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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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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廷尉獄走水以來,阿灼躺在床上,已整整三個月有餘。

太醫們皆束手無策,人說心病還要心藥醫,只是她的心藥,已經永久地離她而去了。

阿灼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一日弱似一日,每日除了哀聲嘆氣之外,就是對著窗子暗暗落淚。

靈均知道她的心意,便將她移居到了周勝之昔日所住的別院,希望這滿眼的紅色,能激起她求生的鬥志。

躺在他曾經趟過的床上,一遍遍撫摸著床巖上刀刻的小字,床梁上,無數個小小的阿灼,密密麻麻。

為何從前,竟沒有發現?

難道他夜半時分,難以入眠之時,也是這樣,一遍遍地癡癡地念著她的名字?

想到此處,阿灼只覺得內心一陣陣錐刺一般地疼痛。

那日,她哭過一遭之後,侯府便派人來,運走了他的屍身,作為已經和離的妻子,她連陪他走完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

周夫人還專程寫信,將她罵了個狗血淋頭,對於侯府的怨恨,她只能生生受著。

畢竟,如果沒有她,也許,他們的世子就不會死。

她,還真是個克母克夫的禍害啊!

靈均看到這些字,氣得有些發抖,師父這樣精心呵護在手心的公主,夫人一句話就將她打入了地獄!

可是,那是府上的主母,是師父的母親,她就是再氣憤,也不可能沖上去揍她一頓。

公主一蹶不振,她只能小心翼翼的陪著,還要強打著精神,照顧公主府的人情來往,心中的苦悶,無處發洩,竟全部都傾瀉在了袁盎的身上。

袁盎幾次上門,都被她硬生生趕了出去。雖然知道此事與他無關,可是這心結,只怕沒那麽好解了。

“靈均。”他一次次在門外輕呼,她躲在門內,只能低聲啜泣。

“公主她誰都不想見。”她說的是事實,阿灼吩咐了,閉門謝客,誰都不見。別說袁盎,就是太子,也被她擋在了門外。

“阿灼不好,我知道,可是今日,我是來見你的。”袁盎不死心地敲打著院門。公主心傷,只怕靈均傷心更甚。公主可以不堅強,但是靈均必須堅強。

這個時候,靈均承受的一點都不比公主更少。

他放不下阿灼,可心底,更放不下靈均。這個倔強地小丫頭,會不會把自己憋壞了?

“你走吧!”師父不在了,她還要替師父守護者公主,她和袁公子,只怕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既然不會再有交集,又何苦再去耽誤人家。

袁盎一次次上門求見,又一次次被她擋在了門外。二人時常隔著府門,一個哭泣,一個哄,靜靜地訴說著公主的近況。

而公主的近況,卻是不算樂觀。

周勝之走了,唯一留給她的,除了滿屋的紅色,便只有一枚曾經破碎了的玉玨,貼在胸口,暖暖的,就像跳動的心臟一般,告訴她,她還活著。

可是這樣活著,和死去,又有何區別?

入了夏,天氣本應一天天暖和起來,可她的身體,卻因為行將枯稿變得極其畏寒,即使在白天,屋內也要被暖爐熏得熱熱的,裹著兩床被子依舊覺得十分地寒冷。

其他人的問候都被靈均擋住了,公主府顯得越發的冷清,唯獨劉恒,靈均不敢擋,也擋不住。

劉恒來看望過她幾次,每次進屋都被那烘烤的熱氣熏蒸地滿身是汗,阿灼卻不想理他,一個人撫摸著床頭的小字黯然垂淚。

“阿灼,這是一場意外。”背後傳來他沈重的嘆息聲:“朕並不想,置他於死地。”

眼中熱淚翻滾,你不想,可是你終究還是做了,只要你願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變成一場意外。

既然如此,還有何話可說?阿灼背對著他,只是默默地垂淚,並不分辨一分。父女倆常常,就這樣相顧無言。

在外人的眼裏,她的父親,可以將她捧在手心,不許任何人欺負她,可卻無人知道,也正是他,一次次,狠心地將她視為生命的人從她身邊剝離,她的心,也早已被他傷的千瘡百孔。

屋子裏的太醫跪了一地,告訴他公主已經藥石無靈病入膏肓,他發怒了一次又一次,卻分毫不能挽回阿灼行將入木的頹勢。

這幾個月來,朝堂之中,也不算太平。

不遠處的匈奴,冒頓單於病逝,稽粥繼位,被尊為老上單於。

老上單於的母親是漢朝的和親公主,他的妻子亦是漢朝送去的和親公主,本以為從此邊境會相安無事,卻沒想到,這老上單於一上任,翻臉便不認人,比他的父親更甚。

因為冬日嚴寒,以往匈奴人喜歡在冬天出來搶掠,所以每到冬日便人心惶惶。

如今夏日剛過,匈奴人便揮兵南下,一路燒殺搶掠。

因為和親帶來的短暫的和平被打破了,邊境的百姓苦不堪言,又一次生活在了水深火熱之中。

劉恒在朝堂上一再震怒,卻沒有一個可以帶兵的將軍敢站出來為他分憂。

以至於,他自己都不禁懷疑,當日勸退周勃誅殺周勝之的決定,是否正確?

