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還有韓家兄弟倆，求雨高臺下信口開河，杜若為了安定人心，不得不捆起來立威，事後卻有點騎虎難下。

押送京師以後，父皇對兄弟二人也是不喜，雖然沒有殺了，卻勒令他們去皇家道觀內清修贖罪，十年不得出。

韓家的大家長，也被下旨申斥。

陸東元騎在馬上，一箭射出，正中一只麋鹿，心情舒暢，問白石粼：

“造謠汙蔑若娘的那個人，已經抓住了？審問出幕後主謀沒有？”

“人是抓住了，卻也身中劇毒，眼看活不成了。”

陸東元驚訝：“是他自己服的毒？”

“不是，有人在他的飲食中做了手腳，長期慢慢下毒，這種毒來自西域，沈澱在人體內，一時半刻不會發作，甚至十年二十年都不會發作，但不可聞嗅一種特制的毒香，否則三日內必死。”

白石粼破門抓人的時候，突然有人往院中射來火箭，隱約透著香氣，他嗅了嗅，不是迷香，就沒在意。

事後察覺，已然遲了。

陸東元也驚訝這種詭異的殺人手法，問白石粼：

“那個落魄書生，屢試不第懷恨朝廷，趁著天下大旱散播謠言，幕後主使這般對他，他還不醒悟，不肯招認？”

“他自知必死，氣得捶胸頓足，徹夜大罵，卻不肯招供，屬下猜測，他應該是有什麽至親之人，被幕後之人掌控，自己死就死了，不想牽連家人。”

這個黑手，靠猜是猜不出來的，可能是某個皇兄皇弟，可能是某個後宮妃嬪，也可能是心懷叵測的朝臣，大胤立國百年，陸東元被冊立太子也有兩年，明裏暗裏各種對頭。

這次能趕在對方殺人滅口之前，抓到了活的案犯，已經算是白石粼辦事得力。

這些時日，陸東元人前淡然，人後壓力極大。

到處都是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到處都是關於杜若的妖言惑眾，廠衛打探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刺耳紮心。

他一度也磨刀霍霍，就想著拿人，把事態平息下來。

可他很清楚，不能因虛無縹緲的“童謠”掀起風波，否則只會讓幕後之人抓住更多的把柄。

大胤因為這一場持續半年的天災，已是民怨四起，那些逞口舌之快的人，擱在平時，拿了就拿了，殺了就殺了，此時形式比人強，必須妥協，否則會讓他和杜若陷入更大的危機。

最終的後果，可能無法想象。

這場大旱，一日不結束，這種焦頭爛額的局面就永遠不會改變，就算沒有童謠，也會有其他的謠，不針對他這個太子，就會針對帝都的父皇，一根繩上兩金龍。

而現在……

求雨成功了，旱情緩解了，城外的百姓忙著播種，搶收一季糧食，哪兒還顧得上禍水妖孽？

就真是禍水，就真是妖孽，人家能從老天爺那求到一場甘霖，就也得當菩薩供起來。

如此的大旱，百年不遇，帶來的災難，須臾瓦解。

南都所有百姓都知道，太子和他的杜選侍，求雨是動真格的，不是坊間汙蔑的“一場胡鬧”。

遠在帝城的大胤皇帝，看似無所作為，實則已經放任兒子，壓下了那麽多彈劾太子的奏折，心裏，未嘗沒有那麽一絲期待，萬一真成了呢？

南都滂沱暴雨的時候，帝都的天也變了。

天穹漆黑一片，連續折磨了京城小半年的烈陽，被烏雲毫無留情的遮蔽住。

轟隆隆……

一聲聲雷鳴，一道道電光，在空中炫得刺目。

君臣百姓，都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涉足其中的人，心裏更是翻江倒海，有人竊喜，有人懊惱，有人面無表情……

經此一事，大胤的國祚，越發堅韌，陸東元的太子之位，越發安穩。

卓太傅一眾朝臣，上表稱讚：當今太子，有明君氣象。

龍泉觀裏，求雨門的另一大受益人，清風道長意氣風發。

在觀中的窘境一掃而空，到處都是阿諛奉承之風，短短半個月，他已經反壓住掌觀師兄。

數十個小字輩的年輕到人，簇擁在他身後，逼迫掌觀大師兄“讓賢”。

理由跟這位師兄拿來刁難清風的一樣：虧空了觀中的銀錢。

錢哪兒去了？

被師兄清遠真人拿去打點送禮了呀。

這人原本的打算，是一擊得手，徹底整垮師弟清風，把人攆出道觀，永絕後患。

老天爺不開眼，施舍給這個荒唐師弟一場甘霖，讓他在南都，在整個大胤狠出了一回風頭。

如今再提起這位清風，任誰都得在後面綴上“真人”的美稱，皇帝下旨嘉獎的時候，也不例外。

大胤立國百年，民生安定，佛道兩家都不溫不火，對於“真人”的封號，向來吝嗇，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這次聖人下旨，一言九鼎，一顆道門新星冉冉升起。

