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杜若就等到了“客人”。

不出意料，就是宋嬤嬤，由此可見，白天她塞給杜若那本奇怪賬簿，不是隨手，是故意的。

請安，寒暄，賜座，上茶……

中規中矩的主子見下屬場面，宋嬤嬤雖然是奴婢，卻也是內苑得臉掌權的管事，杜若雖然只是個選侍，卻是太子殿下眼前心尖尖上的人，彼此都不托大，客客氣氣地。

宋嬤嬤只敢半坐在鼓凳上，杜若也讓銀雀兒拿過來一套文房四寶，歙縣出品的好東西，價格不菲。

“聽說嬤嬤的兒子聰慧好學，此物便賞給他吧，好好讀書，以後跟在太子身邊，謀個好前程。”

宋嬤嬤喜得合不攏嘴，忙起身，替兒子謝過主子賞賜。

以宋嬤嬤的地位身家，不至於買一起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關鍵是這東西是東宮專用的，銘刻了標記，限量版奢侈品外加東宮光圈加持，她那兒子拿到學堂裏，瞬間就成焦點，方便扯東宮的虎皮，在學院裏與人交際。

宋嬤嬤嘴上說著“慚愧不敢當”，手裏麻溜的接住。

杜若知道她今晚特意過來，必定是有話說，事先就吩咐金雀兒備下幾樣點心、瓜果，請她一起閑聊家常。

宋嬤嬤也不推脫，態度爽利地扯開話題：

“杜選侍你初來乍到，還不知道這宮裏人情繁雜，不說外頭那些老爺們的大事，只說我們內帳房裏，人雖然不多，但關系很覆雜，孫嬤嬤曾經當過殿下母妃的宮女，李嬤嬤嫁的男人，是東宮侍衛首領，只有奴婢寡婦失業，一人拖著個兒子……”

宋嬤嬤說著說著就掉起眼淚，杜若也是頭一回知道，這婦人居然是個寡婦，丈夫死了四五年，因為死的姿勢忠勇，蔭庇妻兒收益。

雖然有丈夫的袍澤、好友關照，孤兒寡母的日子，難處不足為外人道，宋嬤嬤接過銀雀兒遞過去的茶盞，略喝了幾口，咂了咂嘴，苦笑道：

“好叫選侍知曉，東宮內苑賬房裏，莫說管事，就連下面打雜的小丫鬟，也都各有關系，平時勾心鬥角，關鍵時候下刀子，就我進來這幾年，莫名其妙死了的，就有七八個，尤其是哪個趙嬤嬤……”

宋嬤嬤憤懣氣惱，打小報告之前，習慣性地左右瞧一眼，壓低聲音道：

“趙嬤嬤明面上看起來，跟哪個主子娘娘都走得不親近，可我那個死鬼丈夫曾經悄悄給我說，這趙嬤嬤是太子乳母的親妹子……”

杜若了然。

太子乳母的親妹子，是不是太子心腹且不說，鐵定是太子母妃的心腹，安插到兒子身邊，幫他掌管內囊的。

杜若心理猜度，臉上不露聲色，問宋嬤嬤：

“就算趙嬤嬤有太子乳母這一層關系，可我覺得她管賬的本事真不行，今天你給我看的那本帳，什麽都不寫，潦草敷衍，含含糊糊，又都是那麽大的支出，太子顧不上這種瑣事，太子妃難道也不管她，就這麽放縱著嗎？”

杜若沒心思打太極，直奔要害，宋嬤嬤訕笑一聲：

“選侍說的是大宗錢物開支帳吧！那本帳就是給太子妃娘娘一個人看的，娘娘不說她，我們這些當奴婢的，更不敢多事。”

杜若“哦”了一聲，哦得意味深長。

宋嬤嬤這句話，等於是揭發趙嬤嬤跟太子妃關系非同一般。

杜若疑惑的是：那麽含混不清的賬簿，卓儷月看得懂嗎？看不懂的話，怎麽辦？

宋嬤嬤給的答案，是趙嬤嬤“一賬兩記”，除了杜若白天看到的那一本，私底下還藏著一本，就在家裏呢。

“成天在一起共事，這秘密我們都知道，可誰又敢說？孫嬤嬤慣會見風使舵，李嬤嬤也悶聲不吭，這麽大一個內苑賬房，全都是趙嬤嬤一個人的天下，她說一，沒人敢提二。”

宋嬤嬤說得憤懣，末了嘆了一口氣：

“選侍，這裏頭亂啊！那帳本一眼便看出有問題，而且還不得小，奴婢今晚來，一是給選侍請安，再就是怕這是牽連到選侍和奴婢頭上，選侍有太子殿下撐腰，奴婢就是個死，死也就死了，撇下我那兒子一個人……我死也死得不安生！”

宋嬤嬤哭得傷心，杜若也心情郁悶，好言安撫：

“嬤嬤放心，我既然來了內賬房，定然要把亂糟糟的賬簿整理清楚，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就算治不了壞人，也不會讓壞人平白冤枉了去，嬤嬤你只要問心無愧，幫襯我掌管好賬目，虧不了你。”

宋嬤嬤吃了一顆定心丸，也不哭了，絮絮叨叨又說了些賬目上的閑話，告辭離開。

杜若心中有事，睡不著，從床頭小屜裏拿出那本“大宗錢物開支帳”，紙質舊而發黃，正是她白天看過的那一本。

趙嬤嬤一整天不露面，她幹脆把帳本帶回若水閣，仔細研究。

方才宋嬤嬤說，這帳裏貓膩遍地，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問題，那她相信自己也應該能看得出來。