而這一切,養在深閨的阿灼,都一無所知。

這些日子,她總覺得神情恍惚,經常一張開眼睛,就看到周勝之坐在她的床前,一臉憂傷地望著她。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所以也不大驚小怪,只是心安理得地望著他,然後悄悄告訴他,那天分別時所說的都是氣話,這輩子困住她的不是他,她並不怨他。

他笑著輕撫著她的額頭,告訴她,阿灼,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手暖暖的,輕輕觸碰在她冰冷的額頭上,輕輕柔柔的,讓她禁不住沈淪在這夢境裏。

阿灼搖了搖頭:“不,我很快就要去找你了,我們在一起好不好,這樣活著,實在是太累。”

他使勁地搖著頭:“這樣一點都不好,阿灼,振作起來,你這個樣子我會很難過。”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聽到雲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什麽人?”

阿灼猛然驚醒,睜開眼睛,再不見周勝之的影子,她的臉上,亦滿是淚痕。無端被人打斷了清夢,心中忍不住有些慍怒,最近不知為何,身體變差了,連脾氣都跟著差了好多。

“公主,你在跟人講話嗎?”雲霓環視四周,看不到人,就關切地跑到她的床前,一臉驚訝地說。

阿灼扭過頭去,閉上眼睛,不想理她。

雲霓見她這樣,也不勉強,只是嘴裏依舊喋喋不休:“奇怪,剛剛明明看到有個人影在這裏。”

嘆完之後,雲霓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周,才輕聲道:“看來是我眼花了。公主,韓公子求見。”

阿灼搖了搖頭,自她生病以來,除了那些可以不用奉召就能直接進入她的臥房她非見不可的人之外,再沒有見過任何人。韓淵,袁盎,甚至竇嬰,一再求見,她都一再,避而不見。

“不見。”

“諾。”雲霓悄然退了出去。

屋子裏又陷入一片沈寂之中。

“阿灼,忘了我,開始新的生活。”

阿灼只覺得後背一僵,猛然回過頭來,卻看到空蕩蕩的房間裏有一只鳥兒飛過。

原來,竟然是幻聽了。阿灼默默嘆了口氣,難怪近日來下人們都對她避之不及,原來在他們的眼裏,她已然成了一個瘋子。其實,不用他們覺得,她自己都認為,自己與一個瘋子又有何異?

“公主,韓公子說他有靈藥,可解您心病,您真的不見嗎?”靈均緩緩走到她的床前,低聲道。

靈藥?這韓淵,又開始玩起了新的花樣。

阿灼輕挑了下眉毛,輕笑道:“別理他,這只狐貍,只會騙人。”

雖然那日,北市之中,他用身體,幫她擋住了火舌的侵襲,可是,她已無心,再與此人有任何的交集。

一個一心赴死的人,又何必再去見這俗世中的凡人?

靈均見她不語,伸手呈上一塊玉佩,晶瑩剔透的福娃娃,阿灼心中一驚,問道:“韓淵給你的?”

靈均不敢隱瞞,趕忙道:“韓公子說,公主見了這玉佩,自會願意見他。”

“這玉佩,除了你,還有何人見過?”阿灼心中驚異,默默將玉佩藏入懷中,韓淵說可以救她性命,原來竟是真的抓到了能要她性命的砝碼,他送來的只怕不是心藥,而是一針強心劑。

“韓公子說事關重大,只有我見過。”靈均垂下頭去,輕聲道:“連雲霓他都不曾拿出給她看。”自從阿灼生病以來,旁人都變得漸漸懈怠了許多,唯獨靈均,越發的小心謹慎,克己周到,甚至比雲霓更甚。

阿灼點了點頭,讚賞道:“你帶著韓公子悄悄從後門進來,不要讓旁人看到。”

靈均應聲退去,沒多久,阿灼便看到韓淵一襲白衣,微笑著走到她的床前。

狐貍還是那只狐貍,盡管那日火災過後,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淡淡的傷疤,卻依舊難掩他滿臉的風華。

這世上,俊美的男子很多,但像他這樣氣質卓然的卻不多見。

可是,這只狐貍,也不會幾月不見,黑了,也瘦了,看起來風塵仆仆,憔悴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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