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死!

關燈
楊歆的隱忍,是為了反擊,為了報覆,他得到伏天箭以後,很快就設局,讓姐姐陷於死地,她命大活了下來,又被逼著嫁給其它世家的紈絝,蹉跎一生。

楊溟聽著聽著,明白了父親的弦外之音,跟剛才劉夫人的咆哮不同,他用了另外一種辦法規勸,讓兒子不要重蹈他當年的覆轍。

楊歆說完這些,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綢,抖開,寫滿了字,不是黑色的,是暗紅色的,竟是一封血書,末尾鏤著“曄”字篆章,再下方,是一個血手印。

楊溟接過來仔細看,這些雞子大的字,一個個都是用手指蘸著鮮血寫的,縱然不夠歸整,卻還是看得出來,是他庶弟楊曄的字跡,字裏行間哀切懇切,只求父親單獨去霧沼接他回家。

楊溟反對:“這太危險了,父親你千金之軀,不可輕易涉足險地,即便你親自去了,也未必能救回來人,這分明就是個圈套!”

楊歆嘆氣:“溟兒,你現在還年輕,還沒有成家當父親,不明白為父的心意,不管曄兒做了什麽錯事,總歸是我的兒子,他落在別人手裏,我若不去,他性命難保,挾持他的甚麽精衛盟,既然敢擺下鴻門宴,我身為堂堂家主,豈能畏怯不前?正好當面領教領教!”

“敵暗我明,何必如此?父親若信得過兒子,我帶人過去。”

“因為你們兄弟倆的事,我事先派人在那一片活動過,對精衛盟的動態,了如指掌,看似我一人前去,外面接應的人很多,精衛盟是甕中之鱉,想要活命,就不敢傷了我和你弟弟,無須憂慮。”

“可這終究,太過冒險……”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所為,才能有所不為,溟兒,咱們海運世家,天生就是冒險,就是死中求活,你以後當了家主,也要如此。”

“父親,若今日被人挾持的是我,父親會不會……”

“當然會!”

“父親一貫不喜孩兒……”

“父子之間,哪有什麽喜不喜歡,既然老天爺賜下這場血緣,就得善始善終,你弟弟一向任性,對你這個兄長不夠尊敬,但上天既然讓你們做了兄弟,就要接住這份緣分,勿要讓旁人看了笑話去。”

楊歆看著長子,目光溫和:

“楊家這份產業,並不是在我手裏創下的,是歷代祖宗們的心血積累,我身為現任家主,有責任選一個最適合的子嗣,把家業傳下去,你要比曄兒要合適得多。”

“父親,你就從來沒想過,讓曄弟當家主?”

“曄兒素來心高,可我這個當父親的,卻不能在這件事上隨了他的心願,對他有些內疚,平日裏縱容了些,卻讓他生出許多別的心思,以至於你們兄弟之間,怨恨頗多,這是我的錯,還有你們的母親,也各有苦處,若是可以自己選擇,我不會娶你母親,也不會納謝瑤做妾室,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楊歆長嘆一聲,楊溟也默然,收起那支伏天箭,向父親拜倒。

父親不喜母親,他一直都知道,不想娶她很正常,但謝姨娘,他一直以為,父親是真心寵愛,到頭來,也是利益權衡麽?

這個家主,當得還真是辛苦。

大約三更天的時候,又開始起霧,葦葉婆娑起舞。

沈一清匆匆進來,被驚弓之鳥一樣的楊曄緊緊拉住:

“如何,我父親到了沒有?”

“令尊確實到了,只不過……統領眾人清剿霧沼的,卻是你大哥。”

楊曄疑惑,搞不清這是什麽情況,父親來了,當然很好,他們父子的感情,一向都好,但是大哥清剿沼澤,若是大開殺戒,甚至趁亂殺了他這個弟弟……

沈一清不理他如何想,從懷中逃出一枚黑乎乎的藥丸,遞給楊曄:

“吃下去,你看起來就會像是十足是重傷,經驗老到的大夫,都診斷不出來,足以蒙蔽令尊。”

楊曄雖然猶豫,還是硬著頭皮吃了,藥效很好,他的面色頓時青了幾分,病懨懨的模樣,很能唬人。

濃霧之中,愈來愈喧嘩,隱隱能看到火光和兵刃的冷鋒。

楊曄的心情,七上八下,一會擔心精衛盟扛不住攻擊,一會兒又憂心自家的實力,因為自己損傷太過。

他的野望是當家主,家中的這些產業,都被他當做囊中物,自然不希望有所損傷。

到頭來,損傷的卻是他自己。

楊歆一看見這個蠢又心大不自知的兒子,怒喝:

“你個小畜生,做出這種醜事,還不滾過來?”

楊曄嚇得渾身顫栗。

這父親一向言行峻厲,縱然對他這個小兒子比對嫡長子溫和些,卻也甚嚴厲,平日裏做錯了事,偷了懶,挨打挨訓的時候,半點不客氣。

多年積威,一聲吼就嚇得他六神無主,抱頭亂竄。

灌木叢中,有人低喝:

“什麽人?”

這一聲雖然也很嚴厲,楊曄聽來,卻如天籟,大喜道:

“外公!外公!是我!”

“曄兒?是你嗎?!”

