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溟正頭疼怎麽找臺階下，解圍的人來了，他的父親楊歆遠遠出現。

周圍聚攏的人，瞬間噤聲，自動讓開一條道路。

杜若仔細看過去，這楊家的家主，乍一看也就三十多歲的模樣，跟他那長子，更像是一對兄弟，身姿挺拔，容色清雅。

隨著他的到來，除了恃寵而驕的謝姨娘，其它人，包括楊溟在內，都拜倒在地，口呼家主。

楊歆嗯了一聲，斜睨了楊溟一眼，態度冷淡，又掃了一眼謝姨娘，溫言道：

“當著孩子的面，你這鬧的什麽脾氣？”

謝姨娘恨得咬牙：“我現在，是你們楊家的犯人，哪裏還敢鬧脾氣，不怕死的麽？”

她身手指了指身後的家仆：“這些人，是你安插過來的，還是夫人安插過來的？寸步不離的盯著我，是何居心？”

“夫人誤會了，最近有些不太平，我怕有人對你不利，特意安排保護你。”

說罷瞪著那些裏外不是人的手下：“誰讓你們對姨娘無禮了？”

“回家主，並不敢對姨娘無禮，是她要出門，我們奉命跟隨。”

“可笑！我又不是繡樓裏的大小姐，不是蹲在正廳裝菩薩的夫人，出個門而已，需要你們這些蠢材保護？真出了事，誰保護誰還不一定！”

謝姨娘語氣刻薄，氣焰囂張，哪怕杜若一個外人，都聽得有些刺耳，楊溟的面色，也很難看。

這個家裏，女眷裏，只有謝姨娘是會功夫的，楊溟的妹妹、母親，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家閨秀，豪門夫人。

楊歆寵妾的本事，也不是吹出來的，不但不呵斥妾室，還拉著她的手誇讚：

“好娘子，你本事再大，既然嫁了我，你的安危便是我的職責，這些蠢材沒有大用處，給你當個肉盾還是可以的，那些歹人猖獗，就算只傷到你一根頭發絲，我也是要心痛的。”

杜若哭笑不得，這真是豪閥家主呢家主呢？

登徒浪子也不外如是。

謝姨娘自己，也不大習慣當眾親昵，面頰微紅，語氣也沒有先前那麽強硬，跺腳道：

“我又不出城，能遇到什麽大危險？居然連門都不讓我出了？”

“一些海賊而已，不知死活，先讓他們蹦跶幾日。”

這家主哄人的本事，非常了得，謝姨娘出門，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看心上人壽辰在即，想去街上挑幾個花樣子罷了。

一時說開，太平無事。

“讓你那兩個貼身丫環去便是，你且不要出門了，陪我下下棋，說說閑話，嗯？”

謝姨娘一時嬌羞，這脾氣是怎麽都發不下去了。

楊歆還屈尊蹲下身，撿起愛妾的那些武器，不使用的時候，其實就是首飾，戴在脖子上當項鏈。

仔細看時，確實一把把柳葉大的金色小刀，合在一起，猶如項圈，嶺南女子飾品誇張，倒也不顯突兀。

哄好了這裏，楊歆的註意力，轉移到陸東元一行人身上。

楊溟不驚不慌，把白石粼當主要人物介紹給父親。

聽到“飛魚衛”三字，楊歆的態度明顯正經起來，態度也恭敬起來，讓人安排去貴院，一切都照最好的安置。

這父子倆的小賬，自然是要關起門來另算。

才剛一進屋，家主楊歆的怒氣就按捺不住：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設計坑你弟弟！雖然不是你一母同胞，也是一脈相承，你這般作為，半點心胸都沒有！”

楊溟據理力爭：“父親，此事，弟弟先勾結外人，又設局襲殺我，做這些時，他有沒有想過，我是他兄長？這麽多年，他可有一日拿我當他的兄長？”

楊溟被襲殺，居然是個套中套，弟弟自以為設計了哥哥，反過來被套路了，坐實了“殺兄”的罪名。

房間裏，楊歆語氣森然：

“你這麽不留餘地……”

“難道父親希望我裝作不知？或者幹脆希望我就此死了，給他騰出家主繼承人的位子？”

