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東方傳來一陣爆竹聲，街上的孩童不禁駐足觀看，嘖嘖稱嘆。

毓秀百無聊賴地踢走一塊石子，擡眼，看到不遠處的拱橋上，圍著許多人。

一個幹癟的小老頭，舉著一排花燈，嬉笑著叫賣。“今年的花燈，可稱一個奇字。”

“奇在哪裏？”

“莫不是小老兒你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吧？”

旁邊的人笑著起哄道。

“說來你們不信，昨晚我拿著花燈在攬月閣內叫賣，花燈居然被一位官爺看中了，他憐我辛苦，每個花燈上都題了一行小字。”

小老兒嘖嘖嘆道：“旁邊的官爺看了，都說這花燈上的字一字可值千金。”

一字千金？好大的口氣！

眾人笑著道：“小老兒你莫要再騙人，攬月閣那種達官顯貴才去的地方，會讓你進去賣燈？”

毓秀聽到書生二字，心中已經起了疑，又聞一字千金，便更不自覺被那小老兒吸引了過去。

公主曾說過，賈生才調，通古絕今。

莫非竟是那癡傻的書生不成？

她走上前去，顧不得眾人的嘲笑聲，伸過手來，果見燈上一行行娟秀的小字，與她早上收到的蓮花帛書如出一格。

心中忍不住便要嘆息，原來是替人抄經抄順手了，隨手拈來的一句。

什麽“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什麽“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還有什麽“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

毓秀的手指一一劃過，仿佛那人便在自己的耳畔，輕輕吟唱著古老的詩句，不禁覺得雙頰滾燙，面紅耳赤。

卻聽旁人道：“就這樣的字，還千金，小老兒，你莫要騙人？”

小老兒無奈，卻又只能陪笑道：“罷了罷了，就沖這詩句，你們買了回去，總不會有錯。”

有人已經擠了上來，粗魯地取下一枚花燈，將兩枚銅錢塞進小老兒手中：“就值這個價，不能多了！”

毓秀讀詩正讀的出神，被人白白摘走了花燈，心中正不悅，又見那人手中臟兮兮的銅板，不禁橫眉豎起，伸手便搶了過來：“這些花燈，我全買了！”

小老兒露出一絲難色，看看身邊的男子，又看看毓秀，不知該如何是好。

卻見毓秀拿出一枚沈甸甸的金錠子，放入小老兒手中：“買你這些花燈，可夠？”

小老兒見到金錠子，眼睛都直了，連忙嘆道：“夠了夠了！”

就連一旁看燈的男子都忍不住駭然：“小姐，你莫要被這老兒騙了，就這些破燈，哪值這麽多錢？”

毓秀眉頭一皺，神色不豫道：“一字千金，我只許了這麽點錢，倒是撿了便宜了。”

旁邊的人見她一臉癡癡，笑著轟然散去，這年頭，還真的是人傻錢多！

不知這是誰家的小姐，出手便如此闊綽，買這些字，莫不是這小老兒請來的托吧？

毓秀卻完全沒有理會旁人的喧囂，她的手指在那一行行詩句間流連，心也跟著柔軟起來。過了許久，才將那一排花燈緩緩取下，在眾人的嬉笑聲中，緩緩向回走去。

走下遠遠地拱橋，人群漸漸散去，她猛然擡起頭來，卻撞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前日那青衣書生，竟似乎已經在這裏等了她許久。

她望著自己滿手的花燈，只覺得十分的窘迫，下意識便要去躲。

卻聽對方緩緩開口：“難得小姐喜歡，我多寫幾幅贈於你便是，何苦來要花那麽多冤枉錢。”

毓秀的臉微微一紅，擡起頭來笑道：“我只是覺得，不能讓他們糟蹋了好東西。”

原來他的字，在她的眼中，是珍而重之地好東西啊！他的臉上竟也有些微燙，這凜冽的寒風，竟有了幾分醉人。

他們就這樣一路，舉著燈，輕輕的前行。

“這些天來，心情很是糟糕，可是見了你，陰雲便散去了大半。”許久之後，賈誼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

毓秀的雙眸在夜空中閃爍：“是為了匈奴之事嗎？”

賈誼自嘲地笑道：“罷了，不提也罷，誰讓我，百無一用是書生。”

“你不要這麽說。”毓秀猛然擡起頭來，笑著道：“我讀了你的書，尤其是那篇《過秦論》，先生胸中自有溝壑，豈是那千軍萬馬可以比擬的？”

賈誼一楞，笑著道：“我以為你們長安城的小姐都喜歡那些風花雪月的文章，沒想到，你居然願意讀我那麽晦澀的文字。”

“一點都不晦澀啊，公主一句句翻譯了給我聽的。”毓秀的笑容在星光下顯得格外的燦爛。賈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這笑顏點亮了。

他不禁開口，輕聲詢問道：“敢問小姐名諱，可否告知賈誼？”

