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獲全勝，凱旋而歸。

南都城外，已經是仲夏時節。

清風道長去年祈雨大成，風光無兩，豪閥大戶資助，給他修建了一座“青羊宮”，每逢初一、十五，前去燒香的人絡繹不絕，食貨百戲無不齊備，道長仙風道骨，祈福求禱，無所不能，人氣甚至賽過秦淮河畔。

杜若因為跟隨太子去嶺南道，錯過了南都的桃李繽紛。

在若水閣修養了幾天，金雀兒進來稟告：

“良娣，清風真人求見，太子已經允了，讓你去前廳一趟。”

杜若納悶，搞不清這清風葫蘆裏賣什麽藥，有事找陸東元不就行了，找自己一個深宮內苑，所為何事？

匆匆梳洗一番，到了地方，發現等待的人不止清風，還跟著一個少年道士。

看年紀，最多十一二歲，頗為面熟，當著外人的面，她也不好多看，施施然跟太子行了禮：

“見過殿下，見過清風真人。”

“姐姐！”

杜若還沒回過神，那少年道士先撲了過來，哭得像個小包子。

杜若疑惑，仔細打量他，居然是佑哥兒！

他和鳳娘在運河上失蹤，百般尋找，也只找到一個鳳娘，佑哥兒不知所蹤，杜若最好的猜測，他也是被賣去做小廝，居然做了道士，還撞到清風手裏，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佑哥兒，你怎麽會當了道士？那次在船上，你被什麽人拐走了？他們有沒有虐待你？吃苦了沒有？”

一疊聲問話，佑哥兒只是哭，不答話，想也知道，日子不會很好過。

杜若拿起桌上的點心哄他，讓他且坐在一旁，自己問清風：

“這……怎麽回事？你怎麽找到他的？”

清風裝模作樣的咳嗽一聲，又唱了句“無量天尊”，氣得杜若快罵人了的時候，才緩緩開口：

“回良娣的話，這佑哥兒當日被拐走，落到一戶鹽商家中，養了他唱戲，佑哥兒吵嚷著要回家，被打得皮開肉綻，後來沒辦法，只得乖乖學著伺候人，想等長大了點，自己跑回去。”

杜若聽得唏噓，這種遭遇，算是不錯的了，她一直都擔心，佑哥兒細皮嫩肉，長得俊俏，又識文斷字，出身富紳，最受風月場所青睞，若落到那種地方，日後想回家，難度更大。

照清風的說法，他再鹽商家裏血唱曲，伺候人，雖然難受，吃穿還是不愁，那鹽商內眷眾多，爭風吃醋，互相挖坑，正室夫人想攆走新買的寵妾，詐稱家裏有“邪祟”，請了道士來家裏除妖。

具體的做法就是汙蔑那寵妾邪祟附體，想要家宅安寧，就得把人送去道觀裏，或者幹脆賣掉。

這道士拿了正室娘子的銀子，裝神弄鬼，還變的一手好魔術，那寵妾百口莫辯，沒幾天就被攆出家門。

佑哥兒聽那道士是南都人氏，修道的道觀也在南都，抱著萬一的心思，問他認不認識杜碩人？

這位資深簪花案首，新出籠進士，在南都的知名度頗高，最起碼在道士群體裏，知名度很高，原因？

當然是因為他有一個叫“杜若”的女兒，不但是太子愛寵，還有“禍水”之稱，在祈雨大典中，清風的做派，瞞得過無知百姓，瞞不過同行，誰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奈何，清風就是憑著“祈雨”的功勞，封了真人，成了大胤著名道長。

佑哥兒遇到的這個散人，反覆盤問過他跟杜若的關系，確定他沒有撒謊，便開口跟那鹽商夫人討要，理由是他天生有“道骨”，將來有望白日飛升，鹽商家玉成此事，也能蔭庇子孫，福祚綿長。