楊溟心裏懊喪，語氣也不怎麽恭敬：

“原本，我只想自己上船，飛魚衛的人突然過來，堅持到上船，目睹了此事，是我意料之外，還有曄弟，他跟精衛盟，跟麒麟兒勾結在一起，最後吃虧的，一定是他自己，是我們楊家，決不能姑息，否則會有莫測之禍。”

“你瞞著我也罷，怎麽告訴了六老？他們畢竟……”

“飛魚衛的人跟我一起上船，我怕萬一抵擋不住精衛盟，讓朝廷過來的人有個閃失，那樣，不但我，父親你也無法善了，只能鬥膽請幾位叔爺沿路照應……”

“住口！”

楊歆氣得袖子一揮，桌上的茶盞稀裏嘩啦碎了一地，聲音也氣得微微發抖：

“你……你這逆子，就不能跟我說句真話？”

什麽擔心飛魚衛的人，明明就是他利用了飛魚衛！

楊溟不知道是真無辜，還是狡辯到底，總之就是不承認自己蓄意為之：

“父親，我剛才說的話，全部是真話，我問心無愧，只是不知道父親大人您，到底想聽什麽樣的真話？”

楊歆啞然。

微微舉起的右手，停滯在半空中，那一記訓子的耳光，到底沒有打過來。

正僵持著，門外傳來老管家的聲音。

楊歆恨恨：“進來吧。”

“啟稟家主，方才我派幾個兄弟護送姨娘的那兩個丫鬟，現在他們已經回來了……”

這話說得含蓄，楊溟卻聽懂了，父親明面上把姨娘寵上天，甜言蜜語從不吝惜，私底下卻提防她，把她扣在府內不能出門不算，還讓人監視她的兩個貼身陪嫁丫鬟。

看老管家的模樣，八成是監測到反常的地方。

楊溟都不需要怎麽去猜，也能猜到，姨娘肯定是聽說了庶弟做下的好事，心急如焚，急著互通消息。

從謝奐事後集體消失來看，他肯定參與了這次襲殺，謝姨娘是否知情，是否支持兒子這麽做……

不得而知。

楊溟離開父親的書房，回頭就看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手裏提著只大風箏，滿院子亂跑。

不料風箏線纏在樹枝上，他扯了幾下沒動靜，稍微用力過猛，臉蛋竟然被劃破了，又疼又嚇，哇哇大哭。

楊溟心痛，趕緊上前抱著他，這個弟弟是他一母同胞的，年紀也小，疼愛非常。

劉夫人嫁到楊家這麽多年，生下三個孩子，兩兒一女，女兒剛剛及笄，小兒才八歲，老來子稀罕，看得如珠似寶，不免有些嬌慣。

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楊溟小半年不見他，身量長高了許多，神態還一派嬌憨，看見哥哥，喜出望外，大聲嚷嚷：

“娘親準備了一桌好菜，就等兄長回來，恐怕等急了，咱們趕緊過去吧？”

這個叫楊旭的頑童，並沒有撒謊，春曦堂裏，早備下一桌酒菜，都是楊溟平素最愛吃的。

劉夫人打扮得整整齊齊，坐看一大一小兩個兒子吃飯，平日裏兇戾倨傲，半點都瞧不見。

“溟兒，你已經二十七歲了，還未娶妻，教我怎麽安心？跟你同齡的男子，兒子都像你弟弟這般大了……”

劉夫人長嘆，無奈，但兒子身份不同，是海運世家的繼承人，像他這般的身份，其它幾家，也大多沒有結婚，具體原因，非常覆雜，非她一介婦人能改變。

“這事不能再耽誤下去了……必須有個說法！”

“娘親……”

楊溟身為豪閥世家的繼承人，在婚姻上的選擇非常窄。

聯姻固盟，是他的責任，推不掉的。

“溟兒，我早聽說你和城中一個叫紫鳶的舞姬，往來密切，好幾年時間，也沒斷了，你不會一時糊塗，要娶她……”

“娘親，假如是真的呢？”

“混賬！你若敢如此辱沒家門，我攔不住你，只有一死！”

劉夫人氣得拍案而起，之前的靜謐氣氛，蕩然無存。

“娘親，我真的累了。”

