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夫人聽到報信，匆匆趕過來，先看過重傷倒地的丈夫，再咒罵謝瑤：

“賤人！家主哪一點怠慢了你，居然敢行兇殺人？你兒子死了，爹死了，怪到家主頭上麽？還不是他們自己貪心不足，自作自受？！”

謝瑤雖然瘋癲，看到劉夫人，依舊憤恨，若非這人始終不出現在她面前，否則也要捅個幾刀。

此刻見到，立刻要撲上來，她自幼練武，身手和力氣都不錯，一群丫鬟婆子，哪裏是她的對手？

劉夫人想對付她，哪裏需要客氣？直接召喚侍衛：

“給我打！往死裏打！”

可憐楊歆還沒咽氣，就要目睹正室虐殺寵妾的戲碼，氣得連連吐血。

楊溟無法，厲聲呵止侍衛：

“退下！不可放肆！”

劉夫人大怒：“溟兒，這賤人要殺你母親，你沒有聽到麽？難道你想讓母親步家主的後塵，也遭了這賤人的毒手？！”

侍從不過來，劉夫人自己身邊的仆婦，都是當年陪嫁過來的，身手比不過謝瑤，合在一起，卻能壓住她。

謝姨娘恨極，面頰在撕扯中蹭得汙濁：

“蒼天有眼，楊家必定斷子絕孫！破家滅門！”

這麽惡毒的詛咒，楊溟也聽不下去了，讓人把謝瑤押走。

謝瑤發出撕心裂肺的笑聲，按住她的幾個仆婦，連同劉夫人一起，同時慘叫出聲。

謝瑤身上，居然還藏著暗器，刀刃上血跡淋漓：

“我要去見曄兒，你們誰敢攔我，我就殺了誰！”

她說完，便向家廟沖去。

夕陽從她身後射來，一團昏昧，她是真的視死如歸，全然無視身後的殺機和箭矢，一頭撞向兒子的棺槨……

血濺殘陽。

這夜的飛燕閣，歌聲清越，金碧輝煌，尋芳客卻紛紛吃了閉門羹，管事娘子賠笑說，今晚有“大主顧”包場，不便納客。

飛燕閣等閑過夜，都要一擲千金，包場這種大手筆，非豪閥家主辦不到。

所有人都猜測的時候，杜若卻圍觀了一場好戲，紫鳶，精衛盟的當家人，神秘花魁，背後的主人，隔了幾層，終究還是繞到了陸東元這裏。

顧不上唏噓，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楊家遭逢大變，已經沒必要收服拉攏了，直接發兵抄家，之前紫鳶借助段千竹，已經招攬了段氏大部分勢力，河幫和海運連同，朝廷在水運上，再也不會受人鉗制，還能以此為根基，剿滅近海的叛賊……”

陸東元說得清淡，杜若卻聽得一片腥風血雨。

只拿下楊氏，那闔家幾百口，只怕鮮少有人能活命。

唯一讓杜若覺得驚喜的，是鳳娘母子終於有了下落，就在距離淮揚道上找到的，當日娘倆被擄走，輾轉落到一個人牙子手裏。

離奇的是，姚氏後來也落到這個人牙子手中，還被賣到一處花船上，姚氏運氣好，還沒開張生意，就被一個海運大佬看中，買回去做了侍妾。

“我們的人問過姚氏，她不肯返回南都，不肯繼續跟你父親做夫妻，買他那位富商，前一陣原配過世，有意把她扶正做夫人，兩人情投意合……”

杜若想也不想：“如此甚好，這姚氏若返回南都，我父親未必肯接納他，就算接納了，也沒什麽好日子過，大胤重女子名節，她雖然出身大家閨秀，怕也不容於俗世，跟著那個富商，常住大理，恩愛和諧，是最好的歸宿。”

陸東元的意思，大略也是如此。

杜若想知道，當初是誰賣掉了姚氏？

她一直懷疑是杜伯彥兄妹，卻沒有證據，白石粼的消息，佐證了她的猜測，就是杜衡幹的。

“令妹在運河上經營花船，生意興隆，名氣很大，手下的姑娘也很多。”

“她開花船，那杜伯彥呢，花姨娘呢？”

白石粼輕笑：“你從前經常說，杜伯彥可能不是你父親的親子，我讓人留了心，調查後發現，你猜的沒錯，花姨娘嫁給你父親之前，在大戶人家當丫鬟，那大戶人家，就是顧首輔家，那時候他還沒當上首輔，原配死了，一時還沒續弦，花倚翠碰巧又在他書房裏伺候，一來二去，就成了通房……”

“那後來呢，為什麽把她攆出去了？”

“後來顧首輔續弦，娶了現在的這位顧夫人，之前那些通房、侍妾，日子就不好過了，被顧夫人打著各種旗號，遣送出府，花倚翠因為最受寵，不甘心就這麽被掃地出門，很是大鬧了一場，但顧首輔喜新厭舊，避而不見，更不肯幫她出頭，就那麽被攆出府門去了……”

