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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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舜德七年的這場旱災,在傾盆暴雨中,消弭無蹤。

求雨當日的種種風波變故,也在南都百姓公卿間流傳開來。

清風道長身為祈雨的名義主角,表現乏善可陳,還沒登臺就哭嚎,涕淚滂沱的糗樣,半點修道之人的風度都無有,丟盡了世外高人的臉面。

杜若心裏好笑,鄙夷地翻了個白眼,上前輕踹他一腳:

“道長,註意儀態,你還不一定非要死呢,好好祈雨,使出看家本領,說不定就能搏出一條生路……這麽不濟事,真死定了。”

就算是死,咱也得死得有風度嘛,死得好看嘛,像清風這樣,杜若很鄙視。

清風道長苦著臉,無可奈何,止住了哭聲。

到了今日這般地步,左右都是一個死,無非是立刻死和幾天以後再死,是幹凈爽利地死,還是背黑鍋死。

他一抽一噎,脖子滑稽地一勾一勾,擡頭去看天,太陽依舊火辣辣的耀眼,這樣的天怎麽會有雨?

怎麽會有雨?!

死定了!

清風萬念俱灰,到了此時此地,他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只能拼一拼運氣,看三清聖人眷顧不眷顧他。

被太子趕鴨子上架的這段時間,他不止一次想過逃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道士,在盜匪饑民遍地的大胤,能往哪兒逃呢?

只怕還沒逃出百十裏地,就被餓殍們搶成一具屍體了。

更何況,清風打從出了娘胎,就被狠心爹娘扔進道觀,除了當道士,打醮做法事誆人錢財,他別無所長,連算命都不會的廢柴,錦衣玉食慣了,過不得苦日子。

後退無路,清風心一橫,在杜若的示意下,假模假式地開始準備求雨,披上五百兩銀子定制的華麗道衣,手持桃木劍,嘴裏念念有詞,乍一看氣勢十足。

杜若雖然還沒正式入太子府,陸東元手下的侍衛但凡有顏色的,都已經稱呼她“杜選侍”。

不開眼的也有,幾乎都是太子妃卓儷月的心腹,為首的是兄弟倆,勳貴出身,弓馬嫻熟,仗著家世,在太子府很猖獗。

二人對杜若求雨,一直當笑話看,不敢當面笑杜若,上前奚落清風:

“莫怕莫怕,道長上有神明庇佑,下有太子恩寵,求雨不在話下,就算求不來,太子仁德,也不會濫殺無辜……”

他們兄弟倆的算盤,是一旦求雨失敗,就夥同太子妃,一起把罪名推給“禍水”,杜選侍死定了,清風也死定了。

清風不知內情,感激地看了兄弟倆一眼,想說什麽,又嘆了口氣。

杜若聽在耳朵裏,冷嗤一聲,看向這倆侍衛:

“你們倆,叫什麽名字?”

兩兄弟一楞,頗為倨傲地自報家門:

“卑下韓飛遠。”

“卑下韓飛常。”

杜若一樂:“好名字啊,飛得遠,飛得常,我很欣賞,問你們一個問題啊,如果一場暴風足夠大,把兩頭豬吹得飛起來,飛得很久,飛到很多人頭頂上,等風落了,這兩頭豬會怎麽樣?”

兩人面面相覷,不明白杜若的腦回路,韓飛遠壯著膽子回答:

“風把豬給吹得飛上天,等風停了,豬肯定要摔下來,摔死了。”

“你回答的很對,再風光的豬,一旦摔下來,也只能被人做成熗豬腸吃了……來人,將他們都綁起來,吊在祭壇底下,道長求雨成功,殺了他們謝天,求雨不成功,燒了他們祭天。”

“啊……”

韓家兄弟驚惶,不敢相信杜若小小一個選侍,張口就敢殺人,殺的還是他們這樣的勳貴。

韓飛常的膽子沒有他哥哥大,嚇得差點昏厥,匍匐在地求饒:

“選侍饒命,我們上有嫡母庶母,下有……”

杜若被“庶母”氣笑了,冷著臉發令:

“都吊起來!”

