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紫鳶再次受到諜報，才明白，自己還是小看了卓儷月的利用價值。

她腹中的胎兒，根本不是被卓召麟打掉的，是陸東元。

卓儷月畢竟是昭告天下冊封的太子妃，又是在東宮懷孕，“失蹤”的時候，孩子已經快要臨盆。

卓家獲罪，名義上並沒有牽扯到她這個太子妃，大胤皇室也沒有針對卓家姐妹宣布任何醜聞，沒有廢掉她們的位分。

一直到現在，卓儷月都還是大胤的太子妃，若是她生下一個男孩，等孩子長大成人，就是大胤的嫡皇長子，法理上的儲君。

卓召麟逍遙海外，手裏又攥著這麽一張牌，分分鐘會讓大胤皇室陷入內訌。

陸東元派過去的暗棋，下手還不夠狠，居然讓卓儷月活了下來，已經是很大的紕漏。

只有卓儷月真的死了，陸東元才能安心。

夜風驟緊。

所有人都各懷心事，誰家玉笛悠揚，聲色淒迷嗚咽，讓人有潸然落淚的沖動。

紫鳶裝扮的風情萬種，站在最高處，姿容風雅而旖旎，心事卻喧囂沸騰。

在她不遠處，謝奐頭戴鬥笠，偽裝成普通老農，挑著一副扁擔，滿臉風霜，卻忍不住擡起頭，凝望漸至中天的滿月。

月圓人不圓，他寵愛入珠寶的女兒，疼愛如心肝的外孫，都已經不在人世。

許多年前的某個月圓之夜，他眼睜睜看著女兒坐著彩舫，遠嫁到楊家，女兒天真，以為自此鸞鳳和鳴，卻不知最深刻的陰謀，足以蒙蔽她一聲。

楊歆雖然動機不純，卻真的是甜言蜜語騙了寵妾一輩子，從未當面露出來猙獰。

奈何，他的這份恩寵，成了那母子的催命符。

謝瑤傲嬌天真，卻也跟著他這個父親周游世間，所知所思，遠勝閨閣女子，楊歆的偽裝再怎麽完美，人哪有不懈怠的時候？

不知道在某個時刻，謝瑤大徹大悟，曉得了自己在楊歆心目中的真正地位，萬念俱灰也好，強作歡顏也好，日子總還過得去。

男人麽，看穿了，也就那麽回事。

但楊曄不同，他是楊家的骨血，是楊歆的親子，楊歆自幼嬌他寵他慣著他，他耳濡目染，都是父親的慈愛，尤其是跟兄長楊溟相比，他處處都沒有露出短板來。

唯一不體面的，就是庶出。

庶出麽，說起來是阻力，但各大世家，庶子當家的都不少，楊曄沒道理妄自菲薄。

他太年輕，太幼稚，忽略了父親慈愛之後的東西。

就只是慈愛而已，空曠，虛偽，更多的是心虛，楊歆不是把他當未來家主培養，而是當一條討喜的小狗養著，寵物罷了，怎麽上的臺面？

楊歆身為家主，他是為了謝奐手中的青冥船隊，才誘惑謝瑤，讓她心甘情願嫁給他做妾。

謝奐為了女兒在楊家的日子好過一些，這些年經營船隊格外用心，對船隊的掌控也水潑不進，楊歆這種多疑的人，怎麽肯讓他謝奐的外孫，當上家主繼承人？

縱然他謝奐只有謝瑤一個女兒，楊曄一個外孫，再沒有其它親人，不會有外戚做大的憂慮，楊歆依舊心堅如鐵，始終想的都是怎麽吞了青冥船隊，並入楊家，讓楊溟這個嫡長子坐穩家主。

楊曄冒失而不自量力，枉送了性命，他死了，楊歆少了一個兒子，謝瑤卻失去了一切，萬念俱灰，怒殺丈夫，自己也瘋顛而死。

謝奐剛得到消息的時候，心痛得沒有知覺，事後淡了下來，反而覺得，女兒這一身，也算轟轟烈烈，死而無悔。

當年她愛上楊歆，愛得熱烈，後來恨上楊歆，恨得決然。

楊歆死在她手上，一點都不冤。

這麽多年，他為了籠絡謝瑤父女，深情款款，讓庶子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真的是被偏愛的那一個。

楊曄之死，也蹊蹺處甚多，紫鳶和精衛盟，或者說大胤和飛魚衛，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也真的幫了他的忙。

如果不是官府派出軍隊，雷霆一擊，震碎了楊家的一切，那謝奐在女兒和外孫慘死之後，判離楊家，勢必要被千夫所指，被楊家針對剿滅，最終能不能逃出一命，能保持住多少勢力，天知道。

