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粼答應了要去給楊歆祝壽，自然就與楊溟同行，一起前往家族所在地。

正是陽春好時節，兩岸的稻苗郁郁蔥蔥，大片油菜花田金燦燦，看得人心情舒暢。

海艦的船頭，高懸著楊家的黑雲鬼面旗，威風凜凜，河道上其它往來船只，不論大小，無不遠避。

然而剛過了一個漩彎，迎面橫亙一艘大船，大咧咧占了航道，毫無避讓之意。

眾人微微一怔，已聽到甲板上的水手怒罵：

“哪兒來的狗東西！這麽不知規矩？竟敢擋著楊家的船，活膩歪了？”

他罵得兇戾，不止白石粼，楊溟都微微皺眉，旁邊一個年級稍長的勸阻：

“只怕不是有意阻攔我們，你看那船身，已經傾了半截，怕不是撞上了暗礁？”

杜若緊跟在陸東元身邊，已看清那是一艘福船，運河上最多的一種大船，船體相當闊大。

此時堵在眼前的這一艘，船舷搖搖晃晃沒入水中，船上的人，不分男女，都爭先恐後地跳下去，似乎有人看到了青冥船隊，頓時大喜，也拿起一面皺巴巴的旗子，用力揮動求救。

楊溟還沒琢磨明白，謝奐已經上前請示：

“大公子，前面似乎出了事，要不要救他們？”

楊溟點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既然遇上了，豈有不救的道理，你讓兄弟們準備好……”

杜若聽得稀裏糊塗，忍不住開口：

“楊公子，你這船上的人，不會都是這謝舵主的心腹吧？”

心也太大了！

就看看剛才，稍微出了一點狀況，他們不是想著來請示楊溟這個家主繼承人，而是去找謝奐。

萬一謝奐起了歹意，指使他們幹掉楊溟這個大公子，他那親外孫可不就能上位了？

人心莫測，不可不防。

杜若的擔心，也是陸東元的擔心，看向白石粼，滿是質問。

白石粼無奈，他也沒想到，這楊溟這麽不謹慎，自己被人暗算了不要緊，連累了太子，百死莫贖。

另一邊，謝奐已經擺足架勢，指揮手下救援：

“停槳！揮旗！打左舵，放舢板，一起下去救人。”

詭異的是，盡管他口中喝令船只減速，然而這船居然比先前速度更急。

對面的那艘船，雖然傾斜了，仗著風帆之力，依舊順風順水地往下漂，跟杜若乘坐的這艘海船，距離愈來愈近，讓人有眩暈之感。

萬幸的是，海船上的舵師，技巧嫻熟，操控著大船，往左側斜去，不出意外的話，可以避開那艘沈船。

距離越來越近，楊溟凝神細看，驚訝的發現，那艘半沈入水的福船上，艙室中竟然還有活人！

不對勁！

就在此時，幾艘舢板載了些落水的人，呼喊著要登上海船。

一眼過去，清一色彪悍男子，氣勢陰鷙。

陸東元心有不祥，厲聲呵斥：

“來者何人？不許上來！”

楊溟也回過神，出聲阻撓這些人登船。

已經遲了，那沈入水中的福船，忽然轟隆震顫，剛才已半沒入水的船體，像施了魔法一般，驀然彈出水面，帶起一片水花，噴得海船上的人一臉一身，狼狽不堪。

在之後，這船發瘋一般，猛然沖向杜若所在的海船，它本就處在上風，借著風力，這麽近的距離，百分之百躲不開。

“啊！”一片驚呼聲。

剛剛還大聲求救的人，從舢板上猛地都蹦起來，輕輕一躍，便跳上海船的甲板，還有一部分，一個猛子紮下水去，要鑿沈海船。

楊溟恨極，顧不上平日的客氣，猛然看向謝奐，謝奐也同時看向他，大聲分辨：

“大公子，此事有詐，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羔子吃了豹子膽，敢鬧到楊家大公子頭上……”

這狠話無用，海船避無可避，被迎面撞上來的福船撞得一陣亂晃，整個船身猛地向左傾斜，所有人都顛翻在地。

楊溟扶了身邊的桅桿，勉強站穩。

對方那福船，竟是用整塊精鐵鑄成，一撞之力，重創海船。

雖然得手，對方也並不好過，所有沒跳下船的人，都七竅流血，唯有一個穿著靛青衣衫，打扮成水鬼模樣，頭面也用黑色軟皮罩緊裹，看不見臉，只露出兩只眼睛。

藏頭露尾，不是鼠輩，就是熟人。

楊溟直覺，是後者，雖然看不見臉，卻看得見此人眼中那種陰鷙冷漠，跟他的庶弟如出一轍。

今日這場襲殺，絕非一時偶然，必定是預謀已久。

那謝奐，多半也是幫兇。

自己一時大意，居然就著了道。

亂事起時，白石粼已經護著陸東元躲避，上了一艘舢板，暫時安全。

他憑直覺，此事並非沖著太子而來，而是沖著楊溟。

海船被撞得歪斜，不知怎麽的，又著火了，火勢兇猛，艙房裏躲著的人，大呼大叫：

“起火啦！救火啊！”

