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溟把貼身小廝被賣進府之前的悲苦遭遇，照搬過來，說給那大娘聽，博得一陣唏噓，連聲說他可憐，去路邊買了一碗熱粥，端給他喝。

還沒喝完，他就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被捆成個粽子，破舊的小船上，那“慈眉善目”的大娘，變得猙獰粗俗，跟幾個罵罵咧咧的漢子吵嚷推搡著，爭奪金豆子。

小兒雖然聰明，畢竟有限，自以為偽裝的很到位，卻不知道他的神情氣度，與街上食不果腹的小乞兒，有多麽大的差別，自幼錦衣玉食的浸染溫養，絕不是一套小廝穿的粗布衣裳，就能掩蓋住的。

楊家的小廝穿戴，比之普通人家的兒女，也是要好上許多。

最要命的，是他在船上跳來跳去的時候，小船離奇的晃動，早已讓明眼人看出，他身上藏著真金白銀。

小兒持金過鬧市，人人垂涎，自尋死路。

那誆騙的大娘，跟同夥瓜分完了金豆子以後，商量著要把他這個俊俏小兒賣去哪裏？

普通人家給錢少，小倌館出手大方，又最青睞他這種細皮嫩肉教養大的公子哥，那種腌臜地方，想要得到條件好的男童，大多也只有走反人販子途徑。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時候，那買主卻突然反悔，甚至連給出去的銀錢都來不及要回來，倉皇跳船跑了。

撇下大娘一夥人面面相覷，去碼頭上一打聽，驚呆了。

四大海運世家楊家的嫡長子失蹤，看那貼出來的賞格，上面有孩童的畫像，就是他們手裏的這個小兒。

這些壞人只是蟊賊，從沒見過大陣仗，為了躲避楊家的追殺和懲罰，你殺我我殺你，最後活下來的人，卻還是那個刁滑大娘，卻再也不想拿他去賣錢，只想要他死。

刀架在楊溟脖子上的時候，大娘神色兇戾，說她也是苦出身，自幼跟父親、弟弟相依為命，在街頭賣藝為生。

十五歲那年，父親病死，姐弟倆手中無錢，只能沿街乞討。

楊家的一個旁支紈絝，看上了她的美貌，當街就敢搶人，她弟弟阻攔，被一腳踢進河裏，活活淹死了，她自己，先是被那紈絝拖進家中，淪為玩物。

那紈絝混賬無恥，膩了她以後，沒有放她離開，而是喊來一個人牙子，把她賣到花船上。

她逃不脫，在那艘小花船上接客三年，身心俱傷，好不容易逮住機會，認識了身邊這些惡人，才脫離風月日子。

她恨楊家的人，設局殺了那個紈絝不算，還要殺了楊溟這個小兒。

楊溟姓楊，就是他的原罪。

那滿地的血腥，冰冷的刀鋒，比他父親的打罵斥責，更致命。

好在，他自從蘇醒以後，一直想辦法磨斷困手的繩索，水滴石穿，已經差不多要斷了，用盡最有一點力氣，他成功了，跳水逃走。

大娘一路追來，楊溟在河裏力氣耗盡，快要沈入水底的時候，聽到父親的呼喊聲，他身邊匯聚家族諸多高手，拋出了各式各樣的兵器，一瞬間就把那大娘紮成篩子。

被撈出來的楊溟，整個人都呆楞了，木呆呆看著父親，直到被他重重扇了一個耳光，才回過神來。

父親一路追趕救人，被仇家暗算，身上負了好幾處傷，卻強忍著，始終不肯回去，終於救回了人。

……

這麽一段豪閥秘辛，躲在角落裏的杜若也好，站在楊溟對面的紫鳶姑娘也好，都聽得唏噓。

反倒是楊溟自己，一副閑看當初的釋然。

“這一次逃家，我受傷，受驚，受苦，半路上就發了高燒，病愈以後，我想通了很多事情，父親再怎麽不喜歡我，總歸還是我父親，我遇險了，他一定會來救我，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冷酷，我是楊家的嫡系繼承人，不論我願不願意，家族的興衰榮辱，都壓在我肩上，就算我自己不想承擔，別人也會強加到我頭上。”

楊溟笑得苦澀：“我逃不掉的，不論家裏多麽的煩心，母親的抱怨多麽難熬，我都只能呆在那個家裏，除此沒有更好的路。”

“那麽早，那麽小，就什麽都明白了，失了天真，餘下這一生，未免無趣，活得太辛苦。”

“得失在心，福兮禍兮，全看個人。”

楊溟將紫鳶擁進懷裏，低聲提醒：

“飛魚衛的白廠督來了，為那顧盈而來，你要小心應對。”

“沒什麽，顧盈來我這兒，又不是我抓來的，是我花銀子買來了，接客當花魁，也是她自己願意的，我們飛燕閣不養閑人，她想留在這兒，要麽當姑娘，要麽當丫鬟，必選其一。”

紫鳶說得冷冽：“雖然顧盈是我買來的，但朝廷的面子，也不能不給，只要顧盈肯回去，我絕不阻攔。”

楊溟一怔：“顧盈，難道會不肯回去？”

紫鳶笑得譏誚：“楊公子，這天大地大，女子的容身之處，只在三尺牌坊之後，她雖然是官家大小姐，卻失了名節，之前就被威逼自盡，若真跟了飛魚衛的人回去，那才是自尋死路。”

