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事體大，真的事“茲事體大”，於六皇子甥舅倆來說是如此，於陸東元這個太子來說，亦是如此。

趙破軍此刻，已經完全能確定劉正雄的歹毒心思。

他心念一轉，便笑道：

“劉將軍，如今局勢混亂，叛軍猖獗，到處都有作亂的潰兵，走小路反而不安全，將軍帶出來這麽多兵馬，正好沿途護送百姓，清剿餘孽，誤打誤撞，說不定跟我等一樣運氣好，白撿到一樁大功勞呢……咱們還是繼續走官道吧！”

前面說了那麽多，統統是廢話，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趙破軍話一說完，不等劉正雄發難，立刻狠抽了坐下的馬匹一鞭子，加快馬速，一溜煙沖過了岔路口，唿唿上了官道。

劉正雄見趙破軍不上當，眼裏閃過一道兇光，又不便當眾行兇，只得咒罵一聲，也加快速度追過去。

兩撥人各懷心思，互相提防著，又往前行了二三十裏，日頭漸漸中移，眼看就是中午了，眾人風塵仆仆，又渴又餓。

前方路旁，支了一個茶棚，擺放了一溜桌凳，簡陋卻不失野趣。

趙破軍也餓了，翻身下馬，對劉正雄笑道：

“劉將軍，兄弟們跑了上百裏路，實在撐不住了，又累又餓又渴，不妨在這裏歇息片刻，如何？”

劉正雄強忍住怒氣，呵呵一笑，答應了：

“小兄弟說得對，大家下馬，喝茶，歇息片刻。”

他邊說邊向手下兵卒揮了揮手，翻身下馬，走進了茶棚。

小二一看來了這麽多人，大喜，顛顛跑過來給眾人倒了茶，問要什麽吃食？

“我們這麽些人，你這麽小的店面，哪裏還能挑剔，有什麽都拿出來吧，不差你銀錢。”

大胤雖然軍紀嚴明，但哪兒都不缺害蟲，尤其是眼前，兵荒馬亂，白吃一頓還算好的，一個不好，還要殺人洩憤。

小二敢此時在路口擺小攤，就不是毫無依仗，十有七八是本地豪閥放出來的耳目，遇到吃白食的不怕，遇到鬧事的也不怕，最不憚動粗。

劉正雄洞察世情，一開口就表明自己身份，又扔下一錠銀子，便不搭理那小二了。

盯著對面的趙破軍，笑得誇張：

“這位趙小兄弟，是哪裏人啊？”

“在下湖州人。”

“湖州……”

劉正雄沈吟，湖州、漳州人，俗稱“奚狗”，彪悍善戰，哪怕看著矮小幹瘦，臨陣也敢以死相拼。

原本，他也好，廖飛南也好，都沒把這一群“鏢頭”放在眼裏，一路同行，他反而另眼相看了，耐心寒暄：

“請問小兄弟大名？”

趙破軍暗笑，他昨天中午進軍營，隔了一整天時間，這些人才想起來要問自己的姓名，可見，打從一開始，就把他們當死人看了。

他也不戳破，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竹木矮桌上寫了一個‘奐’字。

“在下趙奐，字破軍。”

“好名字，有氣魄，兄弟果然非常人……”

若是擱在平時，廖帥也好，他這個副將也好，少不得起了愛才之心，要招攬過來，誰讓他們不開眼，擋了六皇子的天命呢，必須死！

劉正雄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破軍兄弟，你們燒了叛軍糧草大營的事，除了告知我們大帥，有沒有給旁人說過？”

趙破軍一怔。

他當然明白劉正雄套話的目的，不過是要確定侵吞功勞這件事，還有沒有其他障礙，只要他扯上別人，立刻就會給那些人招來殺身之禍，哪怕他說沿途有百姓聽說了，那些百姓都免不了挨刀。

當下，他搖了搖頭：

“不曾，我等擔心節外生枝，直接去朝廷的軍營，稟告那些將軍大帥。”

劉正雄松了一口氣，鐵了心必須殺人。

吃了半斤鹵牛肉，喝過一攤菊花酒，劉正雄開始正題：

“趙兄弟，你之前說的話，確實說到了我們心坎裏，當兵勞苦，一直就盼著在戰場上拼個軍功，這趟平叛，本來是個苦差，但你們幾位壯士膽大心細，燒了叛軍的糧草，釜底抽薪，正是撿功勞的好時候，別人都往南走，我等卻要護送你們返京……”

趙破軍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冷笑，果然開始扯正題了，且看他如何胡謅。

劉正雄的意思，也很簡單，就是他手下這兩百兄弟，家裏也有妻子兒女老娘，也想拼個富貴前程，不想就此灰溜溜返京，惹人恥笑。

“趙兄弟，你們都是有功夫傍身的人，此地距離南都也不遠了，又是官道，不如就此分手，我領著兄弟們繼續去平叛，你們自己回去，我留一件信物，再寫一封信給你們，等到了南都，你們拿著這些信物，去一趟衙門，自會有人出面接待，如何？”

