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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晚晴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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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因為叛軍為禍,鄉野裏的匪盜也一波波冒出來,到處殺人劫財。

路邊上,就有幾具剛咽氣的屍體,其中一具還有餘溫,身材形貌,跟趙破軍極為相似。

他當機立斷,扒下那屍體的衣裳,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互相調換了,又掄起手裏的樸刀,把屍體的面部砍得血肉模糊,難以分辨。

緊追過來的那個兵卒,是個混不吝的,又立功心切,一看他滿臉是血,撲倒在路邊,以為他是運氣不好,被路上的小蟊賊給宰了,落得撿個現成的軍功,趁著那屍體還沒涼,噗噗補了兩刀。

後邊又有其他追兵過來,只目睹了他殺人,搜屍體,割布料,卻沒親眼見他殺了趙破軍,但真對質的時候,又不能說沒見他殺人。

誰都沒想到,趙破軍這麽滑溜,那麽危急的時候,還想出這麽離奇的脫身方式,還居然就真脫了身。

此刻,對著白石粼,他憤懣難平:

“那些人殘忍至極,追上兄弟們,不但要殺了,還要把腦袋割了帶走……”

白石粼苦笑,杜若也聽得目瞪口呆,怎麽都想不到,不過是讓人去一趟軍營,匯報一下叛軍被焚燒掉糧草的事,就惹出十幾條人命。

如果算上廖飛南那邊死掉的,就更多。

陸東元鐵青著臉,攥著趙破軍拿回來的信物,半響沒有說話。

杜若接連好些天奔波,沒有往日在東宮內苑那麽光鮮,精神還挺足,聽完趙破軍的話,反而笑了:

“太子殿下,這是好事啊。”

陸東元驚訝:“為何?”

“焚燒叛軍糧草大營這個功勞,廖飛南要麽自己占了,要麽給他那寶貝外甥占了,這麽大的把柄落在咱們手上……”

杜若笑得像只小狐貍,其它也都是從明白,秒懂,也都笑了。

白石粼當機立斷:“大家立刻返回南都,派人查看六皇子是否在帝都,如果他不在,那就有七成可能,是跟著他舅舅去嶺南平叛,蹭軍功,這個焚燒糧草的功勞,也不定會落到他頭上,他想借此更進一步,咱們就讓他偷吃不成蝕把米!”

當務之急,是平安返回南都。

如今叛軍已經不成氣候,沿途的匪盜,也不是飛魚衛的對手,只要不驚動廖飛南這種人物,不惹來大勢力的圍堵,便能安然無事。

到了這種時候,什麽“一百萬貫”,什麽“卓太傅”、“漕幫段氏”,都不值一提,且等以後慢慢騰出手來。

三日後,南都城門外。

喬莊成普通客商的陸東元一行,趁著夜色進城。

雖然已經不是正經的帝都,依舊有宏偉壯觀的城墻,是大胤屈指可數的繁華大城,百萬人口,於大胤太祖二年正式頒詔興建,始稱大興城。

分宮城、皇城、外廓城三大部分,做九宮格形狀,平行排列,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又做三十六坊市,方便百姓民生。

皇帝居宮城,太子居東宮,朝臣豪紳,則居住內城,外廓城條件稍差,是庶民百姓生活居住之地。

百年繁衍,三十六坊已經發展成一百零八坊。

這些恢弘建築,中軸線便是朱雀大街。

向北延伸,為洪武大街,又以承天門、太極殿、兩儀殿、甘露殿、關雎殿等為尊,一座座建築高大雄偉,以其雄偉氣勢,彰顯皇權的威嚴,凜然不可親近。

陸東元帶著杜若、白石粼一行人進入皇城的時候,月光明亮,銀輝灑在高聳巍峨的城墻之上,一片安閑。

但是月光之下,擠滿了進城逃難的百姓,街道兩旁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叛軍作亂,到處殺人屠村,搶奪糧食、牲口、女子,南方的百姓也好,鄉紳也好,都嚇得魂不附體,要麽就地組織人手反抗,要麽棄家逃難。

此刻陸東元看見的這些,屬於最倒黴的一撥人,要麽還沒來得及抵抗,要麽是抵抗了,失敗了,被搶光了家產,殺了田宅,殺了妻兒老小,剩下一些漏網之魚,連夜逃奔入都。

杜若仔細打量,就發現這些擠在墻根下,形貌狼狽憔悴的老少男女,身上穿戴的雖然襤褸,卻違和的夾雜著富貴人家才有的香囊、玉墜,之所以還戴在身上,是被刀劍劃破劃傷過,沒辦法再進當鋪。

她問陸東元:“殿下,這些人來南都並非一日,本地官員、府衙不想辦法賑濟嗎?”

之前大旱,南都朝臣商賈,不等朝廷召喚,就主動施粥安頓,很是慷慨,為何對這批災民,就漠然不理睬?