一番忽悠，總算把人帶了回來，卻沒急著立刻返回南都，四處浪蕩坑騙的時候，遇到叛軍，險些喪命，熬到風平浪靜，才灰頭土臉地回到南都。

偏偏杜若那時候，先是去了京城，又是去了嶺南，兩下裏錯過，直到這次才見過。

無論那道士和清風的意圖為何，總算是救了佑哥兒，幫杜若了解了一樁心病，她畢竟是正經過繼給伯父的，按大胤法理，佑哥兒才是她的親兄弟。

這孩子自幼就喜讀書，耽擱了兩年，吃了那麽些苦，杜若心痛得不行，當即找來鳳娘，把孩子帶回去教養。

鳳娘回到南都以後，暫住在城中一座三進的宅院裏，仆婢都不缺，照顧佑哥兒一個少年郎綽綽有餘。

杜若還求了陸東元，讓他幫忙挑一個好點的家學，或者書院，送佑哥兒去念書，將來考取功名。

內苑這邊，杜若督掌財權的名號，並沒有削去，日子卻不似從前那般悠閑，整日裏忙著看賬簿。

原因？某大豬蹄子又要冊立正妃了，人選卻不是顧絮，而是從民間遴選出來的良家女，父親是個五品小官，長得姿容妍麗，性格也嫻靜。

大胤皇室再一次遵循祖訓，給太子娶尋常人家的女兒做正妃。

顧絮恢覆了顧家大小姐的身份，言談舉止，都很受南都夫人們稱讚，經文佛法也嫻熟，時不時就去一趟白馬寺燒香，替亡母祈福。

算算年紀，她已經過了雙十年華，而大胤女子，十五及笄，普遍是十六七歲出嫁，花信之年奈何錯期，好在也有了一門好姻緣，被太子接納，迎入東宮，賜封太子嬪。

金雀兒難得聰明一次，安慰杜若：

“主子，新來一個太子妃，一個太子嬪，那嬪還是顧首輔的千金，往後啊，她們倆鬥就成了，咱們若水閣的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

杜若微微一笑。

她不確定陸東元這麽做，有沒有照顧她的意味在，但只站在她自己的立場，這般局面，顯然是最好的。

她剛鬧出過“禍水”風波，朝臣還是民間，口碑都沒有樹立起來，想要改頭換面，還需要時間和機會，這個太子妃，輪不到她來做。

若是顧絮以顧家大小姐的明面身份，以精衛盟前當家人的實力，強勢入主東宮，當了太子妃，頭一個容不下的，就是她這個受寵的良娣。

想繼續督掌財權？呵呵噠！

如今這般，顧絮只是太子嬪，上面還壓著一個太子妃，裝也要裝出賢淑識大體，杜若這邊，若無意外，位分還會再升一升，從良娣升為“昭訓”，甚至“昭儀”，都是可能的。

四下無人的時候，杜若就拿起那面玄光鏡，此物的作用，實在是有點雞肋，唯一的好處，就是天氣預報了，對宮內沒啥幫助，但對大胤國祚來說，算是個神奇寶貝。

吊詭的事，此物只能她激活，她曾經私底下讓金雀兒、銀雀兒實驗過，都不靈，她們眼前所見，就是一枚漂亮的藍寶石戒指，而不是一面眩光湛湛的鏡子。

若水閣庭院中，那幾棵銀杏葉子泛金的時候，鳳娘帶著佑哥兒來看她。

在上元的那一場官司，坐實了鳳娘“嫡母”的身份，杜若見了她，也規規矩矩喊一聲“母親”。

“良娣……”

“母親客氣了，此地沒有外人，你還像從前那般，叫我若娘便好。”

“若娘，你外公流落在外的兒子，已經找到了，人長得俊俏，書也念得好，還是新科進士！”

杜若一怔。

外公可能有兒子流落在外的事，她曾聽外公說起過，那個叫“浣娘”的女子，大約是他一輩子的牽掛了，可惜多方打聽，始終沒有確切消息。

杜若入東宮以後，借著跟白石粼相熟，托他打聽消息，居然還真的打聽到了！

時隔多年，夫妻之間，父子之間，隔閡難免很多，杜若相信，以外公的純摯，遲早都會消泯。

困於內苑，難免無聊，杜若逮住機會，就會溜出去，陸東元也縱容她的性子，但凡有空，就帶她出去溜達。

南都街頭，秦淮河畔，永遠的熱鬧喧嚷，路過那座晚晴酒肆，杜若順便進去坐了坐，酒客依舊很多，歌姬依舊婀娜，美酒，美人，美食，杜若看得賞心悅目。

大家議論的話題，翻來覆去，都是風月變遷、朝堂八卦：

“顧首輔真是人老奸滑，一個女兒病死了，又把從前送去佛堂的女兒接回來，還當了太子嬪，真是……嘖嘖！”

