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杜若笑了笑，問宋嬤嬤：

“那本大宗錢物開支帳，我昨日隨意看幾眼，記錄得十分潦草，那趙嬤嬤再怎麽心不在焉，辦事辦老了的人，也不會這麽糊塗吧？真出什麽事，她不怕主子責罰，不怕擔責任？還有你們幾個，心裏都不怕嗎？”

拔出蘿蔔帶出泥，趙嬤嬤出了事，其它錢、孫、李、宋四個嬤嬤，也脫不了幹系。

以陸東元的脾氣，就算不當場打死她們，也得攆出宮去，自生自滅。

宋嬤嬤聽了杜若這話，嚇得渾身一震。

她千方百計巴結杜若，所圖為何？還不是指望這位掛在太子心尖尖上的人，能庇護她安然無事？

此刻被揭破心事，訕訕分辨：

“選侍……莫要驚嚇奴婢，奴婢做事一向小心，怎麽會擔上責任？”

“這可不一定喲，宋嬤嬤你是負責總帳鉤稽的人，若趙嬤嬤那邊的賬目真有問題，而她人又不見了蹤影，你說這個責任，誰來承擔呢？”

宋嬤嬤目光慌亂。

內賬房五位嬤嬤，她看似排在“趙錢孫李”之後，分管的差事卻最緊要。

位卑權重，福禍難測。

躊躇良久，她避實就虛地回答：

“好叫選侍知曉，趙嬤嬤向來就是這樣，她的資歷最老，後臺也硬，我等幾人奈何她不得，內賬房再怎麽混亂，大的規矩還是沒亂的，百貫以上的支出，都要從外面的錢莊走，沒有太子妃的簽押對牌，錢莊……不可能兌付銀子。”

“錢莊？”

杜若忽然明悟，曉得宋嬤嬤的底氣從何而來了。

那位趙嬤嬤和她背後的主子，不管做了什麽手腳，想不留絲毫痕跡地從東宮拐走一百萬貫錢，也是不能的。

平日裏相安無事，用心觀察，關鍵時刻拋出要命證據，洗刷清白，全身而退。

杜若來了以後，她的所有殷勤，未必就是“投靠”，而是幫著她捋清頭緒，抽絲剝繭挖出黑手。

至於這突然冒出來的“錢莊”，杜若聽得懵懂，不明白東宮之大，多少銀錢放不下，幹嘛還要走錢莊？

這錢莊，是陸東元自己開的，還是另有東主？

這東主在這一百萬貫錢裏，又扮演了什麽角色？被蒙在鼓裏的傻子，還是幫兇？

宋嬤嬤察言觀色，主動給杜若解釋：

“選侍還沒看過收入帳，有所不知，東宮的產業遍布南都，一年的收入，少則幾十萬貫，多則上百萬貫，一貫錢重六斤，這幾百萬斤的錢，只靠宮中那幾間庫房，是存放不下的，就算存放得下，白放著也浪費，所以打從先帝時起，就存進錢莊生利息……”

宋嬤嬤說得條理清晰，還給杜若介紹了存放東宮銀錢的兩家錢莊——寶鼎和聚源。

“東宮是尊貴的地方，咱們帳房下面的地下儲錢庫，不放錢，只放古董玉器，田契身契，往來文書，一個月只準開庫兩次，而且需要用兩把鑰匙才能開鎖，一把在太子妃手裏，另一把就在寶鼎錢莊。”

每次開庫存放物件，程序繁瑣，一大幫子人圍著，想弄鬼很難。

庫裏的財物帳，由宋嬤嬤來記，平日的零星支出，帳房裏一般存有幾千貫錢，若不夠了，再去錢莊支取。

宋嬤嬤一邊說，一邊撩起轎簾，指著路邊一座古拙建築給杜若看。

不是南都常見的白墻黛瓦，是一座用長方條青石雕琢壘成的建築，飛檐翹角，高大而堅固，防火又防盜，聳立在湖邊一座空地上，與四周商家都不相連，既安全，又隱秘。

杜若輕輕點了點頭，但從選址和建築上看，這家錢莊很轉業，業務經營能力如何，還有待觀察。

宋嬤嬤抓住機會，熱心介紹，說這兒是寶鼎的總櫃，在大胤還有十幾家分店，用它開出的“飛票”，在所有分店都可以通用，便利安全，又搭上東宮這種權勢熏灼的地方，有錢又有勢，地位在整個大胤都是超然的。

“選侍，今天既然出來了，就順道先去一趟錢莊吧？留下你的簽押對牌，以後內苑十貫以上的支出，錢莊只看你的對牌。”

杜若沈思，問她：

“在我之前，錢莊看誰的對牌？”

“太子妃。”

“既如此，內苑所有大宗錢物支出，錢莊這邊都有太子妃的對牌存根了？”

宋嬤嬤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那是當然！”