清風何德何能？

依著他的荒唐和智商，這輩子頂天能混個通天觀的掌事，真人？高人都休想。

而如今，一場祈雨，直接讓人原地飛升，成為正一道南派最耀眼的佼佼者。

在官方的地位而言，不見得能和龍虎山的天師並肩，在民間的口碑，勝過一整座龍虎山。

人家是憑本事真的弄出一場“神跡”，解救天下蒼生的活神仙，濟世救民，不懼生死。

天降暴雨那日，他的師兄清遠道長，志得意滿，彈琴品茶。

唯一不爽的，是禮部一位當紅主事，派過來一個小廝，索賄兼報喜，說他師弟清風的道籍貫，最遲下月初十之前，就會被註銷，從此不再是道士。

上下打點的銀錢，如此便不夠用了雲雲。

清遠二話不說，立馬讓心腹從賬上提了三千兩，交給來人。

一定要把師弟的道籍註銷，讓他離開道觀以後，也不能再扯著道士的身份討生活。

手段狠絕，不留一線活路。

一場暴雨，沖垮了他的如意算盤，任他平日裏怎麽冰敬、碳敬奉承及時，都挽回不了被攆出通天觀的結局。

之前那些收了他的銀錢，承諾幫他註銷師弟道籍的人，大筆一揮，反把他這個師兄的名籍勾掉了。

勾掉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清遠道長的手段，局限於“與人鬥其樂無窮”，鬥天鬥地的膽子和本事，一樣都沒有，老天爺不幫他，只能認栽。

至於杜若，她主張求雨，幫了天下人，老天爺卻不幫她。

暴雨之後，每天都活得憋屈，還被提前弄進了宮裏。

進宮這件事，她一直都有心理準備，除非陸東元像曾大那樣婚前暴斃，否則她遲早都要入太子府，拖延無益。

卓儷月、史磬蘭那些人，在兇橫也不能生吃了她，見招拆招吧，誰怕誰呀。

陸東元不能來進士府親迎，她不開心之餘，也松了一口氣。

只是一個選侍而已，太子殿下親迎，太紮眼了，只怕她人還沒進宮，先激紅了一票同行的狐貍眼，到時候一屋子人圍著她吃檸檬，煩都煩死了。

深宮內苑，低調，才是保命的王道。

半中午的時候，宮裏的馬車開到杜府門外，接走了杜若，杜碩人掉了幾滴鱷魚眼淚，心裏美滋滋冒泡。

在他看來，女兒求雨有功，即便沒有聖人嘉獎，太子首肯了，也是一定的，進了他的後宅，一眼望不到的好日子。

熬個一年半載，生下一個小皇孫，終身有靠。

杜若離家，除了帶著銀票，還帶走了金雀兒和銀雀兒兩個大丫鬟，自己人最可靠。

太子妃卓儷月一看就不好相與，誰知道會給她挖什麽深？

有備無患，時時小心警醒著。

太子東宮，兩撥人在等著杜若到來。

一撥是卓儷月那些內眷，一撥是陸東元，身後跟著白石粼，後者面無表情，前者一臉焦慮不安，不但繞著書房轉圈子，時不時還自言自語：

“若娘……還沒有過來？”

白石粼不吱聲。

認真算起來，他是戴了一頂“綠帽子”，杜若是他八擡大轎娶過門的媳婦，雖然他死遁了，這夫妻關系依然存在。

陸東元顯然沒get到心腹下屬的心思，自顧雀躍開心。

不大一會兒，小太監來報，人來了，卻濕了。

被打掃庭院的粗使婆子，兜頭潑了一盆水，雖然有個機靈小丫鬟上前擋著，卻沒完全避開，頭臉衣裳濕了大片。

陸東元氣得臉色鐵青，責令小太監：

“去找吳公公，馬上查清那個婆子的底細，看看是誰指使她幹的！”

人才剛進來，就敢給下馬威，膽大如盆！

一邊說話，一邊起身去看杜若，到了她住的紫菱苑，四下蕭然，一個閑雜人影都瞧不見，既沒有別的內眷來套近乎，也沒有誰公然來挑釁。

就那一盆臟水而已，讓她出嫁的喜氣蕩然無存。

說不懊惱，那是不可能的，杜若活活打死那個瞎老婆子的心思都有，這婆子背後的主子，也該拖出來，照此辦理。

不管她是誰，卓儷月也好，史磬蘭也好，其它什麽鶯鶯燕燕花花草草也好，都是一樣待遇。

陸東元心裏關心，急急要進房間。

金雀兒又氣又笑，硬著頭皮阻攔：

“太子殿下，禮儀未成，不宜過早……”

陸東元不理，自己撩起珠簾，進入房間。

杜若剛剛洗完澡，銀雀兒拿著裹布，一點點替她擦幹，還沒來得及梳頭上妝。

旁邊的喜婆，木著臉呆立，看見陸東元進來，行了禮，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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