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溟忽然明白過來，怒氣勃發，沖著某一片叢林大吼：

“出來！給我滾出來！”

他近乎歇斯底裏，樹林裏卻黯然無聲，良久，才想起一聲細微的嘆息。

紫鳶，施施然從暗處走出來，紫色幕漓，披著天邊第一縷霞光。

臨波照水，人間麗人，看在楊溟眼中，卻是羅剎一般食人。

“你，你這個……好狠毒的心腸！”

紫鳶嫣然一笑，裊裊婷婷地施了一禮：

“大公子謬讚了，你我用了三年時間，費盡心機布這個局，今日才險勝，你跟我密謀之時，便當知道，被你算計的人，會是什麽下場，若是你忽然想要兄友弟恭，把庶弟的死歸罪到我頭上，那我可真要瞧不起你了。”

楊溟語塞，死死盯著紫鳶，目光一時兇狠，一時無奈，一時畏怯。

紫鳶靜靜如蘭，微微含笑：

“大公子，你感念兄弟之情，是假惺惺也罷，是真性情也罷，可曾想過，你兄弟未必這般想，他一心想要你死，你今日放過他，來日他翻了身，那你我辛苦一場，所為何來？你好歹是楊家的大公子，我只是飄零女子，何以自保？你我既有婚姻之約，便該安危與共，這心腹之患，蕭墻之內，少不得由我做了惡人！”

楊溟嘿然不語。

從理智上說，他知道紫鳶說的全對，今日這個結果，也是他們期待已久，謀劃已久的。

從一開始，他就是下棋的人，卻因為棋子的離開，懊喪頹廢，是很可笑。

他慢慢行走幾步，從一片荊棘枝上，撿起楊曄的一片衣角，捏在手裏，慘然道：

“楊曄死了，父親必然覺得是我做的，從此忌憚我。”

“那又如何？除非你永遠不強大，永遠托庇在他羽翼下，否則一定會被忌憚，被別人忌憚，不是壞事情，被別人無視，才是難堪。”

紫鳶說完這話，立刻退入叢林，悄然離開。

遠處，傳來謝奐的咆哮聲：

“曄兒？曄兒！你在哪兒？”

被他喊的人，永遠不會開口回應他了。

楊歆也循聲找過來，看見庶子的慘狀，整個人瞬間僵冷，那一刻的極度的失望與痛楚，楊溟看得心驚，轉瞬之間，又平靜得古井無波。

“父親……二弟急於逃脫，跳上一艘小船，船上卻藏有火藥……誤傷性命。”

“誤傷？碰巧？”

謝奐抱著外孫的屍身，萬念俱灰，楊溟雖然沒有親手殺人，可人卻死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都猜得到怎麽回事，包括白石粼、陸東元一行人。

這個楊溟，城府實在太深，為了名正言順的殺了弟弟，搬走這塊礙眼的石頭，把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利用透徹。

