，看到他身邊一身紅衣的新娘，努力擠出來笑臉：“都忘了給你說百年好合，真是不好意思，你們新歡快樂啊……”

看著眼前神情有些呆滯的少女，秦梟眼底閃過黝黑，卻瞬間化為堅毅，淡笑著開口道謝，然後就是挑眉：“你受傷了，怎麽回事？”

鬼姬在旁邊看著秦梟若無其事的關心這個小狐妖，她暗暗咬牙握拳，拼命忍著不讓自己開口。

她知道剛剛秦梟經歷了什麽，也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本事才能站在這裏若無其事的說話。

秦梟根本沒看鬼姬，只是看著怔怔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已經知道了一切，卻依舊想要逃避的小狐妖。

聽到秦梟的話，莫小野低頭，仿佛這才看到自己一身血跡，擡起頭來她有些尷尬的強笑：“沒來得及換衣服，抱歉，我沒事，就是剛剛……竹石攔我，就動手了。”

聽到竹石兩字，秦梟瞳孔一縮，聲音沈下去：“他傷到你了？”

莫小野怔怔搖頭：“沒有……我把他殺了，我要來找你，他就是不讓我走，非要攔著我，我就把他殺了。”

莫小野雲淡風輕的說殺了，鬼姬卻是神色一變，眼中頓時湧出濃濃的冷意，看著眼前的狐妖，咬牙。

秦梟現在已經被山海神恨上了，這個小狐妖竟然在這個時候殺了竹石，再怎麽說，竹石在名義上也是黑魔海的少主，這狐妖是想害死秦梟嗎！

她下意識扭頭看秦梟，卻發現秦梟竟是瞬間神色一緩，說了句：“那就好。”

周圍的人聽到這兩人的對話，已經驚得不知所措，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生怕一不小心就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秦梟卻是根本不在意，現在，他和莫小野都成了山海神手中的傀儡，或者說，最強大的兩個傀儡，山海神又怎麽舍得因為竹石那個廢物而殺了她。

可雖然不會殺，但是肯定是要吃苦了的。

秦梟奴隸不去想莫小野現在問他的話，只想著怎麽樣能讓她不要吃太多苦頭，可莫小野根本不會就這麽放過，她就像是一個木偶一樣重覆著之前的話。

“他們說……你是他兒子？”

秦梟深呼吸，知道是躲不過的，視線落到莫小野身上，然後就是輕笑起來，雲淡風輕：“是啊，你知道啦。”

莫小野頓時渾身一震。

她總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轉身就走的，可她就是邁不開步子。

看著秦梟，她咬了咬嘴唇，輕聲開口：“你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然後她就看到，秦梟依舊在淡笑：“嗯。”

莫小野垂眸，雙手握拳，原本還在顫抖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平靜：“我問過你的……你為什麽要騙我？你不該騙我的，真的不應該。”

秦梟能聽出來她聲音的變化，卻不知道自己心裏浮出的究竟是不是慶幸。

莫小野怔怔看著依舊一臉若無其事還噙著淡笑的秦梟，抿唇咬牙：“你怎麽能是他的兒子呢，你知不知道，他……殺了我全家！”

一旁的鬼姬眼中閃過詫異。

秦梟眸子閃了閃，然後就是輕笑著認真說道：“我直到，但是，我可沒動手哦。”

秦梟面上渾不在意的輕笑讓莫小野的心瞬間冰寒一片，她呆呆看著眼前的秦梟，怎麽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忽然變成這樣子。

“我以為，看著你娶別的女人，就已經很痛苦了……”她看著秦梟，抿唇，垂眸低聲說道：“原來，現在更痛苦。”

莫小野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方向，看著秦梟，輕聲道：“這裏很疼……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是不是……挖出來會好一些？”

秦梟瞳孔驟縮，正想開口，卻看到小狐貍又是倏地笑了。

“你放心，我不會死的……”

莫小野擡頭，眼中已經是一片冰冷平靜，她看著秦梟，認真說道：“我不會死，相反，我會想方設法活下去，活的長長久久，這樣，就什麽事情都能看到了……”

她抿唇看著秦梟，面上的神情瞬間變得一片陰寒：“我會活下去，然後看著你們死在我手中，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

下一瞬，她就是刷的扭頭，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秦梟怔怔站在那裏，像是有些失神，半晌，卻又倏地笑了。

其實，這樣也好……也好。

他看著莫小野轉身朝遠處走去，身上再沒有一絲之前小狐妖的嬌嫩軟弱，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在風中呼呼抖動的裙擺，飛揚的長發，無一不再告訴所有人，她現在已經足夠強大，她什麽都不怕。

有護衛從身邊跑過去，秦梟聽到那些人說道：“快點快點，殺人兇手就在前面，主上有令，將她拿下關到黒牢裏拷打。”

秦梟的身體僵了僵，垂眸……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你怎麽樣，身體還能支撐嗎？”

鬼姬輕聲開口，小心而又關切的問身邊的人，然後她就看到秦梟垂著的睫毛抖了抖，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看到秦梟嘴角那有些怪異的笑意，鬼姬忽然就覺得脊背有些發寒。

秦梟怎麽能笑得出來呢，難道他不知道，元神被打上了山海神的烙印，以後就永遠做不了自己了，只要山海神願意，他能在瞬間讓秦梟成為傀儡，沒有意識，只知道聽主人命令的傀儡。

這樣的屈辱，普通人都沒辦法忍受，更何況是秦梟……他原本可以是除了山海神外最尊貴的人啊，這都是為了什麽！

自己心心念念的婚禮成了父子相殺的戰場，如今還要在所有人面前假裝若無其事，扮成幸福的新娘，鬼姬看著秦梟，抿唇，眼中有些哀怨。

秦梟一路上都很沈默，等走到秦梟所在的宮殿外的時候，秦梟忽然停了下來，鬼姬就是有些不解，擡頭看著他，然後她就看到秦梟邪邪勾唇。

“我答應娶你就是為了今天殺他……可惜沒成功。”

鬼姬頓時楞住，先是錯愕不敢置信，接著就成了滿滿的屈辱憤怒，她看著秦梟，嘴唇顫抖著，可不等她說話，就聽到秦梟再度開口。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放竹石出來的，怎麽，想在我娶你當天除掉我的女人？”

鬼姬頓時渾身一震，眼神開始躲閃，然後她就聽到秦梟輕柔卻又陰測測開口：“我們並沒有拜堂，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滾，或者，我殺了你。”

我殺了你幾個字說的輕飄飄至極，像是沒有半點力度，鬼姬卻在看到秦梟那雙冰冷至極的眼睛的時候，周身汗毛倒立。

她從秦梟眼中看到了宛若寒冰地獄一般的陰寒……他話語的輕柔，並不是沒有力度，而是……在他看來，那是一件很簡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所以，只需要平淡陳述出來就行，根本不需要任何力度。

鬼姬這時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心心念念了幾百年的人……根本對自己沒有半分感情。

天堂到地獄的墜落讓她所有的期盼在瞬間成空，能夠在幽冥周旋，鬼姬自然不是什麽膽小怕事的人，對著秦梟沒有絲毫感情的雙眼，她強行將心裏的屈辱壓了下去，看著秦梟，一字一頓：“秦梟，這麽對我，你會後悔的，你別忘了，那個狐妖在黒牢裏，今日我受的屈辱……我保證，我會原原本本，半分不少的還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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