一群端著濕砂，拖著濕布的海船夥計，急沖沖地撲了過去，看似要滅火救人，行動卻很吊詭，卻有意無意地碰撞其它人，不幫忙還添亂，目光還在白石粼一行人身上逡巡不定。

幾個船夥計，似乎被火焰燎傷了，半點都不淡定，吼叫蹦跳著，向杜若這邊撞過來。

白石粼冷哼一聲，揮舞鞭子，把人全都打落水中。

謝奐上躥下跳，在外面喝叫道：

“大家小心！船上有奸細，大家仔細分辨清楚了，遇上面生的，別套話，一刀砍了再說！”

四下裏齊聲應諾，居然沒人去搭理楊溟。

到了此時，任誰也知道貓膩出在誰身上，局面混亂之極，七八個精壯家丁，守在陸東元身邊，陸東元催促：

“我沒事，快去幫你們大公子。”

“公子吩咐我們，務必寸步不離地保護你，哪怕他死了，也要把你們送出去！”

陸東元一怔，幾乎以為楊溟看破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這些人說的話，不是保護白石粼，是保護他。

圍攻楊溟的那些人，來路駁雜，呼喝謾罵的口音，也是南腔北調，什麽稀奇話都有，像是一群烏合之眾，然而卻身手精妙，配合的也得當，幾乎沒有明顯破綻，人跟人只見，還懂得取長補短，群戰起來威力不俗。

陸東元皺眉，問白石粼道：

“這夥人，究竟是什麽來歷？莫非是潰散的叛軍，被人重新集結在一起？”

白石粼也皺眉：“暫時不清楚，只看著做派，確實像是。”

叛軍因為糧草被焚燒，一哄而散，迅速蟄伏起來，本質上，並沒有遭到致命打擊，朝廷的凱旋，水分很大。

海船上的人，雖然多半都是謝奐的人，也不乏楊溟的心腹，他們沒有人數上的優勢，就利用陣法。

杜若看不出精妙之處，只能聽見名字，什麽“芙蓉陣”、“浮戈陣”、“天籟之音”……一個接一個銜接起來，看得人眼花繚亂。

終於見效的時候，楊溟也脫了困，為首一名下屬勸說道：

“大公子，敵人勢大，咱們先退了吧，避其鋒芒？”

楊溟盯著竄逃的幾艘小艇，若有所思。

他們逃竄的方向，恰好有個廢棄的小碼頭，港汊橫生，簇擁出一片沙洲，洲上生著密密的蘆葦、蒲草、灌木，唿唿幾下，小艇就躥了進去，避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逃出包圍，卻聽到幾聲朗笑。

笑聲迥異，似是好幾個人發出的，又似出自同一個人，變幻莫測，聽得久了，頭痛難熬。

隨著連綿不絕的長笑，六個穿戴相同，年歲也頗長的男子，一躍而起，擋住了小艇的去路。

細看這六人，衣飾精雅，五官清朗，舉止行動只見，俊逸清雅，絕非一般的江湖豪客。

圍在陸東元身邊的楊溟心腹，更是開心地不行：

“六老？！六老來了，咱們有救了！”

照此人的說法，這六人都是楊歆的叔輩，楊家的旁支，因為資質好，肯努力，被選出來重點培養，作為家族的秘密武器。

他們很少出手，一旦出手，就有轟動水道的大事，此次竟是聯袂而出。

以白石粼的城府，也忍不住發問：

“這夥劫道的賊人，究竟……是什麽來路？”

之前那藏頭露尾的男子，被六人團團圍住，又驚又氣，皮筏在汊口附近滴溜溜地轉著，硬是無法前進半步，也沒辦法逃走。

“小子，我勸你不必再逃了，乖乖束手就擒，交代清楚你的主子，給你留個全屍。”

話音未落，他足下的葦葉震顫，一個黑色勁裝蒙面的男子，斜刺裏從水中躥出。

這人不但潛伏的本事了得，身手也敏捷，拎著那藏頭露尾的水鬼，就要逃竄。

這般，旁人也都看出來了，這水鬼才是正主。

數支箭矢，從岸邊、水道、舢板、密林中唿唿射來，一時間都分辨不出，到底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

那來救援的人，抓著水鬼，貼地飛躥而走。

緊隨其後的六老，卻沒有下死力追趕，只是揮動長袖，將所有射過來的箭一一接下。

楊溟終於脫身，趕過去的時候，就看見漫空箭支，化作六老懷中的一捆捆枯柴，然他們的神色，也十分黯然，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不敢置信的事情。

楊溟拱手：“幾位族老，怎麽了？”

六老痛心，搖頭，撒開手，懷中的箭支化為齏粉，撒入江面，杳無蹤跡。

唯一剩下來的，是羽箭上的符記，專屬於楊溟兄弟所有。

楊溟站在此地，不可能自己坑自己，那水鬼的真實身份，呼之欲出。

這楊曄鬼迷心竅，與桌麒麟勾結，盜運香料、絲綢，中飽私囊，楊溟已經有了些懷疑，讓人調查，拿到了些證據，他怕暴露了受罰，居然先下手為強，想害死兄長！

世家的家主，幾乎沒有平平淡淡繼承了的，都伴隨著不足為外人道的血雨腥風，嫡系、旁支、庶子的恩恩怨怨，好不容易塵埃落定，下一代又成長起來，輪回死結。

眾人各懷心思，重新回到海船上的時候，謝奐與他那一班心腹，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說那水鬼身份暴露，還有三分不確定，這謝奐的隱遁，就證據確鑿了，畢竟，他是楊溟庶弟的親外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