楊溟不敢置信：“她好歹也是首輔之女，飛魚衛不至於這般膽大妄為吧？”

“是首輔之女，不也是流落到我這兒？有個當首輔的爹，有時候是她的護身符，有時候，是她的催命符。”

……

杜若趁他們聊得專註，悄悄離開精舍，原路返回。

白石粼更在和陸東元說話，看那神色，明顯是吃了癟。

顧盈的態度，八成跟紫鳶說的一樣，一不肯跟他們返回南都，二不肯自盡，想要繼續留在飛燕閣，迎來送往的生活，是否難熬，全看當事人的意願，我之砒霜，彼之蜜糖。

陸東元對這個結果並不糾結，糾結的是，如果他強行給顧盈贖身，或者強行殺了她，會不會有麻煩。

白石粼給的答案，是都不行。

陸東元惱怒：“此地難道不是朝廷掌控之地？區區一座花樓，就敢對抗朝廷？這究竟是尋歡之地，還是法外之地？！”

白石粼苦笑：“主子，這位紫鳶姑娘，身份非同一般，顧大小姐的身份，也非同一般，以我們飛魚衛在此地的勢力，想要硬來，勝算很小……”

“那駐軍呢？官府呢？”

“駐軍不能擅動，官府有心無力，而且此地的官府，跟這些三教九流的關系……說不清，不乏首鼠兩端之徒。”

白石粼的話，還算保留了，大胤在此地的駐軍，就是紙老虎，擺出來嚇唬小老百姓的樣子貨，號稱有十萬大軍，其實也就一萬，真正能拉上戰場硬扛的，最多七八千人。

這麽點人手，壓根不能碾壓海運四大世家，一個不好，反被人家碾壓了。

就算辰帝孤註一擲，真的派遣大軍過來，鎩羽而歸的概率很大。

辰帝在位的這二十多年，大胤不止一次在嶺南用兵，每次都勞民傷財，無功而返。

最近兩三年，辰帝身體大不如前，皇子紛爭嚴重，天災頻繁，實在無力一舉平定亂局。

之前那場叛亂，若非陸東元誤打誤撞，焚燒了叛軍的輜重糧草，戰局也不會那麽快崩潰。

但把顧盈就這麽撂在這兒，更加糟糕。

陸東元不甘心的時候，楊溟返回，邀請他們進入一個小客廳。

“下月初五，是家父五十五歲壽辰，白兄既然來了嶺南道，不如一起過去，喝杯水酒？”

楊溟的父親，就是家主楊歆，他的壽辰，即便不是什麽整生，沒有大加操辦，一些慣例的排場，卻是不會少的。

但凡跟海運生意沾邊，誰水道生意沾邊的，甚至大胤許多豪閥，都會派人過來祝壽。

白石粼稍微一猶豫，就答應了，借此機會，看看楊家的牌面排場，看看什麽人跟楊家走得近，何樂不為？

能在楊家的家主壽宴上露面的，也都不是無名之輩，趁機了解一下，省得以後見了，兩眼一抹黑吃虧。

白石粼正這麽想著，就聽見門外有人朗聲大笑：

“哈哈！來飛燕閣喝個花酒，都能遇上大公子……特來拜見！”

楊溟蹙眉，面色卻強忍著沒變，呵呵打招呼：

“是謝舵主麽？多久不見，進來喝一杯吧。”

“喝酒就不必了，夫人在家，幾個月沒有見到大公子，自然是掛念的……剛剛還派人來催，我怕那些小子驚擾了貴客，親自來說一聲。”

楊溟臉色一沈，旋而笑了：“勞煩謝舵主費心，只是二弟的婚事，上次母親已經在張羅，應該很快就能成親成家了，謝舵主的心意，還是多用在他身上吧。”

其它的綿裏藏針就罷了，這白石粼一行人，剛剛抵達，謝奐就曉得了，還舔著臉追上來，秀存在感，讓楊溟心裏不痛快。

有些人脈，註定只能由他這個未來的家主繼承人掌握，謝奐也好，他那個不安分的庶弟也好，都只能靠邊站著。

還有這飛燕閣，明知道他本人在此，還敢上來不識趣，分明是不把他這個未來家主放在眼裏！

楊溟心裏九曲八彎，謝奐卻故作渾然：

“既然有夫人幫著張羅，那肯定是好的，哪兒用得著我一個外人操心……”

外人？！

不止楊溟，白石粼都要笑了，這老東西，還真是能屈能伸。

楊溟的父親楊歆，早年納了謝奐謝舵主的獨女謝瑤為側室，還生了一個庶子楊曄。

謝小姐嫁過去之後，頗為得寵，於正室劉夫人齟齬不斷，傳聞還曾大打出手過。

這種爭風吃醋的破事，豪閥之家三妻四妾，免不了的幺蛾子。

那劉夫人固然出身大家，謝小姐這個妾室，也不是小門小戶，有謝奐這麽個豪氣四溢的爹，想讓她做小伏低？

即便她自己肯，為了自己的兒子楊曄，那也要往死裏爭的。

楊溟因為不悅謝奐的僭越，說話綿裏藏針，謝奐還真就裝傻到底，什麽妾室，什麽庶子，全盤接下，自比“外人”，足足的守著大胤的封建禮法，以嫡系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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