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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大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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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更時分,兩百多輛馬車和官轎,連同車轎內的官員,全都浩浩蕩蕩聚集到丹鳳門外。

家仆拎著星星點點的燈籠,匯成一片橘紅色的星海,蔚為壯觀,早起謀生的百姓,看得興致盎然,圍在道路兩旁,嘀嘀咕咕,指指戳戳,吃瓜吃得開心。

被他們圍觀的朝臣們,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竊竊議論今天朝會上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大胤的朝會制度,有兩種方式,一個是大朝會,一個是小朝會。

大朝會每個月的最後一日,在含元殿舉行一次。

正七品以上的京官,沒有告假都要參加。

這種朝會,是群臣對君王的覲見,照例會宣布一些重大的人事變動、賞罰,像是冊立太子、高階後妃,犒賞三軍,都是在大朝會上,既有象征意義,彰顯君王的存在,又有實際意義,牽扯到朝堂重臣的前途命運。

小朝會就是日常處理政務的會議,朝臣們按照各自的職責權力,協商解決軍國大事,四品以上的職事官,無事不得缺席,均須列席旁聽。

兩種性質的朝會,對大胤來說,對某些人來說,缺一不可。

顧首輔混跡在人群中,邁步走進了丹鳳門,畢竟是首輔,位高職顯,積威深重,一路上的大臣紛紛閃向兩邊,時不時還有人拱手見禮,顧首輔也不拿大,一一含笑點頭回應。

……

“咚!咚!咚!”

激昂的計時鼓敲響,入殿的時辰已到。

大胤所有五品以上的京官,排成兩個縱隊,魚貫而入,跟在顧首輔和卓太傅身後,沿著兩條禦道,昂首上行,快步走入辰光殿。

此殿是大胤皇宮的主殿,可容納上千人,氣勢恢弘,從大殿向外俯視,整座帝都盡收眼底,豪攬萬裏江山的襟懷油然而生。

大胤皇帝頭戴通天垂冕冠、身著絳紗真龍袍,慢步穩行,端坐在龍榻之上,面對百官坐定。

整個大殿濟濟一堂,朝臣之外,還要算上宗室、勳貴,足有千人之眾。

鐘鼎之聲悠揚響起,百官一齊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吾皇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免禮,請坐!”

辰帝輕輕擺手,態度和藹:

“各位愛卿,臨近新年,諸事繁多,朕身為一國之君,最不喜繁文冗節,諸事從簡……”

皇帝定下“從簡”的調子,臣子們哪裏還敢不識趣?

顧首輔端著老成持重的架子,沒有先開口,卓太傅巴拉巴拉說了一堆吉祥話,眼看辰帝有不耐煩的神色,才說起自家宗祠被焚毀,要告假返回家鄉修繕。

辰帝安撫幾句,準了假,此事便罷了。

輪到顧首輔,他取出一本奏折,遞給旁邊伺候的小宦官:

“大胤承平百餘年,天下風調雨順,社稷承平久矣,然而嶺南叛逆北來,亂臣賊子之心不死,幸得忠臣良將,計謀百出,士卒悍勇,血戰月餘,使叛逆潰逃而散,還我大胤郎朗河山……”

一長溜官面文章,朝臣們卻沒有聽得不耐煩,個個支棱著耳朵,等著顧首輔拋出猛料。

將士平叛有功,可不就要犒賞?

這功勞有了紛爭,如何裁定?

六皇子和廖飛南甥舅倆謀劃了這麽久的大事,終於要見真章了。

顧首輔念到最後,先沒提六皇子,提到了廖飛南:

加封為南都兵部尚書、南都金吾衛大將軍、太子太傅,開府儀同三司。

末了還添一句:諸位可有異議?

“諸位可有異議?”

按大胤規制,他一連高喊三遍,無人反對,這個任命就算通過了。

念第三遍的時候,有人跳出來反對:

“啟稟陛下,臣有異議!”

南都京兆伊宋子然出列,向皇帝長施一禮,沈聲道:

“廖將軍平叛之功,匪夷所思,臣不明之處頗多,想請廖將軍當面答疑,望陛下恩準!”

此話一出,朝臣雖早有預料,依舊出現一陣輕微騷動。

辰帝平靜地望著宋子然:“宋愛卿但說無妨!”

這宋子然嘴上質疑廖飛南,矛頭所指卻是六皇子。

最近五六年時間,宋子然都是廖飛南的忠實擁躉,一心為他謀劃南都金吾衛大將軍的頭銜此刻,廖飛南眼見就能成功了,斜刺裏冒出來阻攔的,卻是宋子然。

時局吊詭,人心難測,不外如是。

宋子然身為南都京兆伊,沒必要非要千裏迢迢趕來,卻頂風冒雪的來了,就為了當堂揭破六皇子甥舅倆?

當著皇帝和百官的面,他冷冷道:

“請問廖將軍,你麾下的鳳翔軍,只有五萬人,只是這次平南的先鋒軍,卻以少勝多,擊潰叛軍二十萬人之眾,後續大軍還沒趕過去,戰事已經結束了,如此奇功,請問廖將軍用了什麽奇謀?”

