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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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依舊,甚至能刺痛人的眼睛,朵朵冒出來的黑色雲層,也在浮動。

酷暑難當加上心裏緊張,此時的清風真人,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布滿血絲的小眼睛,忍不住憤怒了,朝天咆哮:

“小道是做了什麽孽,居然會有此等孽報?!今日既必死,那就死了幹凈,叩請四方祖師爺,降下天雷,降妖除魔!”

……

轟隆隆!

清風真人的話音剛落,天邊猛地一聲驚雷。

嚇得他匍匐再地,不敢睜眼看眼前的情形,腦子裏已徹底的亂了,真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孽,居然真能晴天霹靂,要劈死他。

臺下眾人看不見清風真人,也顧不上看這個道士,所有人都盯著天穹,那裏烏雲滾滾, 如海濤翻卷,遮天蔽日而來……

天哪!

居然真·真·真的要下雨的了。

清風真人整個人都要窒息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珠子,嘴角微微哆嗦起來。

祖師爺不曾欺我,頭頂三尺,果然有神明。

轟隆隆……轟隆隆……

震天動地的雷聲此起彼伏,突如其來的颶風,席卷過眾人的而隨來的袍裙,卷起了無數的塵土,颯颯嗆人。

杜若用絲帕蒙著眼,遙望天上烏壓壓的怒濤,一聲聲驚雷過後,只在瞬間,天地變色,電閃雷鳴。

更遠處的城內街巷裏,所有百姓都昂著頭,沒有人喊下雨收衣服,只癡癡看向天穹,不知何時,百姓對於大雨,渴望如斯。

“下……老天爺下雨了……要下雨了!!”

無數人像呆頭鵝一樣伸長脖子,仰望天空。

東宮之外,南都之中,也有無數雙眼睛,目瞪口呆地發怔。

終於要下雨了嗎?

久旱半年,國中狼煙四起,邊境也不大安寧,這一場暴雨,豈止是救了黎民百姓,也救了大胤國脈。

太子祈雨,一開始看笑話的人多,真相信的人少,居然蒼天庇佑,真的成了!

有人歡呼雀躍,有人大放悲歌,籌謀了那麽久的陰謀,扳倒太子上位的絕佳機會,就這麽被雨打風吹去。

更多的人還是歡呼,有人拜倒在地,越來越多的人,如浪潮一般拜下。

不分庭院之中,還是長街之上,虔誠叩謝上蒼,感念吾皇太子。

此等神跡,除了頂禮膜拜,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宣洩情緒。

祈雨高臺上, 又是一道閃電飛掠。

瞬間,已經變得昏暗的天空上,閃過一條耀眼的光芒。

雷聲越烈,電閃雷鳴之下,人是何其的渺小,和螻蟻又有什麽分別?

人力有窮時,不足以逆天,又必須逆天時,有念阿彌陀佛的,有呼無量天尊的,有說祖宗保佑的,有說吾皇萬歲的……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精神上的寄托。

只有韓家兄弟倆,木然地吊在高臺之下,求雨成功了,他們死定了,妥妥滴要被燒了祭天。

任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對老天爺出爾反爾,萬一……那後果大胤承擔不起。

陸東元驚喜過後,旋即在杜若的提醒下淡定。

不過是下雨而已。

他是天潢貴胄,是儲君,上蒼庇佑理所當然,求雨成功也理所當然。

有此神跡,那幾個兄長和弟弟,或者其他什麽覬覦皇位的人,想要成功,難度憑空暴漲百倍。

他只看著天,聽著身邊無數的喧嘩,奉承,頌揚。

表忠心的臣子,在他腳下如波浪一般跪拜而下,而他,蒼松挺拔,巋然不動,佇立於天地黎民心間。

又一聲驚雷過後,嘩嘩的暴雨滂沱而至。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砸在所有嘲諷過這場求雨之人臉上,彼此都有難言的酸爽。

……

卓麗月看著閣窗外的暴雨,面沈如水。

一剎那湧現的殺機,讓她的美艷庶妹心尖顫栗。

杜若必須死!

必須立刻馬上就死,否則上有太子寵愛,下有黎民感念擁戴,讓她這個正牌太子妃往哪兒擺?

什麽史選侍,什麽郭美人,統統都是戰五渣,有大功傍身的杜若,才是卓麗月的心頭大患。

一柱香之前,她還看死這個出門蓬門小戶的女子,眨眼之間,立成勁敵。

憂慮再三,她叮囑身後的嬤嬤:

“給我父親傳遞消息,讓那個杜進士馬上把女兒送進宮裏。”

嬤嬤會意,點頭而去。

杜若的“選侍”封號早已賜下,人卻遷延著一直沒有進宮,中間有杜若自己的原因,在宮外浪得飛起,不願那麽快就一入侯門深似海,更多的,是卓麗月想把人拒於宮門之外。

有寵又怎樣?