她的神色變化，落在杜若眼裏，意味深長。

懸掛東宮標識的華麗馬車，緩緩停在寶鼎錢莊門前。

那麽大一座氣派建築，入口卻小得誇張，比普通人家的大門還要小一半，只容兩個人並肩進入。

杜若走進了細看，發現整座大門都是用生鐵鑄造，塗染朱漆，門框邊上懸掛一枚一尺見方的銅牌，上刻三個篆書“寶鼎行”。

若沒有宋嬤嬤提醒，杜若自己很難想象，這裏居然會是大胤三大錢莊之一的總櫃！

守拙藏富，低調發財，東主是個聰明人。

主仆一行人，剛走上臺階，立刻迎出來一名掌櫃模樣的中年人，老遠便拱手大笑：

“是什麽風，把宋嬤嬤吹來了？稀客啊！”

“羅東主客氣，我今天是有大事，特地領我們選侍前來認門，往後，就是這位杜選侍掌管內苑銀錢進出。”

宋嬤嬤說完，回頭對杜若介紹道：

“好叫選侍知曉，這位羅東主，羅璟年，就是寶鼎記的大掌櫃。”

羅璟年擡眼看杜若，見她十七八歲年紀，相貌清麗，又只是一個小小的選侍，居然能掌櫃內苑賬目，心裏微微吃驚，臉上不動聲色，上前一步給杜若行禮：

“見過杜選侍，選侍的祈雨之功，大胤百姓銘記在心。”

杜若含笑點了點頭：“羅東主客氣了，祈雨是天佑大胤，是太子殿下一力促成，跟我一個小女子沒多大關系，從昨日起，我暫管東宮內苑的錢物收支，往後還請羅東主多多指教。”

羅東主嗯嗯答應，他聽說過太子寵愛杜進士的愛女，沒想到偏寵成這樣，居然把內苑財政大權都交到她手上，那位太子妃，外慈內戾，眼裏能揉下這麽大的沙子？

心裏不看好杜若，臉上依舊恭敬，招呼手下開東來閣待客。

杜若擡頭攔住：“羅東主，初來乍到，我想先看看錢莊，可以麽？”

羅璟年笑呵呵答應，引領二人走進櫃坊。

完全就是後世銀行的雛形，主要作用是幫吸納客戶的散錢，再拿出去周轉做生意，放高利貸，收取傭金。

成天跟阿堵物打交道的地方，布局卻清新雅致，花木蔥蘢，隨處可看見假山魚池。

繞過三重拱花垂門，走進一座精雅的小樓，這裏便是東來閣，用來接待貴賓之用。

杜若走進去，發現裏面並沒有想象的富貴奢華，布置得相當素雅，只擺了一張寬大的紫檀坐榻，幾張做工精細的椅子。

四面的墻壁雪白，淡淡懸掛幾幅水墨山水字畫，沒有鶴爐焚香，窗外一株百年老桂樹，開得正盛，微風吹過，房間裏彌漫著桂花清香。

羅璟年讓人上茶，看杜若盯著那株桂花樹，微笑解釋：

“此桂樹，是家祖創立錢莊之時親手栽下的，百年過去，家祖已經仙去，桂香卻不絕。”

杜若懶得聽他顯擺，收回目光，不經意落到一副水墨畫的落款上，居然是陸東元的父皇，當今陛下親繪！

宋嬤嬤見她目光有些疑惑，笑著解釋：

“當今陛下還是皇子時，曾在這間客房裏住過幾日，閑來無事，留下這幾幅墨寶，這房間裏的擺設，也和當年一樣，不曾挪動分毫，尋常人不得入內，我和寶鼎記打了四五年的交道，這才是第二次得進，第一次還是沾了太子妃的光。”

杜若任憑兩人商業互吹，不為所動，默然走進房間。

羅璟年緊隨在後，低頭陪笑道：

“宋嬤嬤謬讚了了，東來閣是鄙莊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選侍請上坐！”

三人坐下，隨即進來三個身段窈窕的侍女，幫著斟茶。

宋嬤嬤不等主子催促，從懷裏取出杜若的簽押對牌。

羅璟年仔細收好，低聲吩咐身後的侍女：

“叫周執事，啊東宮留存在此地的玉匣拿來！”

片刻，一個身形瘦長，留著一小撮胡須的中年男子，手捧著一只碧玉匣，快步走進東來閣。

羅璟年接過，小心地放在案幾上。

杜若凝神看去，這碧玉匣只有巴掌那麽大，兩指那麽高，打開，裏面只擺放一枚純銀鑄造的對牌，鏤刻杜若的名字。

接下來一套流程，繁瑣謹慎又無聊，杜若放手給宋嬤嬤操辦，晾她也不敢使壞。

宋嬤嬤忙活半響，說還有些瑣事要跟“羅東主”交代，讓杜若先留在東來閣休息賞花。

“選侍若想看看內苑其它什麽帳目，盡管問這位周執事便好。”

說完匆匆離去，生怕杜若開口留下她一樣。

杜若盯著她的背影，輕輕冷笑一聲，果然是這般，跟她私底下猜測的，不差分毫。

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周執事”，才是宋嬤嬤把她誆來錢莊的真正用意。

從昨天到今天，這人話說得情真意切，做得也中規中矩，就是想借自己的手，將那一百萬貫的虧空捅出來。

只是杜若還有一點想不通，這件事捅出來了，幕後黑手藏不住了，她宋嬤嬤身為經手人，肯定也逃不過去，也要被連坐，她為何還要處心積慮地成全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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