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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百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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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好奇心愈濃,笑對周執事道:

“我想看一看去年八月到臘月,東宮內苑萬貫以上支出的對牌存根。”

周執事面露難色,又不敢拒絕,磨嘰半天,慢吞吞地去了。

一時間,東來閣靜謐非常,只有窗外若有若無的桂花清香,金雀兒和銀雀兒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眼神卻很警惕地四下打量。

等了一盞茶功夫,才聽見門外有窸窣的腳步聲傳來。

周執事手捧一摞賬簿,身後還跟著一個青衣小廝,向杜若行禮道歉:

“這些賬簿隔了許久,一時難尋,讓選侍久等了!”

杜若懶得戳破他的謊話,接過賬簿一頁頁翻看。

錢莊的賬簿,後世銀行風格更濃,比東宮內苑的賬簿專業好幾倍,支出銀錢的批單、存根、簽押、對牌,樣樣俱全,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漏洞,都被堵住了。

周執事送過來的這幾本,裏面整整齊齊貼著東宮百貫以上支出的批單,每一行單據上,都有卓儷月這個太子妃的簽名。

為了方便查閱,這些批單都是按錢莊自己編制的號碼排列,一目了然。

杜若嘖嘖一番,很快發現不對頭,問周執事:

“這些批單的明細呢!怎麽都沒有?”

她親來錢莊,可不是為了大而化之的翻翻賬簿,最想要看的是附在批單後面的用途明細,內苑趙嬤嬤那本上沒有註明,錢莊也這麽稀裏糊塗?

周執事訕訕:“回選侍話,明細涉及客人的機密,我們寶鼎行是個小生意人,不敢拿,一般看過之後,就還給客人……”

杜若反詰:“萬一你們這兒的賬,跟客人那邊的賬對不上呢?就沒一點辦法查詢?”

周執事緊張地額頭冒冷汗,欲言又止好幾次,硬著頭皮開口:

“也不是所有批單上都沒有明細,有的批單上……也簡單寫了用途,選侍不妨仔細看看。”

杜若又翻了幾頁,果然有些批單上,簡單寫有銀錢用途,什麽在朱雀坊建別苑,在江寧施粥賑災,給某位高品級內眷的彩禮錢,連迎娶杜若的花費也記載分明。

最多的一個用途,是“太子支用”。

註明用途的批單,也只有十幾張,可惜大部分批單上都只寫著“用途見內苑明細表”。

這張表,在趙嬤嬤手上。

趙嬤嬤,失蹤了。

杜若心情不虞,默然翻看,不知不覺翻到了去年十月底的賬目,忽然楞住了。

這一本賬簿上,每一頁都貼著三行九張批單,惟獨第三頁只貼了八張,少了一張,而且正好在正中間。

杜若直覺,少掉的這一張,極有可能就是那一百萬貫錢的批單!

她仔細看了幾遍,果然,就是那張一百萬貫的批單不見了。

不見了!

“這是怎麽回事?”

杜若指著空白處,冷冷質問周執事,心情卻莫名雀躍,再狡猾的狐貍,也有尾巴,只要用心,一定能揪住。

周執事沒料到杜若這麽犀利,眼裏一陣驚慌,擺手分辨:

“不關我的事,我不知此事!”

“你不知?”

杜若盯著他眼睛,冷嗤:

“既然你不知,那去把你們羅東主叫來吧,他是當家人,理當知道這件事!”

一百萬貫,天大一筆錢,不翼而飛了,找不出下落,是誰都得吃瓜落。

片刻之後,羅璟年匆匆趕來,滿面賠笑:

“杜選侍,出什麽事了?”他看見案幾上攤開的黑皮賬簿,立刻明白過來,苦笑,略微惱怒地瞪了周執事一眼。

“杜選侍,周執事辦事不老成,有什麽冒犯您的地方,您盡管說出來,我來罰他!”

“羅東主客氣了,周執事辦事很周到,並沒有得罪我,倒是寶鼎行讓我失望!”

杜若“砰”地重重一拍桌子,淩然質問:

“羅東主,太子看重你們寶鼎行,可你們卻私吞了東宮百萬貫錢……你好大的膽子!”

羅璟年嚇得連連擺手,噗通跪地分辨:

“選侍莫要誤會,我們寶鼎行一直本分經營,童叟無欺,不敢損害客人一丁點利益,更不要說東宮太子,給我們一百個膽子,我們也不敢鯨吞太子的銀錢。”

“本分經營?不敢?”

杜若冷笑一聲,“我看你敢得很,你也別說我冤枉你,今天咱們都在這兒,你當面把內苑去年的收支給我算一算,就按你們這留存的批單算,一張一張地給加減,你敢保證分文不錯嗎?虧空出來的錢,你願意找補出來嗎?”

“這……”

羅璟年怔怔盯著杜若推過來的賬簿,翻開的那一夜,那個缺口處,那麽刺眼紮心,避無可避。

沒有了批單,他確實短了東宮內苑一百萬貫錢,可他又不能說出實情。

猶豫半天,他一咬牙慢慢地說道:

“杜選侍,我們寶鼎行是百年老店,信譽第一,從先帝時候起,和東宮也打了幾十年的交道,從未出過差錯,選侍才上任兩天,就下此誅心之論,未免太武斷了吧?”