但楊家居然就完蛋了，之前嗷嗷叫囂要討伐他的人，主動被動的跑過來投奔他，他毫發無損，平白壯大了力量。

此刻他猶豫的，是繼續留下，跟飛魚衛死磕，還是就此遁走，待大胤官方力量退走後，卷土重來，自成一家。

此外，還有楊溟。

楊家雖然滅了，楊溟的家主依舊當上了，收攬殘部，勢力依舊不可小覷。

朝廷動手的太匆忙，楊家很多隱秘產業，都沒有被挖掘出來，被楊溟收走。

謝奐仔細考慮過自己跟楊溟的恩怨情仇，海船上的襲殺，本質上是兄弟倆互相算計，弟弟想殺了哥哥，哥哥早有防備，反過來擺了弟弟一道。

楊曄的死，那些炸藥也不是楊溟放的，普通蟊賊，也弄不到火藥這種東西，官府才有。

是飛魚衛下的黑手。

從道義上說，謝奐沒理由找楊溟的麻煩，楊溟也沒有來找謝奐麻煩的意思，暫時相安無事。

若能一直相安無事，也是幸運。

可惜，有人不允許。

一點幽幽的光，自路邊的閣樓射出。

謝奐大驚，迅速撤離原地，沿水道逃竄出城。

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身上至少中了三支羽箭，好在並不致命，讓他撐到了手下來接應。

但青冥團隊，同樣陷入麻煩，艙壁驟然被無數尖利的飛箭射穿，木屑飛舞。

淩厲殺招一個接一個，慘呼聲四起，血肉橫飛，一艘艘大船周圍，莫名浮現很多木桶，船艙裏也有，不知道盛放著什麽東西。

謝奐身為船隊的主人，立刻察覺到古怪，質問下屬：

“這是何物？”

“回舵主，我們也不知……”

謝奐懶得再聽，噗通一刀，砍在木桶上，黑糊糊的液體噴濺而出。

謝奐的第一反應，是有毒，濺到的人卻並無不適，正奇怪著，遠處突然傳來笛聲。

跟官軍周旋這麽久，他們已經清楚，這笛聲是指揮用的，音調的不同，代表的意義也不同。

若是在北方，水軍指揮，大多用旗號，但嶺南多瘴癘濃霧，旗號看不清楚，笛音卻不受濃霧影響，能清晰傳遞消息。

此刻這些笛聲，刺耳高亢，聽得人頭痛欲裂，忽然又戛然而止，突兀而急促。

眾人面面相覷的時候，身後響起劈啪燃燒的聲音。

謝奐驟然明白過來：“不好！火油！”

眾人大駭。

青冥船隊的人，幾乎都是南方人，沒見過，甚至都沒聽說過火油這種東西，只看見腳下的河面上，烏黑刺鼻的油水延綿一片，燒得嗶嗶啵啵。

對方事先就布置好了，油桶墜在河面下，不引人註目，船艙裏，也買通了小夥計，塞了不少油桶。

對船隊來說，船毀了，隊也就散了，眼前這場面，就算謝奐能帶領手下跳海保命，這些大船肯定是帶不走了，全部都要燒毀在這兒。

他的一個心腹滿臉絕望：

“舵主，他們……是要將我們全部燒死在此地？”

謝奐苦笑，哪怕他當機立斷，立刻棄了船，怕也死傷不輕，周圍的水面上，全都是熊熊大火，必須潛水很長時間，才能冒頭，水性不夠好的人，必定死傷。

更何況，為了防止他們跳水遁走，不斷有人朝水面上射箭，亂箭齊發，得多好的運氣，才能安然無恙？

一旦受傷，體力不支，也是必死。

陸東元的這一招，實在是毒。

水面之上，打鬥之聲，呼喝鏗鏘，激烈兇狠。

百裏外的某片海島上，烈焰滿江，楊溟也遭遇了同樣的暗算。

結局也跟謝奐差不多，僅剩下的家底、船隊化為灰燼，逃出來的人手折損得只剩下三成。

大胤皇室，底蘊豐厚，一出手，就要了這些世家的命。

火藥殺了楊曄，火油敗了楊溟，火把往下一扔，再多的人，都是平添一堆飛灰。

遠在幾百裏外的某片海島上的卓召麟，也被波及，好在火油不夠多，焚毀的船只也不嚴重。

飛魚衛統計戰功的時候，謝奐確定是死了，楊溟重傷，生死尚在兩可之間，卓召麟被焚燒了最有戰鬥力的幾艘大船，很長一段時間內，無辦法遠洋做生意，斷了財路。

其它幾個海運世家，也莫名其妙地被火油侵擾，損失慘重，很多小勢力，就此灰飛煙滅。

最讓陸東元滿意的，是卓儷月也死於這場大火，他最後的心病和隱患，也消失了。

外面打得昏天黑地的時候，杜若躲在飛燕閣，再次見到了顧盈，只隔了仨月，對方的氣質和笑容，都發生了巨大改變。

在陸東元、顧首輔和顧絮的這場博弈中，她成了犧牲品，失去了顧大小姐的所有的榮耀，在千裏之外的南都，很快會出現另一位“顧大小姐”。

人間不值得，身在局中，無可奈何。

擦肩而過的時候，顧盈無視杜若的停步，灑然而過。

白玉菩薩前的那個清麗少女，那些不覆從前的心事，都散落在這無邊的風月之中。

卿本佳人，奈何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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