“你是娘的長子，是楊家未來的家主，再累，你也得撐下去，要是你不思進取，讓那個賤婦的兒子上位，當了下一任家主，這偌大的楊家，只怕再無我和你弟弟的立足之處，謝瑤那賤婢，也不會讓我好過，我自己如何，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你弟弟，謝瑤母女倆，一對賤骨頭，你放過他們，成全他們，他們不會放過你，我自己，也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楊溟被吵得頭疼，沈默片刻後，悵然一笑：

“母親放心，他當不了家主的，這個家主，只能落到你兒子頭上。”

他說完這些，轉身告辭：

“我累了，母親，我先去睡了，明早再來跟你請安。”

說罷，不等劉夫人再說話，匆匆逃出春曦堂。

低頭走了百十步，卻沒有如願回到自己的住處，他的父親楊歆，又攔住了他，帶他去了姑母出閣前的閨房。

父親楊歆成年之前，楊家的大權掌握在姑母楊佩手中，她的閨房，就是她處理公務的地方。

曾經呼風喚雨，曾經相濡以沫，到終了，恨意綿綿不絕，各有心結。

但楊歆要展現給兒子看的，並不是那段陳年恩怨。

推開了那廂房的門，陳設寂寥，倒是正中的寬大案幾之後，還鑲拼著一幅琉璃彩圖。

楊歆輕車熟路，打開一個暗格，裏面放著一個白玉架，一枚漆黑的箭。

楊溟的註意力，放在箭尖上的那個宮絳上，雖然已經陳舊褪色，可上面的明珠，依舊熠熠生輝。

楊溟的心頭咯噔一下，身為一個合格的家主繼承人，他知道這是什麽：伏天箭。

楊家祖上，其實是叛賊，被朝廷追殺的走投無路，才來了嶺南，伏天箭，只“伏天”這二字，就透出叛逆不臣之心。

據說，第一代家主被這枚箭射中，僥幸不死，還用它做了歷代家主的信物。

誰手持此物，誰就是楊家的家主。

這枚箭，也不是尋常的箭，是用隕鐵鑄成，陰損異常，祖輩能僥幸逃命，確實非常人。

此物身為信物，往往是在家主臨終前，才會將它傳給下一代的繼承人。

楊歆雖然年紀漸長，卻也還在壯年，此刻拿出來給長子，讓人疑惑。

“父親……我……”

“沒什麽，今晚之後，此物就屬於你了。”

“萬萬不可！父親恕孩兒不敢僭越！”

楊歆苦笑：“你祖父去時，我還年幼，這枚伏天箭，先給你你姐姐，為了把它拿回來，為父付出了巨大代價，至今不能釋懷……”

楊溟多少有些吃驚，姑母和父親，和楊家決裂的事，眾所皆知，這麽多年來，除了必要的明面應酬，幾乎再無來往。

這多年來，他這個家族嫡長子，也只是在祖母去世的時候，見過姑母一次，姑母全程黑臉，逗留到出殯，即刻回返，沒有跟任何人親密接觸。

楊歆此刻，給了兒子另外一個版本的原因。

“溟兒，其實我幼年時，對你姑母，是一心一意敬慕，後來我恨她，也不是因為爭奪權力……而是因為你母親。”

楊溟了然。

父親是不情願娶母親的，這門親事能促成，姑母是最大的助力，姐弟倆有此交惡，也不稀奇，具體是怎麽回事，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說開了，也非常簡單。

楊佩長姐為母，給弟弟聘下劉家大小姐，這弟弟卻愛上一個歌姬。

“當時為父年幼，只覺得世上除了那女子以外，再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人，這伏天箭上明珠，絲絳，便是我們當年的定情之物，你姑母幹涉，我們不得已，相約私奔，你姑母大怒，派人抓了我回來，還在我與你母親成婚的當日，逼得那歌姬投井自盡！”

楊溟聽得心驚肉跳，這種事情，無論父親是否真心愛那歌姬，都是一輩子的羞辱，一輩子難以釋懷。

洞房之中，心如刀絞，卻對新婦十分溫存，很快讓新婦有孕，讓姐姐放松戒心，授予伏天箭……

多麽完美的浪子回頭話本，內裏卻不是那麽回事。

一瞬間，楊溟就理解了，為何父親這麽多年來，對自己都不親近，對母親更無視，只怕每次見到他們母子，就會想起新婚時的屈辱、悲痛和恨意。

並不是他這個兒子做錯了什麽，而是他的出生，對他的父親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恥辱，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和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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