杜若冷笑,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

“羅東主,東宮那麽多高品女眷,太子為何讓我小小一個選侍來管帳?就是因為發現短了太多銀錢,懷疑有人裏應外合,挖東宮的墻角,特命我來查清此事,現在我知道原因了,就是被你們寶鼎行的人私吞了,也罷!商人貪心,無德五行,此事可以定案了,我這就讓人去大理寺報案,你們到公堂上給大老爺解釋吧!”

杜若說完,起身向門外走。

若能把罪過全推到這個姓羅的倒黴鬼身上,抄了他的家,分了他的錢莊,填平一百萬貫錢綽綽有餘,還能得一筆外快呢。

對陸東元來說,失去的錢要找回來,從誰那裏找出來,反而不是最重要,敲山震虎,避重就輕,效果一樣很好。

羅璟年心思急轉,瞬間就想明白這件事的利害,驚得臉都綠了,不顧男女之別,硬生生擋住她的去路,惶恐道:

“選侍息怒,此事另有原因,且聽我慢慢道來!”

杜若停住腳步,慢慢回過頭來,斜乜他一眼,笑容嘲諷:

“羅東主,此事是什麽事啊?我看你還是別有僥幸心思,說老實話吧!遲了,真要家破人亡了。”

儼如一桶冰水從頭澆下,羅璟年怔怔僵立原地,一時間心裏轉過無數個念頭,意識到寶鼎行陷入一個天大.麻煩之中,而且還是東宮的內訌。

一個不少心,他就得成了替罪羊,身家性命毀於一旦。

面對洶洶詰問的杜若,說還是不說?

一邊是太子妃卓儷月,一邊是最得太子寵愛的選侍,只看這兩個人,怎麽選擇不用說想。

關鍵是,小選侍的背後,極有可能站著陸東元。

寶鼎行再怎麽家大業大,得罪了現太子,未來的皇帝,都只有死路一條,誰也保不了他。

一念及此,羅瓃年痛苦地低下了頭。

杜若看在眼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

“羅東主,茲事體大,一百萬貫錢那麽多,我就算想裝聾作啞,在太子殿下那兒也交代不過去,看你也是個聰明人,不會想做個糊塗鬼,這件事,這筆錢,不過是東宮的一筆大支出罷了,你們只是依單放錢,又擔心什麽呢?”

只要是按程序放錢,錢去了哪兒,自然跟錢莊無關。

羅璟年輕嘆一口氣,低聲苦笑:

“杜選侍,昨天東宮那位卓昭訓已經來過一趟,也指明要看這本帳,等她走後,我們便發現少了那張一百萬貫的批單,若非跟著人機靈,只怕連對牌都要被一起抽走。”

“卓昭訓?”

卓儷月的那位美艷庶妹?

杜若的眼睛慢慢瞇成了一條縫,有羅東主這句話在,所有的疑點都連成一線,豁然貫通。

趙嬤嬤做兩本帳,就是要隱瞞這一百萬貫錢的去處,而錢是被卓儷月拿走了。

如果自己不接任,五位嬤嬤也好,寶鼎行也好,誰都不敢吭聲。

再過幾年,事情要麽不了了之,要麽趕在被人察覺之前,把這筆錢填平,再也不怕人追究。

偏偏,自己又接手了。

卓儷月驚惶不安,指使庶妹從錢莊的賬簿上撕走存根,那趙嬤嬤的失蹤,也和她脫不了幹系。

唯一讓杜若想不通的,是卓儷月貴為太子妃,富貴至極,為何還要貪墨這一百萬貫錢?

她自己困守深宮,進出都有人跟著,錢被她弄到哪兒去了?

奸夫不可能,只能是娘家,卓太傅位高權重,一家人錦衣玉食,怎麽看都不像是內囊空虛,需要出嫁女盜竊貼補娘家的落魄戶。

卓儷月身為東宮的女主人,在內苑一手遮天,她若想貪錢,細水長流便是了,為何要一次得逞,搞這麽大的數目,這裏面還藏有什麽不可告人之事嗎?

大胤的流通貨幣,分為“錢”、“金”和“銀”三類,後兩者體積小,價值高,銅錢則相反,一大堆錢,比不上一個元寶。

卓儷月想貪墨,直接搬走內苑錢庫裏的金銀財寶不是更好,幹嘛舍近求遠,舍易就難,打這一百萬貫錢的主意?

正蹙眉沈思,宋嬤嬤姍姍而來。

杜若心裏嗤一聲,問出剛才的疑惑:

“宋嬤嬤,你說這想貪墨銀錢的人,幹嘛不直接搬內苑錢庫裏的金銀?”

“選侍有所不知,內苑錢庫人多眼雜,進出要經過好幾道門,數量少還好說,多了斷然不行。”

錢莊這邊則不然,完全獨立於東宮之外,出了事,還可以威脅錢莊的人幫忙遮掩。

哪怕現在,只要卓儷月立即填平一百萬貫的虧空,杜若也無可奈何,哪怕是陸東元,也不見得會再追究,自多削弱卓儷月掌管銀錢的權利。

杜若猜測,那大豬蹄子把她推出來,跟卓家姐妹打擂臺,是不是就打著敲山震虎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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