前面一大片灌木,齊刷刷倒伏,露出謝奐那種核桃臉。

他站在沼澤邊緣,身後跟著一大群心腹親隨,愕然看著狼狽出逃的楊曄:

“怎麽回事,是精衛盟的人跟你翻臉了?”

“姥爺救我!阿爹要殺我!”

楊曄跌跌撞撞,語無倫次,還沒奔到外公身旁,又聽見父親的怒罵:

“孽畜!還不過來受死?!”

不管這話是真心,還是恐嚇,楊曄都嚇得夠嗆。

謝奐也惱恨,到這田地,也只能拼個魚死網破了,否則就算外孫被帶回張家,過這生不如死的日子,還不如跟著自己,逍遙海上,自立山頭。

謝奐打定主意,擺出陣勢,狙擊楊歆這個家主、東主。

楊歆大怒,喝罵:

“謝奐,你找死嗎?翻天了嗎?”

謝奐閉口不言,指揮心腹結成一個大網陣,四面八方朝楊歆逼來,居然想要活捉他。

謝奐身為青冥船隊的當家人,常年在水上做生意,練出一手使纜繩的好功夫,活捉人,也是小菜一碟。

之所以這麽做,沒選擇擊殺楊歆,一來這人終究是他女兒的丈夫,是他外孫的父親,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以他船幫大佬的身份,想要扶持庶出的外孫登上尊主之位,變數太多,失敗的可能非常大。

繩網合攏之際,楊溟趕了過來,一出手,就射殺了好幾個人,慘叫聲中,救出了父親。

沼澤之外,幾艘小艇上,青冥船隊的夥計立足不穩,接連跌落河中。

謝奐大驚失色,剛想說幾句話鼓舞士氣,身邊親隨一聲喝:

“東主當心!”

話未說完,那親隨已是倒在了他背上,一支長箭,從他胸口穿入,背心穿出,當場咽氣。

若非親隨舍命擋住,這箭就射中謝奐,死的就是他了。

心念急轉,也已經做了決斷,帶著外孫楊曄,領著手下心腹,直奔旁邊的樹林,想要遁走。

射箭這種攻擊,一旦進了樹林,威力大減。

奈何兩面夾攻,背後冷箭難防,從他站著的地方,到前方樹林,不過二三十步遠,一支支箭射過來,隨從接二連三倒下。

謝奐胸中絞痛,恨透了這些刁鉆的冷箭。

身後一片驚叫慘呼,謝奐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楊溟殺過來了。

插翅難飛,楊曄一臉恐慌,謝奐嘆氣:

“曄而,你快走,回楊家去找你娘,有楊歆這個親爹在,好歹能保住一命,以後怎麽樣,看機會吧,誰說的準呢,保命要緊……”

謝奐說完,剛一轉身,就有刀鋒劃過來,一連劃過他兩名心腹的脖子。

刀與劍硬碰硬地架在一起,鏗鏘有聲,謝奐體力不支,踉蹌後退。

青冥船隊的夥計大驚,簇擁過來,撇下楊曄留在原地,尷尬難堪。

楊歆看著他,吩咐身邊的人:

“去把這個孽子……給我拖回來!”

是“拖回來”,不是“殺了”,謝奐遠遠聽著,心中大定,果然是親父子,楊歆並不是要殺了楊曄,事情還有轉圜之機!

天色微曙,霧氣凝結成沈甸甸的水滴,太陽也出來了,滿地粼粼波光。

一只小舟,在粼光中急速穿梭。

楊曄沒有被父親拖回去,被精衛盟的人劫持而去。

一開始,他還竊喜,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被父親抓回去,受罰受苦受辱。

等被精衛盟救走,然後接管外公的青冥船隊,好歹就有立足之地,將來的家主,未必不能一爭。

可惜,他失算了,精衛盟,不是他的同盟,是他兄長的。

劫持他出來,就是為了殺了他,還不必背負殺弟弟的惡名。

江心他,沈屍滅跡,他的父親楊歆,甚至都不能確定他是否還在人世間。

好高明的圈套。

真動手的時候,楊溟卻猶豫了:

“你走吧!天高海闊,除了楊家,隨便你去哪兒,最好是帶著你外公的船隊,一起出海,那麽多的海島,總會有一個適合你們。”

楊溟收起手中的刀,語氣森然:

“記住,永遠別再回來!”

“休想!”

楊曄恨得咬牙:“你這個卑鄙小人,我要去見父親,跟他當面辯白,我是被誘騙的,是中了你們的奸計,我神智失常,他那麽疼愛我,一定會原諒我……”

“你不走,就只能死了!我不想殺你,真的不想,你何苦非要逼我?”

楊曄不知道是真信了,還是求生不顧一切,居然真的撒腿狂奔。

楊溟心情覆雜,眼角酸澀,他跟眼前這個人,雖為兄弟,卻是兩個女人生出來的,自幼就被嫡庶之別遠遠隔開,二十多年來明爭暗鬥,爭奪不休,從未真的靜下心來,了解對方的心思,而這一去,無論生死,這一生再也不會有機會見面了。

真要見了,又是一場生死。

楊溟心情覆雜,自以為放了兄弟一條活路,直到轟隆一聲巨響,炸飛了楊曄跳上的那艘小船。

一片血紅和火紅裏,楊曄飛灰湮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