有定遠侯府這麽一門不靠譜的親戚,有一個不靠譜的渣爹,說不定人還沒進宮,就折了。

求雨成功,普天同慶,讓杜若陡然蒙上一層金光,必須趕在她成為心腹大患之前,除掉她。

人在宮外,想動手不方便,也太紮眼,尤其是現在,因為這場舉國期盼的大雨,杜若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前所未有地引人註目。

卓麗月的如意算盤,是把人弄進宮來,冷藏深藏,熬過這一段風頭,挖一個深坑,把人埋了,保證死得無聲無息。

陸東元貴為太子,聽信“禍水”之言,非要築臺求雨,惹人發噱,閑人看笑話,有心之人搞名堂。

南都的局面,已如幹柴烈火。

接二連三的天變,加上有心之人的蠱惑和煽動,已使許多活不下去的小老百姓心理,滋生不滿。

熬不下去造反的亂民,到處都是。

持續一日一夜的暴雨,緩解了這種亂局,也讓陸東元有了底氣。

暴雨停歇後三日,廠衛大規模出動,四處鎖拿造謠生事的刁民,打擊之前那些四處造謠滋事之徒。

這些人裏,衣食不周的賤民,也有兩千石的大臣。

大胤上下,最近兩三個月,借著天變而造謠生事的亂局,愈演愈烈。

朝廷之前怕激發矛盾,不敢驟然壓制,現在,雨落民安,只剩下撫恤災民、督促夏種秋播,局勢一天天好起來,國之蠹蟲,當然不能放過。

不等秋後,一時三刻就要清算斬首。

一味姑息,只會令亂臣賊子更加猖獗,真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任誰都無力回天了。

陸東元悍然出動廠位,控制事態,即便有人心中不滿,也不滿明著說出來。

難辦的是韓家兄弟,到底該不該殺了他們祭天,朝堂之上吵得沸沸揚揚。

有人主張殺,說不能“失信於上蒼”,否則再來一場洪澇災害,荼毒蒼生百姓。

有人斥責說是“無稽之談”,是“婦人之談”,韓家兩兄弟都是勳貴之後,豈能因為一個小小選侍隨便的一句話,就絕了活路?

吵嚷之間,提及杜若,頗有人面帶不屑之意。

陸東元耐心聽著,眼眸心底,卻時不時掠過一絲冷芒,最後聽從詹事府大司儀的建議,把這兩兄弟押送京師,交給父皇發落。

同時催促白石粼,讓廠衛立即出動,斬草除根,將最近這段日子蹦跶得歡快的那些禍根,連根拔起,一個都不留。

“若娘風頭太盛,前朝的人可能不屑對付一個女子,太子妃那邊,怕是容不得她,你讓人好好看護她,不要出任何差錯。”

白石粼新換了一張寡淡的面具,遮住了大半邊臉,看不出情緒,應了一聲“是”,告辭而出。

卓麗月一心促成,杜若進宮的事,辦得極為迅速,幾乎稱得上是倉促,各種禮儀都草草了事,一心把她誆進宮中。

陸東元猶豫再三,沒有出宮親迎。

杜若因為求雨的事,已經站在風口浪尖上,說到底就是一個選侍,上頭還壓著一堆“良娣”、“良媛”、“奉儀”、“昭訓”,更別提太子嬪、太子妃和側妃這些可上皇家譜牒的封號。

原本,陸東元是想趁著“求雨”的大功,提升杜若的位分,太子側妃沒希望,封一個“太子嬪”,還是可以的。

才剛表露出這個意思,就遭到卓太傅的激烈反對,他壓根不承認求雨成功這件事,與杜若有關系,全都是天佑大胤,天佑太子。

童謠既然是造謠,杜若不是禍水,同樣也沒有功勞,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深閨少女。

卓家這麽說,最根本的原因,是這件事與國運、與婦德相連,真要認定跟杜若有關,這麽一個得天地眷顧、得黎民擁戴傳頌的奇女子,妥妥滴要母儀天下呀,卓儷月的太子妃之位都會動搖。

陸東元審時度勢,默認了卓太傅的說辭。

十天之後,他收到父皇從帝都發來的聖旨,完完全全把這件事歸功於太子,並說太子妃“賢良淑儀、輔佐有功”,賞賜雲錦五匹、東海明珠十斛。

從始到終,提都沒提一句杜若。

陸東元情緒不佳,騎馬去上苑溜達,白石粼陪同,斟酌著勸說:

“殿下,天下間的事,難就在難在有利有弊,有得有失,那種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從來就沒有,殿下貴為儲君,是未來的天子,天子乾坤獨斷,切不可因瑣屑之事亂了心神……”

九五之君,一念之間,懸著千千萬萬的黎民。

陸東元苦笑,今日他明明沒有要事,明明惦念的人就要進宮,他卻要把歡喜藏在心裏,不能親迎,不能出迎。

可以想象,卓儷月和其它內眷,會如何刁難。

縱然若娘機敏,也是一場閑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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