夜色漸濃，更漏滴答。

杜若聚精會神地坐在燈下，金雀兒、銀雀兒兩個丫鬟陪著她，一筆一筆地查看支出。

這帳簿雖然不厚，記得又簡略過頭，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金額，每頁都有一兩百條記錄。

杜若一頁一頁地翻看，幾百貫的忽略不計，千貫的略過一眼，萬貫的全部挑出來，用阿拉伯數目統計總數額。

統計到一半的時候，杜若在帳頁的夾縫裏，發現了一條極不顯眼的記錄，金額卻大得讓人咋舌。

不是千貫，不是萬貫，而是一百萬貫。

一百萬貫啊！

一次性就支出去了。

杜若難以想象，這麽龐大的數字，是要辦成什麽大事，想想大胤皇朝，一整年的鑄錢量，也不過一千萬貫，這裏花錢整個帝國十分之一的錢。

陸東元區區一個太子，他又本事花出去這麽多年錢嘛？

這些錢花出去，不可能毫無動靜，不說滿朝大臣，就是他父皇，也得被驚動。

這一百萬貫支出，備註欄裏，依舊只幹巴巴寫了“支出”二字，時間是去年的十月初三。

杜若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這麽大一筆錢，究竟用到哪兒去了？

正常花銷不可能，必定是偷竊，起碼也得是挪用。

東宮的主人是陸東元，卓儷月勉強也算半個，陸東元想花錢，沒必要偷偷摸摸，卓儷月一個深宮女眷，她沒地方去花一百萬貫。

這倆人之下，旁人很難悄無聲息弄走這麽大一筆錢。

查賬的節骨眼上，陸東元被他父皇指派出去賑災，老天爺下雨了是沒錯，一時半會的種不出糧食，沒有朝廷施粥賑災，絕收一季的大胤百姓，在秋收之前就有可能餓死大半。

他人不在，事事都需要杜若自己拿主意，還得擔心個人安危，萬一卓儷月狗急跳墻，搶先下手弄死她，咋辦？

思來想去，暫時先裝傻，麻痹對手，等陸東元回來，再做計較。

隔天，趙嬤嬤依舊沒來帳房。

這怎麽都說不過去了，杜若拉下臉，讓人去拘了她婆婆過來，也說不清兒媳婦的去向，支支吾吾的模樣，一看就心虛。

杜若冷嗤：“你這婆婆，當得也忒沒章程了，自家媳婦徹夜不歸，你都不聞不問？”

那婆子羞慚，說昨晚看兒媳不歸家，先讓人來內苑問過，知道人沒來當值以後，急了，立刻央人四下搜尋，找到天都亮了，依舊不見蹤影。

事情有些大了，甘露立刻向卓儷月這個太子妃匯報。

卓儷月當即便率十幾人來帳房查看，將內帳房裏的大小管事一一召來盤問，沒有任何人能說清楚趙嬤嬤的去向。

常跟在趙嬤嬤身邊的幾個小丫鬟、小管事，還挨了一頓板子。

卓儷月變著法子演戲作妖，末了，還把趙嬤嬤經手過的賬目統統打包帶走，其中宋嬤嬤特意塞給杜若看過的那本“大宗錢物開支帳”。

杜若坐在一旁，哂笑不語，任其所為。

卓儷月也似乎沒看見她一樣，從始到終都板著正宮臉，不和她這個新晉小選侍搭話，杜若也無意貼上去自找難堪，專心喝茶吃瓜。

直到卓儷月帶著那群人離開，她才對宋嬤嬤淡淡一笑：

“陪我一起去一趟趙嬤嬤家，她失蹤了，她婆婆年老有病，又挨了太子妃一頓板子，萬一起不來，死了，別人還得說東宮的主子刻薄，不體恤下情。”

宋嬤嬤賠笑：“選侍你仁厚，是那婆媳倆自己辦事不利，怪不到主子們身上。”

馬車裏，杜若閉目假寐，琢磨這位趙嬤嬤，八成兇多吉少，被滅口了。

她貌似隨意地瞥一眼宋嬤嬤，問她：

“你覺得趙嬤嬤……會去哪兒？”

“她丈夫死了三四年，她平時又打扮得俏，說不定外頭有了相好，去相好那兒顛三倒四，忘了當差的事……”

杜若聽話聽音，宋嬤嬤嘴裏的“說不定”，潛臺詞就是“肯定”。

這趙嬤嬤姿容秀麗，宮裏宮外見慣了富貴，能入她眼的男人，不會是尋常人，說不定就跟這離奇的“一百萬貫”有關。

她問宋嬤嬤：“你見過趙嬤嬤的相好嗎？”

“遠遠瞧見過一眼，是個英武男子，騎著一匹棗紅馬，三十開外的年紀，穿戴的很好，出手也大方……”

宋嬤嬤說得半吐半露，斟酌著瞥了一眼杜若：

“趙嬤嬤平日裏看著趾高氣揚，骨子裏也是個可憐人，我雖然……還是希望她別出什麽事才好。”

杜若輕笑。

這東宮內賬房，還真是沒有蠢人，這宋嬤嬤看著安靜，心眼通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