他早就知道紫鳶的身份，從見面之前，就已經知道。

然後一番撩撥，終於訂約，而這個盟約的履行，一定會用親友的血來染紅。

走在刀刃上的山盟海誓，兩人一路前行，腳底掌心，都是血淋淋。

必要的時候，他們自己的血，也會流下來。

千算萬算，還是漏算了一個人，謝奐。

他跑了，在看見外孫的慘狀以後，這人反而激發了無窮的求生意志。

而楊溟也好，楊歆也好，都因為楊曄的死，心神不屬。

謝奐自己，也表現的太過太過悲痛，幾番問訊，毫無收獲，他整個人像死了一樣，了無生氣。

旁人也體諒他的心情，沒有怎麽催逼，被人交給心腹看管。

卻忘了，這些大船，都是屬於青冥船隊的，那船上的人，大部分都是謝奐從前的心腹。

結果就是，前腳人還在艙室中，忽然就沒了形跡。

謝奐不但身手不凡，水下功夫也是天下頂尖，他要潛逃下江，還真是防不勝防。

楊家的部署四下裏嚴密搜索過，楞是沒發覺他是從何處逃走的。

船只一靠岸邊，楊歆便冷了臉，讓人將這那艘船上的舵師、水手、夥計，全部殺了，拋屍荒野，另外調派人手接管。

回到楊家，風波繼續。

楊歆關門謝客，誰都不見，對外只說是傷重。

族老們要求工部楊曄的罪狀也好，謝姨娘的哭嚎也好，全都置之不理。

謝瑤鬧得太瘋，就讓人把她軟禁起來。

楊曄的屍體，本就炸得所剩無幾，勉強拼湊起來，裹上一套體面衣衫，草草入殮，卻沒有發喪，就停在家廟的某間小屋裏，既不讓人祭拜，也沒說什麽時候下葬。

劉夫人這麽多人被這個寵妾鬧心，眼見著母子落得這般下場，心中歡喜，卻不敢露在面上，對謝瑤，還格外和顏悅色起來，每日裏讓人給她送飯，還給楊歆宋補品。

她的見識短淺，只覺得庶子死了，自己兒子的家主之位穩了，卻沒留心這場勝利後的波詭雲譎。

而楊溟，這些天的閉門思索，已然將所有的不安、不忍，都逐出腦海。

楊曄的死，的的卻卻是他一手促成，他們兄弟之間的情分，本來十分就淡，哪怕是真的有過情誼，在權勢面前，也只能忍痛拋棄。

那日的痛徹肺腑，矯情得可笑。

幾個從楊曄那邊投誠過來的扈從，還告訴他一件事。

確切的說，是關於謝姨娘的事情，她在兒子襲殺自己之前，就已經知情，還派人傳信給自己的父親謝奐。

那信上說，楊家的家主之位，她並不想兒子去爭的，然而生在這個尷尬位置上，不爭，何以自處？

謝奐身為青冥團隊的當家人，半獨立於楊家之外，這份產業，若是他肯放手，楊曄是可以接管的，哪怕楊歆知道了，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楊曄跟著這些人遠遁海上，也能逍遙一生。

但楊曄素來覺得家主之位，非他莫屬，讓他這般潦草一生，只怕會生不如死。

謝姨娘身為母親，縱容了兒子的任性，一如謝奐當年，縱容了她這個女兒的任性。

她這些年在楊家得到的寵愛、尊榮，全部都是謝奐刀口舔血、委曲求全換來了，她實在是愚蠢至極，不孝之極……

其它那些話，楊溟都覺得寡淡，唯有這最後一句，他看得心驚肉顫。

他不敢臆斷，父親這些年對謝姨娘母子的恩寵，居然不是為了感情，而是為了利益！

這是何等可悲可怕可憐的父親？

只說父親這個角色，他遠不如謝奐合格。

謝當家出身寒微，受盡人間屈辱困厄，後來發跡，也只女兒這麽一個親人，嬌慣得如珠似寶，某一天，女兒說要嫁給楊家的家主做妾，氣得他當場暈厥。

那時候，他已經掌控了青冥船隊，發掘了一個不錯的海島，想舉家搬遷過去，逍遙度日。

楊歆以家主之尊，勾引謝瑤，美色是其次再其次，目的其實是要吞了青冥船隊！

這種煞風景的話，說給沈浸在情愛甜美中的少女聽，徒然惹人厭煩，半句也不肯相信的，犟不過她，只能成全她。

好在這些年，女兒相當受寵愛，沒有因為妾的身份，受過什麽閑氣拿捏，對謝奐來說，只要女兒一生順遂快活，便是最大的欣慰。

女兒滿足了，外孫又長大了，有了自己的野心和想法。

……

楊溟看過信件，對這對父女的遭遇，唏噓無語。

只能說，父親太狡猾，謝瑤太天真，不知道她是在何年何月何日，何種情況下，知曉了她在父親這裏的真實地位，就是一個用來鉗制謝奐的籌碼。

從她醒悟的那一天開始，在楊家的日子，就是煎熬和懊惱了吧？

忽然，他回過神來，隱約覺得哪兒不妙，問身邊的侍從：

“謝姨娘，這幾日都關在她的住處？家主有沒有去看過她？或者她自己有沒有要去見家主？”

“家主身體不適，閉門不見人，不要說謝姨娘，就是夫人都被拒之門外。”

那隨從一句一句的說，旁邊進來送飯的小丫鬟添了一句：

“今天家主出來了，剛剛去看了謝姨娘……”

楊溟緊張：“父親去了多久？！”

小丫鬟被他的神態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已經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不好了！謝姨娘殺人了！家主……家主也被她捅傷了！”

楊溟急躁：“傷得重不重？大夫請過來沒有？”

“大夫還在趕來，家主的傷勢不輕，姨娘瘋了，把她脖子上的那些刀子，全都紮到老爺身上，到處都是血……”

楊溟趕過去的時候，他的家主父親已經奄奄一息，看見兒子進來，笑得苦澀。

“溟兒，你來了，過來，陪爹爹說幾句話，爹爹就要走了……”

楊溟心痛如絞：“父親！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大夫馬上就過來……”

楊歆笑得虛弱：“自作孽，不可活，我騙了他們娘倆這麽些年，挨了她這麽多刀，兩清了。”

另一邊，謝姨娘又哭又笑，披發亂衫，被一大群丫環婆子按住，動彈不得。

她一身的衣衫，本都極為華美，此刻卻被撕扯踐踏，臟亂不堪，人也蓬頭亂發，若不是聽到嗓音依舊嬌媚婉轉，無論如何也認不出她是謝瑤。

打從她“活明白”開始，丈夫楊歆就不再是她的依仗，她只剩下父親和兒子，兒子慘死，父親逃遁，又被抓住，秘密處死了。

她的絕望，悲憤，無可排解，只能抓住始作俑者，當年坑騙她的男人，二十三年，二十三刀，兩清了。

真的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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