毓秀楞了一下，有些踟躕，自始至終，他都以為自己是個丫頭。

只猶豫了片刻，她便愉快地決定，兩人之間，還是不要有隱瞞的好。

“我叫周毓秀。”只聽她笑著道。

“鐘靈毓秀，果然是好名字。”賈誼微微嘆道，卻又覺得這名字十分的耳熟。毓秀、毓秀，太子那日說他一心求娶的可是周家的毓秀？

雖然早就隱隱猜到她氣質不凡身世卓然，卻沒想到，竟是周勃嫡親的女兒。

賈誼的神色有些愕然，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毓秀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期待著他能說些什麽。

哪怕是說他們之間不合適，也好過這長長久久的沈默。

“你是覺得我爹，他比較不通情理嗎？”毓秀訕訕地開口：“所以，被嚇到了？”

“當然沒有。”賈誼回過神來，臉上的神色漸漸恢覆了正常，沖著毓秀微微一拜：“是我唐突了。”

毓秀一楞，唐突是何意？難道今日送出的蓮心帛書，不作數了嗎？

也對，他要送的是公主侍女，不是周家大小姐。

她微微一笑，眼眶瞬間便紅了一圈：“我懂了。”

說著便猛然向前跑去，一邊跑，眼淚便一邊往外飈。這算什麽事嗎？她喊了一整天的憑什麽，可是人家看上的竟不是她？

心中抑郁，可是偏生不爭氣，手中的花燈提了一路都舍不得丟，只是撞擊著叮叮當當地作響。

“毓秀、毓秀。”背後傳來賈誼的呼聲，她不僅一楞，卻又覺得這樣滿臉淚痕實在是太過丟臉。

腳步慢慢放緩，才聽到後面賈誼氣喘籲籲的聲音：“毓秀，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又是哪個意思？

跑這麽點路就喘成這樣，真是個無用的書生！

她還沒有嫌棄他，他憑什麽就先嫌棄起她來？

可是她卻聽到，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道：“若知你是周家大小姐，我一定會更加莊重，絕不會做私相授受之事，落人口實，損壞你的聲譽。”

毓秀一楞，他竟是這樣的意思？

難道不是嫌棄她是周勃的女兒？

可為何公主卻說，賈誼與父親不和久已。

“雖然覺得自己這樣子十分的不莊重，可是昨夜，抄了一夜的詩詞，腦海裏映著的全是你的影子。”

這樣的情話，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講起。若是平日，她一定會回那人一耳光。今日聽來，卻覺得十分的悅耳。

毓秀不禁破涕為笑，轉過身來，輕聲道：“你回吧，我快到家了。”

賈誼見狀，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慌張道：“我笨嘴拙舌，你千萬不要生氣。”

“我懂了。”毓秀點了點頭，望著家門的方向，笑著道：“再追就到家了，被人看到了，不好。”

賈誼亦是一笑：“我懂，你快進去吧！天冷。”

就這樣，一步一回頭，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淹沒在了黑暗中，他才轉身離去。

周毓秀懷揣著花燈，心中瞬間又溢滿了甜蜜。一時間，情緒轉變這麽大，她覺得有些無措。

這麽容易就被人影響了心情，她還是昔日裏沒心沒肺的周毓秀嗎？

她笑著搖了搖頭，卻又覺得這樣子就挺好。

猛然擡起頭來，卻見兄長正一臉疑惑地望著她。

“去哪裏了？這麽晚才回。”周勝之狐疑地看著她滿手的花燈，自己的妹妹，何時竟有了此等嗜好？

毓秀不禁有些訕訕，總不能說少女懷春，隨便出去走走吧。更何況，她的手中，還提滿了如此可疑的花燈。

正緊張間，卻見周勝之輕輕提起花燈，輕聲讀道：“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毓秀的臉不禁一紅，恨不得趕緊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是接下來，周勝之卻並沒有追問她花燈的來歷。只是輕嘆：“我喜歡，眼光不錯。”

“快回去休息吧！”

就這麽簡單？

竟然沒有追問？

簡直不像他平日裏行事的風格了。畢竟，在弟妹面前，他可是個如同嚴父一般的兄長。

毓秀不禁吐了吐舌頭，飛快地鉆入了黑暗之中。

望著她跳躍的背影，周勝之的臉上亦是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妹妹大了，要嫁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整章都在寫毓秀和賈誼的互動，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喜歡。

其實，最初開文時，想了幾對CP的，毓秀賈誼、袁昂靈均，阿堯雲兮等等，甚至還想給周亞夫和淳於緹縈配個對，捂臉……

原諒我太愛這些配角們了，篇幅便不自覺地拉長了，所以，後面如果大家沒有意見的話，這些CP的篇幅會逐漸縮減，留更多的文字給我們的男女主。

也歡迎大家來站個隊，你們更喜歡哪一對？

因為作者君實在每一對都喜歡啊，刪誰的戲份都想哭……

好吧，請無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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