不但不理睬,見到他們,就像見到什麽危險品一樣,掩鼻匆匆而過,街道兩旁的巡邏官差,也是全副武裝,如臨大敵。

陸東元也看出來,略一思忖,就明白了:

之前因為旱災逃荒的百姓,那是真逃難,眼前這些人裏,極有可能夾雜了叛軍,他們混在逃難的百姓裏,伺機而動,想也做不出什麽好事情。

連續幾樁壞事坐下來,“難民”的名聲就臭了,人人避而遠之。

就他們進宮的這段路,就有官差抓出七八個疑似叛軍內奸的人。

白石粼擔心太子的安全,命令手下飛魚衛提高警惕,都已經到這兒了,再出什麽意外,那可真是冤了。

一群人把陸東元和杜若圍在中間,默然前往東宮。

過了德陽門,一條氣勢恢弘的大街——朱雀大街,出現在眼前,寬度有後世兩個足球場那麽寬,道路兩旁,皆是高高的坊墻,被塗成了褚紅色,墻根下空蕩蕩一片。

杜若驚訝:“離開的的時候,這兒明明有很多花木,還有擺攤的商販,怎麽都沒了?”

水桶粗的大樹,硬是被砍了樹冠,光禿禿的暴露在秋風中,枯枝敗葉有的還沒來得及清掃,堆積在地面青磚上,厚厚一層。

猜測也是跟湧進城來的難民的有關,這些花木可能被叛賊利用,商販裏也可能有叛軍混雜,沒有辦法一一分辨,幹脆一起攆走。

此時的南都,唯一歌舞升平的,唯有花坊,秦淮河兩岸,依舊熙熙攘攘,寬衣大袖豪商,談笑而過的士子,搖扇逗鳥的輕狂少年……人人身邊都有奴仆跟隨,一路張揚,惹得路人紛紛避讓。

幾百裏外的叛亂,於這些尋歡客來說,仿佛不存在,杜若看過去的時候,發現還有很多士子,此時還滯留在南都,自然是沒落榜,等待來年開春參加春闈。

夜夜笙歌的秦淮河,對這些自詡風流才子的讀書人來說,有莫名的吸引力,自大胤立國之後,沿河兩岸,始終都是士子們的聚居之地。

得意了,要來,失意了,也要來。

江南富庶,文風昌盛,每年數萬趕考的士子,大多都是住在這兒,河岸上客棧、酒肆、青樓密集,河面上花船往來穿梭,晝夜喧嚷,燈火不絕,氣氛妖嬈,極為繁盛。

南都一百零八坊市,論人氣蒸騰,莫之與比。

不知道白石粼用了什麽辦法,一刻鐘內,飛魚衛便聚攏數百人過來,散入人群百姓之中,護持陸東元一行人。

安全已經無礙,便也沒有立刻返回東宮,沿著秦淮河溜達。

杜若也被此地繁華吸引,一路走馬觀花,興致勃勃,陸東元和白石粼兩人,顯然還有其他心思。

看似不動聲色,漸漸靠近一座裝飾華麗,鬧中取靜的小酒肆裏,雖然面積不大,卻精致,前面賣酒食,後邊是客棧,位置絕佳,風景也好。

杜若入東宮,又兼這一路跟白石粼同行,對南都權貴們的那些事門清,一眼便看出,此地的掌櫃也許是尋常人,但幕後的老板絕非常人。

像這樣的地方,在南都,只用來做生意,太浪費了,小門小戶也守不住。

最後都是落到豪閥貴人手裏,明面上經營生意,背地裏搜集消息。

像眼前這家華麗酒肆,八成就是廠衛,或者說陸東元這個太子掌控的消息渠道。

此刻,酒肆內燈火通明,坐滿了從江南各郡來的士子,幾名相貌清麗的歌姬,在臺上吟唱歌舞,一曲罷了,紛紛下來,人手拎著一個酒壺,笑吟吟地在店堂裏穿行,時不時還與士子們調笑幾句。

大約是在這種場合廝混地久了,舉止妖嬈,又極滑溜,替客人斟滿酒後,便如飛花蝴蝶一般飛走,徒留一片惆悵的登徒子。

陸東元形貌甚佳,乍一看跟士子也差不多,悄悄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再怎麽低調,也沒逃過歌姬的鳳眼,很快有人過來,殷勤伺候。

相較之下,杜若伺候人的本事,始終沒什麽長進。

過來招呼陸東元的這位歌姬,明顯跟酒肆其它那些不同,猜測是店主,眉目妖嬈又不失英氣,手腳麻利地替他們這些人擺上酒杯碗筷,又給陸東元的酒杯裏斟滿了碧綠色的美酒,拋了一個媚眼道:

“這位公子看著眼生,可是頭一回過來,可要麗娘陪你喝幾杯?”

陸東元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對那“歌姬”笑道:

“自己人,不必麻煩,店裏客人很多……你先去招呼別人吧。”

那歌姬一怔,明白自己孟浪了。

她在此地開酒肆,經常接觸到的東主是白石粼,剛才在樓上,隔著窗子瞥見白石粼恭恭敬敬引著一個年輕男子進來,立刻心潮澎湃。

白石粼的身份已然不凡,被他簇擁恭敬的人,會是什麽身份?

她一時沒多想,直接沖下樓招呼,卻不料自己這般行為,反而暴露了陸東元的不凡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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