“勞煩宋閣部發問,此次平南,之所以如此順遂,乃是六皇子之功,他托庇鳳翔軍,當了一名隨軍校尉,奉命深入敵營探查,意外發現叛軍糧草輜重大營……”

宋子然冷嗤:“楚尚書,廖將軍說六皇子焚燒了叛軍二十萬擔糧草,你可有異議?”

楚人傑身為南都刑部尚書,奉旨押解趙奇虎一行人來帝都,就知道會有今日這樣一場,推拖不得,此刻被宋子然點名,只得訕訕上前:

“臣接到一士子的狀紙,說六皇子謀奪了他堂弟的軍功,說叛軍那座輜重大營,呢二十萬擔糧草,都是他堂弟放火燒了的……”

廖飛南冷笑:“一介刁民,信口雌黃罷了,難道你們還真信了?”

“廖將軍,那士子並無劣跡,手上還有他堂弟的兩封信,後一封絕筆就罷了,前面一封平安信,是走我大胤的驛站送出的,上面有日戳,確定是在糧草焚燒當日寄出。”

“有日戳,就能說明那封信上說的話,都是真的?”

“可據廖將軍那位統計軍功的軍司馬所說,六皇子焚燒叛軍糧草,是在半夜裏,除非那趙奇虎的堂弟當時也在現場,否則絕無可能天一亮,就去驛站寄信,叛軍駐紮的地方極為隱秘,等閑人如何會半夜出現在那裏?又如何得知是我朝焚燒了糧草?說不定是偶然起火,說不定是叛軍內訌,何以如此篤定?以趙奇虎堂弟的身份,想瞞天過海,也絕無可能。”

廖飛南詞窮,憤然大罵:

“你們說來說去,就是想咬死六皇子謀奪軍功?本將不知那刁民如何得知焚燒糧草的內情,也沒必要知曉,只要知曉那些糧草,是六皇子焚燒掉的便罷了!”

宋子然看他耍賴,大怒,輕蔑地奚落道:

“廖將軍,你先說趙家兄弟信口雌黃,沒有證據,好歹人家有兩封親筆信,你說六皇子焚燒糧草,有何證據?”

“市井小人捕風捉影,嫉妒六皇子的功勞,不理便罷了,這次嶺南作亂,六皇子不懼刀矢,火燒叛軍輜重糧草,立下不世奇功,這在兵部已有定案,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宵小、刁民,莫名其妙嫉恨他,說不定還有人慫恿構陷,拋出什麽冒功之說,這等胡話,連三歲小兒都會輕信,你一個堂堂的三品大員,南都京兆伊,卻信以為真,傳揚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廖飛南“據理力爭”,無論如何,都要替六皇子洗地,謀奪軍功、屠戮百姓這種事,半點不能沾染,否則不止是無緣太子之位的事,被發配去看守皇陵都是最輕的。

爭吵不休的時候,顧首輔再次走了出來:

“宋閣部,廖將軍,想要破除流言,最好辦法就是公開,既然有人質疑六皇子殺人冒功,就該把真相公布於天下,讓今日在場的朝臣,分辨個是非曲直,否則藏藏掖掖,不肯公之於眾,或者不屑一顧,咬定旁人是刁民,都於事無補,只會讓流言越傳越廣,傳遍民間,壞了廖將軍悍勇的名聲,壞了皇室和朝廷的清譽,這不止是廖將軍一人之榮辱,也不止是朝臣之間的口舌紛爭,事關我大胤的國事……陛下以為如何?”

辰帝能如何?

首輔重臣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必須就坡下驢,徹底澄清,當下輕笑道:

“顧首輔果然老成,說得很好,朕也以為,此事必須澄清,絕不能讓無辜之人蒙受冤屈。”

至於誰是無辜之人,是趙奇虎兄弟倆,還是自家的皇子,那就要憑事實說話了。

辰光殿上,一片寂靜,顧首輔以下,群臣皆默然無語,靜候事態發展。

宋子然率先發聲:“陛下,臣請宣召士子趙奇虎,由他出面,說清楚他堂弟的事情,請陛下恩準!”

廖飛虎大怒:“他一介草民,何以面君?陛下不止是帝王,還是六皇子的父親,對父罵子,何其殘忍?”

“陛下是六皇子的父親,還是天下百姓的君主,大殿之上無父子,只有君臣,臣下犯了錯,就要處罰,以正視聽。”

這邊吵得不可開交,那邊辰帝已經開口:宣召趙奇虎三人進殿面君。

小宦官揚聲:“陛下有旨,宣士子趙奇虎三人覲見!”

“宣士子趙奇虎三人覲見……”

聲音一層層往外宣,漸傳漸遠。

宋子然冷冷瞥了廖飛南一眼,冷嗤道:

“廖將軍,趙奇虎以士子狀告重臣、皇子,怕是還有其他要緊把柄,你雖然一軍之主,那叛軍二十萬擔糧草輜重,卻不是你親自放火燒了的,需要傳喚當事人,當面對質,否則,跟道聽途說何異?”

廖飛南還沒開口,辰帝先開口了:

“宋愛卿所言甚是,傳六皇子上殿面君,分說焚燒叛軍糧草一事,也讓那士子心服口服。”

皇帝一錘定音,

顧首輔目光閃爍,其它朝臣不分重臣小臣,皆噤口不再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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