趙破軍故意猶豫一會兒，緩緩答應：

“既如此，麻煩將軍留下信物，再寫一封信吧。”

……

一番交割，皆大歡喜。

趙破軍仔細查過信物，又買了一包鹵牛肉、炊餅做幹糧，離開茶攤，繼續騎馬前行。

劉正雄還不甘心，居然有臉要臨時征用馬匹：

“幾位壯士，朝廷在前方平叛，軍馬奇缺，我看你們這些馬兒都甚雄健，不如暫借出來吧，等戰事平息了，又是一樁功勞。”

趙破軍差點笑出聲，這姓劉的真把他們當傻瓜耍了，此去還有幾百裏路，步行？要走多少日才能到？

有沒有命能走到？

想要扣下馬匹，不外乎是怕他們騎馬跑得快，不方便追殺而已。

當下，他搖了搖頭，也不說話，飛奔上馬，一路狂奔。

劉正雄站在原地，被噴了一臉黃土，恨得咬牙切齒。

其它幾名飛魚衛，有機警的，一溜煙也躥了，有貪杯的，就慢了一拍，被扣住了馬匹。

剩下那些人一哄而散，也不敢走官道了，直接躥進旁邊的山巒小徑。

劉正雄恨極，沒想到這群“武夫”這麽狡猾，居然早就看破名堂，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耍猴呢。

趙破軍一行，十二人，分頭往不同方向逃匿。

一路押送他們的兩百精兵，也不是吃白飯的，當即分成十幾波人，疾追過去。

……

一直忙活到隔天下午，這些兵卒才姍姍返回。

折算了三十多人，還有十幾個重傷，狼狽不堪，可見廝殺的激烈程度。

劉正雄對死幾個手下不以為意，要緊的是人殺光了沒有！

“啟稟劉副將，幸不辱使命，那些武夫，已經全部死了！”

其中一人傷了左臂，咬牙切齒地匯報：“全都死透了！”

一邊說，一邊扔出一個大包裹，血糊淋漓，大大小小十幾個腦袋。

劉正雄也不嫌惡心，蹲下身，一個個翻看。

翻來翻去，就是沒看見趙破軍，面色一沈：

“怎麽回事？”

那人不以為然，指了指邊上那顆血肉模糊的腦袋：

“那小子有些棘手，死得最透，腦袋都砍爛了，是我親手砍的，絕無錯漏。”

他說得信誓旦旦，由不得劉正雄不信，又問旁邊的人：

“確定如此？”

“確定如此，是胡伍長一人砍殺的，我等趕到的時候，已經砍死了，身上穿的衣裳，跟那個趙破軍一模一樣。”

那人邊說，便拿出一件袍子，果然是趙破軍身上的。

劉正雄依舊黑沈著臉：“我要這破衣服幹嘛？他身上的印信呢？搜出來沒有？！”

那封信，可是他親筆寫的，出了紕漏，頭一個倒黴，頭一個被拋出來當替罪羊的，就是他。

此刻，劉正雄眼巴巴看著心腹手下，等了半響，毫無動靜，不由發怒：

“怎麽回事？！”

自稱殺了趙破軍的軍士，一臉尷尬，狡辯：

“啟稟副將，我殺了那趙破軍，搜屍的時候，沒搜到印信，不知道是被他扔了，還是路上丟了……”

劉正雄沈吟，趙破軍臨走時的表現，明顯已經察覺到他們這些人的殺機，那些信物，自然也不會信，隨手扔掉，也不如可能。

無論如何，這是一件讓人心情不爽快的事情，只是事已至此，無可奈何。

他悻悻瞪了下屬一眼：“既如此，咱們就一起返回軍營吧，主帥會有賞，只是這件事，關系重大，你們切記要保守秘密，一旦走漏消息……全家滅門！”

……

殺人，奪功，廖飛南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實則到處是漏洞。

陸東元、白石粼那邊且不提，只說趙破軍這裏，就並沒有被殺死，連傷處都沒有，活蹦亂跳地穿梭在樹林裏，沿途有白石粼留下的記號，循著追上去，不到半日，便匯合了。

他顧不得休息，細細給上司說了這兩日的遭遇：

“那姓廖的居心不良，一照面就想侵占這樁軍功，對我等敷衍了事，還派了一個叫劉正雄的副將，帶著兩百精兵護送我們返回南都，說是護送，其實就是押送，半路上他們要走小路，我沒答應，他又生詭計，說急著返回軍營，平叛立功，給了我一件信物，一封親筆信，讓我們自己去南都……”

他說得有點急，好半天才說明白。

從懷裏掏出一件“信物”，連同劉正雄親筆些的那封信，一起交給白石粼。

去軍營的時候，一共十二名飛魚衛，返回的時候，只有他一人。

他能僥幸生還，原因是早有察覺，早有準備，臨陣還機警。

當時二三十人圍堵他一人，馬匹也被射中，撲倒不起，他踉蹌逃走，眼看就插翅難逃，老天爺幫了他一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