“這太子嬪說是八字不好，克礙父母，才送去佛堂的，怎麽忽然就接了回來，還送去東宮，那東宮也就真的收下了……”

“八字不好是真的，但人家不是請了清風真人改命嘛，還有那位杜良娣，八字是蘸水桃花，太子不也沒嫌棄麽，恩寵得很呢。”

“可惜的很，這新來的顧大小姐，跟顧平彰隔了一層，那顧夫人跟這位繼女的關系，差得很，人都入宮這麽長時間了，顧夫人一次都沒去看過……”

“那又如何，終歸是她親兄弟，若不是她，顧首輔被罷了官，四下排擠，兒孫何以在朝堂立足？有這麽個姐姐，總比沒有強……”

眾人嘀嘀咕咕，聊得開心，有人不屑這些家長裏短，轉而說起朝堂八卦，嶺南道上，叛軍和強梁都被打壓得毫無脾氣，北疆的蠻軍也被懟退了，海晏河清，百姓能過上幾年好日子了。

“不像前幾年，到處按下葫蘆起了瓢，沒個完，百姓遭殃。”

“希望明年依舊風調雨順……”

“怕什麽，清風真人有本事呼風喚雨！”

……

話題很快轉到“青羊宮”，清風在“真人”的封號之外，還被皇帝賜了“蹈雲”的道號，蹈雲真人，聽起來確實很有仙氣。

秦淮岸邊，許多清倌也別出心裁，做道姑打扮，杜若經過某座花樓的時候，就看見門樓之下，一隊姿容出塵的少女道士，魚貫而出，身形高矮類似，穿同款的杏色道袍，手執佛塵，賞心悅目。

盛世太平，一切都淡然雅靜。

白石粼緊跟在她身後，阻擋行人靠近，一來二去的，反而成了路人的焦點。

杜若回頭，粲然一笑：

“廠督大人，無需擔心，我不會真的一走了之的……”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掉，無處可去。

若她有顧絮那樣的本事，谙熟海上通道，絕不會自斷羽翼，去太子府做什麽嬪妃！

也就是這一趟嶺南之行，讓她起了離開的意念，苦於沒有機會，白石粼這般做派，讓杜若警醒，那大豬蹄子，八成是察覺到了什麽，這趟帶她出來秋游是假，敲打她是真。

白石粼沒料到杜若會直接挑破，神色苦澀：

“良娣寵冠東宮，何須再做它念？”

“恩寵由人，榮辱隨心，我也只是想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飛鳥，而不是囚禁在牢籠，泯滅所有靈性，不知山川之廣，不知歲月更疊，一輩子做別人掌心玩物。”

杜若說得清淡，臉上也語笑嫣然，掃了白石粼臉上的面具一臉，反問他：

“曾大公子，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要放棄大家公子的身份，探花郎的恩寵，來太子手下做事，飛魚衛雖然權傾一時，終究見不得光，一輩子被人詬病。”

白石粼楞怔，半響才苦笑：

“良娣果真玲瓏心思，你是如何知曉，我就是曾曜？”

“本來只是詐你一下，現在確認了，你從曾曜變成白石粼，是為了從曾家的覆滅中脫身？”

“算是吧，如果我繼續姓曾，最好的下場也是一輩子流放邊疆，眼睜睜看著親人離散，無可奈何，像現在這樣，雖然還是挽回不了曾家傾覆的結局，卻可以置身事外，以外人的身份，接濟營救至親，仕途也不受阻……”

杜若了然，若是陸東元還替他打造了其它身份，將來登基稱帝以後，把人召回，順理成章成了朝臣，脫離了見不得光的飛魚衛。

人各有志，向上走的方式不同罷了。

唯一讓杜若唏噓的，是自己跟曾曜的關系，正經過了三媒六聘的未婚妻呀，曾家在上元一手遮天，逼迫她“殉節”的齷齪心思，各種手段都用上了，若非陸東元私訪上元，杜若即便有玄光鏡護身，也難以脫身。

白石粼沒有多說這個話題，看了前方的太子一眼，壓低嗓門提醒：

“良娣，有些事，有些心思，都忘了吧，人還是要向前看的……”

杜若微笑：“當然，謝廠督大人提點。”

秋風拂過路邊的銀杏樹，滿地金燦燦的落葉，涼了的是天氣，暖了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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