一別十餘年，杜伯彥都長大成人了，杜碩人也時來運轉了，花倚翠色衰失寵，被趕下堂。

杜碩人雖然不曾疑心過兒子的來歷，卻也寡恩的很，為了能娶到一房閨秀做續弦夫人，對“庶子”不假辭色，杜伯彥從小被他嬌慣著長大，豈能善罷甘休？

矛盾越鬧越大，杜伯彥本來就是酒囊飯袋，被“孝道”壓著，處處受鉗制，戰鬥力無窮低，先是被關起來，還斷了腿，最後不堪虐待，自己逃家出走了。

花倚翠看著兒子落得這般下場，雖然有女兒杜衡給銀子，卻也覺得憋屈，再次找到顧首輔，要他把杜伯彥認祖歸宗。

杜若聽得惆悵，問白石粼：

“那顧首輔承認這筆風流賬嗎？肯認回花倚翠母子嗎？”

“當然不肯，一則怕顧夫人發怒，那顧夫人自己也有兒子，顧平彰雖然也不上進，好歹中了舉人，氣度斯文，於一種官宦子弟中，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杜伯彥不學無術，除了混賬，還是混賬，認他回來，家宅不寧……後患無窮。”

更要命的，是花倚翠曾經是杜碩人的寵妾，半個正妻，杜碩人雖然官職不顯，卻是正經的進士，女兒又在東宮受寵，一旦兩人“共妾”的事傳揚出去，杜碩人還罷了，顧首輔絕對要淪為笑柄。

再者，杜伯彥是顧首輔親子這件事，只是花倚翠自說自話，沒有更確鑿的證據，杜碩人十餘年不起疑心，相應的，顧首輔的疑心就大了，不肯為了杜伯彥亂了家族血脈。

花倚翠娘倆無計可施，只得又去杜衡的花船上廝混過日子。

杜若對這些人死活無感，關心的是鳳娘母子，鳳娘找到了，佑哥兒卻杳無音信。

以飛魚衛的本事，也沒找到太多線索。

佑哥兒失蹤的時候，才十歲大，小孩子相貌變化大，一年一個模樣，憑手法粗糙的畫像，很難對得上。

花錢買下佑哥兒的人，當兒子的概率無窮低，一般都是當小廝，被主人圈養在家裏，若是路途太過遙遠，佑哥兒便是還記得焦溪，記得上元，記得杜若，也沒本事自己找回來。

只能等他年歲再大一些，懂事了一些，去官府自陳遭遇，或者托了可靠的熟人傳遞消息，才能救回來。

杜若雖然還是擔心，也沒什麽好辦法。

飛燕閣裏，鶯鶯燕燕，她趁著陸東元不在，悄悄問白石粼：

“這位紫鳶姑娘，手段當真不一般，那楊家大公子，被他耍得家破人亡，這心腸……太狠了些！”

白石粼輕笑：“杜良娣有所不知，紫鳶姑娘也出身大家閨秀，是顧首輔原配夫人的女兒，母親去世之前，擔心她將來受苦，送她來了嶺南道投奔舅父，後來舅父獲罪，她流落街頭，被飛魚衛救下，悉心培養，才有了現在的精衛盟。”

杜若驚得不輕，怎麽都想不到，這紫鳶居然是顧首輔的嫡長女！

這般，就能解釋得通，那日大朝會上，顧首輔為何在沒有明顯利益的前提下，力挺陸東元。

杜若在南都，其實也是知道這位真正的“顧大小姐”的，傳說是她思念母親，常年居於佛堂，吃齋念佛，為母祈福。

也就是說，這位顧大小姐，在世人眼中，依然是活著的，除了“紫鳶”這個名字，她還有“顧絮”這個名字，想要擺脫眼前的風月生涯，隨時可以重回南都，繼續當她的顧大小姐。

這麽一想，那顧盈在趙破軍離開之後，還莫名被劫的事，就細思極恐了。

白石粼大概猜到她怎麽想，苦笑，後宅陰私，他一個男子，有時候很無力，猶豫過後，鄭重提醒杜若：

“之前，太子殿下想要迎娶顧大小姐的事，你還記得麽？”

杜若當然記得，白石粼此刻重提，只怕不是單純問一句那麽簡單，把重點聚焦在“顧大小姐”這個頭銜上，陸東元可以娶的人選，其實有兩個：

顧盈，或者顧絮。

白石粼此刻這麽問，莫非是想提醒她：這顧絮，將會是下一任太子妃？

“紫鳶姑娘何苦來哉？繼續留在這淮揚道上呼風喚雨不好麽，非要去一個見不得光的樊籠裏，謹小慎微一輩子？”

“人各有志，這淮揚道上，從來都輪不到紫鳶姑娘呼風喚雨，若是有，也是腥風血雨，她返回南都，做太子妃，最不濟也能做個太子嬪，前途比呆在這裏要好，況且，她繼續留在這裏……殿下也不放心。”

狡兔死，走狗烹。

杜若了然，同時也提高了警惕，自己是滿朝皆知的“禍水”，若顧絮想趁機除掉她，在人家的地盤上，還不是輕而易舉？

“杜良娣不必擔心，那顧絮此刻，最怕的就是太子殿下忌憚，不會輕舉妄動，況且深宮內苑，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太子貴為儲君，身邊沒了你，也會有別人，來來去去，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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