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看著戰戰兢兢的牛鼻子，心裏的懊惱洶湧沸騰。

她相信陸東元不會洩露這個秘密，但清風居然就這麽找上門來了！如果接下來的求雨失敗，旁人歸咎於她，群情洶洶，她何以自處？

清風跟大師兄勾心鬥角這麽多年，心眼一點不缺，直眉楞眼找上門，無它，唯怕死爾。

他是真的不會祈雨啊，做道士只是他混飯吃的職業而已，道經中的話，雲山霧罩，他是一句都不信的。

然後太子親自召見了他，請他一起求雨，承諾事後幫他擺平觀中的麻煩。

他怕求雨失敗後，被太子拋出來當替罪羊祭天，百般琢磨著怎麽逃過一劫，突然有人給他傳遞消息，說求雨的事起源於太子的“選侍”杜若，是她言之鑿鑿，說夢見神靈，百日內必有甘露降落，拯救萬民於幹渴。

清風的心眼當即活絡起來，琢磨著怎麽把罪過推諉到杜若身上，他才不信什麽神靈入夢的謊話，斷定是杜若為了討太子歡心，信口胡說。

只要當面坐實了這件事，將來就好拖杜若一起遭罪，萬一太子色迷心竅，憐香惜玉殺不得殺了美人，他也可以跟著沾光從輕發落。

如果太子遷怒，讓她一個人承擔罪過，也未嘗不可。

杜若當面發作，便是因為瞧破了他的晦暗心計，冷笑著警告他：

“道長好絕妙的心思，可惜要落空了……”

陸東元很快知道這件事，氣得一腳把清風踹出老遠，手下小宦官一湧而上，把人結結實實綁了下來。

“說！誰給你通的消息？！”

“不……不知道啊！太子殿下，小道真的不知道，這些天我都呆在承天觀，籌備祭壇，昨天夜裏突然有人往我房間裏塞了張紙條，上面說求雨是杜選侍的主意，說她有夢會神靈的本領，我一時心急，找過去想問問她是不是真的……太子殿下，求雨這麽大的事，小道心裏真的一點底都沒有……”

清風涕淚橫流，百般推諉求饒，被陸東元猛踹幾腳，疼得蜷縮成蝦子，卻連臉都不敢擡起來，拼命弓著身，掙紮躲避。

“太子……太子殿下饒命啊，小道保證不把這件事告訴旁人……”

陸東元冷笑：“你憑什麽保證？你前腳離開進士府，後腳流言就傳遍城中，到時候求雨成功了還好，萬一失敗，杜選侍如何置身事外？”

這個清風真是夠蠢的，擺明是被旁人利用了，坑了他自己不算，還把杜若牽連進來，陸東元恨不得一腳踢死他。

看著眼前癱軟如爛泥的“高人”，陸東元氣得嘴角發顫，勒令他不準胡說八道，無論如何不能把杜若牽扯進來。

“我……小道……太子殿下，我真的不會祈雨……你饒了我吧？”

清風渾身顫抖得厲害，軟踏踏跪了下來，抱著陸東元的大腿，顫聲求饒。

“小……小道無能……求殿下，饒小道一命啊……”

陸東元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猛然一腳踹翻他：“我饒了你也行，但你確定自己能從清冉手裏活出命來？”

清風不吭聲了，前有豺狼，後有猛虎，怎麽看都沒有生路，上了太子的船，想中途跳下去也難，不如拼一回，說不定那個杜選侍真有本事溝通神靈，真的能讓太子求雨成功。

……

持續數月的幹旱，讓金陵城彌漫著焦灼的氣氛。

吊詭的不止是天氣，還有茶餘飯後煽動的口舌。

童謠四起，流言洶洶，流民一撥一撥匯聚到城外，富商巨賈被動員起來，施舍米粥救人。

承天觀、白馬寺、飛仙庵這些修道念佛的地方，自然也要救濟百姓，全都在山門路搭了粥棚。

流民有了一口熱飯續命，聚攏在一起談論這場旱情，如果真能很快落雨，就不耽誤夏播，太子加上承天觀道長兩尊人物聯袂求雨，成功的可能無限大，再不行，就只能是當今陛下和龍虎山的真人一起求雨了。

大胤絕大多數百姓，都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

“杜選侍”能通鬼神、能夢見神靈的閑話，是他們最津津樂道的。

陸東元對此，卻是憂心忡忡，他私底下命令白石粼，讓飛魚衛出動，巡查捉拿妖言惑眾之人。

“不管是誰在背後煽動……都要查出來！”

白石粼苦笑：“如果涉及府中內眷，也一查到底麽？”

陸東元一怔，他始終認為這事跟六皇子有關，卻沒想過會跟自己的後院有關。

“誰幹的？”

“嫌疑最大的，是杜選侍的表姐，襄國候府的那位貴人。”

“史選侍？她瘋了，為什麽要這麽做？！”

“史選侍跟杜選侍雖然是表姐妹，關系卻一直很糟，早先侯府就四處散布過一些謠言，杜選侍也是因此才入了飛仙庵，這仇隙既然結下了，再無挽回可能，侯府就想一勞永逸，借求雨之事害死杜選侍。”

襄國候府在南都經營數十年，樹大根深，背後煽動些謠言，哪裏能輕易被追索到？

飛魚衛雖然地位超然，一旦大規模出動，捉拿妖言惑眾的亂民，必定會受掣肘。

依照以往的經驗，最終的結果，極有可能是背後煽風點火的豪奴逃之夭夭，津津樂道的小民百姓遭殃，甚至那些傳唱歌謠的稚童，都會有人被牽連到！

一旦如此，非但不能解決問題，還會再衍生出新的問題，求雨本就萬人關註，稍有變數，更加不可收拾。

天幹物燥，整個京畿周圍聚攏的十幾萬流民，隨便拎出來一根，都是烈火幹柴，稍微被人煽動利用，天知道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陸東元心裏踟躇，鐵青著臉色。

白石粼提醒他：“京城那邊，有禦史彈劾太子祈雨是淫祠，有失儲君的威嚴體格……”

“事已至此，顧不得那麽多了，看看求雨能不能成功再說，父皇那邊，始終沒有下旨反對，就是對這件事也有期待。”

大胤的這位聖君雖然不像先君那般篤好煉丹求長生，對鬼神之說也是深信不疑。

大胤皇朝的所謂“淫祠”，就是指不被官方承認的神邸，和供奉這些神邸的寺廟和道觀，一般都是鄉野小民、豪紳自發建立，有的拜土地，有的敬龍王，還有各種不知名的神仙鬼怪。

這些東西，稍微被有心人利用，就是白蓮教一般的毒瘤，他們利用無知百姓，供奉這種來路不明的神靈，騙取信眾的財物，甚至煽動謀反。

大胤立國百餘年，內憂外患，對“淫祠”的戒備心極大，但凡露出一丁點壞苗頭，就會被朝廷嚴令禁止。

“淫祠”為了聚攏百姓，吸引信徒，熱衷舉辦各種吊詭活動，包括祈雨。

但陸東元是大胤太子，由他出面祈雨，又在承天觀這種官方道觀裏設壇，怎麽都跟“淫祠”不沾邊，無非就是一次向上天溝通的活動而已。

但“祈雨”這等事，最難堪之處就在於，成功率太低，十祈九不成，白白瞎折騰。

現在天旱成這樣，流民餓殍遍地都是，堂堂太子祈雨不成，那就是火上澆油，非得被指摘成“失德”，大旱是“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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