周遭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聽令,杜若也不催促,雙方僵持。

內心深處,杜若並不是任性跋扈,她對自己的金手指銅鏡並沒有百分百的信心,萬一失敗,替罪羊是必須要有的,這倆夯貨是備選之一。

韓家兄弟看著兇橫,骨頭一點都不硬,當場滔滔大哭,高喊饒命。

陸東元看在眼裏,沒吭聲。

圍觀的其它侍衛無奈,面帶難色的把“袍澤”吊起來了。

杜若面朝清風,澹然開口提醒他:

“道長請登臺,時候不早了,我和太子都相信你道法高深,一定能求到雨!”

杜若那面銅鏡,只能大略知道是這幾天下雨,至於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個時辰下雨,不得要領。

清風看一眼被捆得像死豬一樣的韓家兄弟,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登臺。

離地二十丈的高臺,不勝寒,風還大,吹得他道袍獵獵,就算沒有恐高癥,也怕呀。

再自往下看,前方人頭攢動,萬民叩首,襄助他這位道行高深的大佬求雨。

再往遠處眺望,東宮高墻之外,竟也有數不清的人流,看穿戴服色不是老百姓,都是南都的公卿大臣。

清風知道事情鬧大了,戲本唱到這地步,是悲是喜已然由不得他,想到最多還有幾天的活頭,缺德道士面如死灰,兩股顫顫,不管臺下的人是否看到聽到,扯著嗓子嚎啕大哭。

高臺因為太高,風又大,嗚嗚咽咽遮住了哭嚎聲,下頭跪著的百姓也聽不清,還以為是道長在念經。

杜若閑庭信步,全然不放在眼裏。

陸東元有些忐忑:“若娘,如果求不來雨……”

他邊說邊昂頭看天,晴空萬裏無雲,怎麽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杜若看似智珠在握,其實心裏也虛,泠然安慰他:

“太子殿下天人之姿,對自己是天選之子要有信心。”

……

持續四個多月的幹旱,不但讓人絕望浮躁,還有了僥幸之心,哪怕再無稽的流言,但凡跟自己的處境息息相關,他們都肯信以為真。

比如,這場求雨。

南都是舊都,公卿富戶雲集,這些人大多住在城內,他們有餘錢和餘糧熬過荒年,錦衣玉食絲毫不減。

城外的農戶,註定這一季顆粒無收,逃荒要飯,賣兒賣女,都是可以預見的慘事,即便如此,十之七八也得活活餓死。

萬裏阡陌縱橫,龜裂的土地,幹涸的胡泊,有時為了爭一處水源,就能誘發數百人的毆鬥,一次死十幾二十幾個青壯,都是尋常事。

人一旦絕望,一旦生了死志,就會變得激憤,覺得肉食者鄙,覺得朝廷和官老爺都難辭其咎,定然是做了許多的缺德事,觸怒天神,降下神罰。

京城的皇帝,陸東元的父皇,已經下了兩次罪己詔,祈求上天原諒,降下甘霖,解萬民於倒懸。

天道無情,酷暑幹旱撲滅了臣僚君上最後一點僥幸,躲在皇宮內外束手無策。

以這個年代的水利,絕無可能通過挖渠引水解決幹旱。

按甘露的判斷,大胤王朝恰好處在一次小冰河時期,氣候變得乍冷乍熱。

冬天冷起來,寨外的游牧民族都扛不住,牛羊成批凍死,不得已南遷,南遷就觸動大胤的利益,這些馬背上的彪悍民族,為了活下去一次次攻城破寨,劫掠大胤百姓。

狼和羊,都要活著,沒有對錯,只有成敗。

這一場席卷大胤萬裏疆土的旱災,如果不能盡快緩解,民心崩潰,不戰自亂。

此刻,東宮之外,許許多多的朝臣公卿,不管是得志的,還是落魄的,對太子聽信“婦人之言”,詐托鬼神,冒失求雨的事,都只是抱著嘲弄的態度,當成一場猴戲來看。

有心人推波助瀾之下,童謠和讖語不脛而走,說書先生言之鑿鑿,數不清的人瘋傳:

“皇帝失德,太子無行,荒誕不經,褻瀆神聖……”

在這些人看來,若是上天當真垂憐大胤,何至半年之久,滴雨未下?

“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紅顏禍水,杜氏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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