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曾府加速垮塌，除了曾二父子，許多豪奴也被繩之以法。

杜若心情舒暢，帶著鳳娘、佑哥兒一起去郊外踏青，新柳初發，梧桐新芽，陳年的枯藤之中，淡綠、新綠爭先恐後冒出頭，跟地面遙遙的綠色混在一起，天地間都生機勃勃的。

陸東元也騎著棗紅馬來城外，好巧不巧地跟裴府的車駕遇上，趁機就貼上來，跟杜若說長說短。

鳳娘有眼色，領著兒子下了馬車，坐到一旁專供仆婦乘坐的駝驢背上，顫悠顫悠慢慢前行，視野比在車廂裏開闊，仲春的微風又不寒涼，頗為愜意。

唯一的缺點是駝驢速度慢，漸漸跟馬車拉開了距離，她也不急著追攆，慢騰騰地綴在後邊。

杜若呢，被陸東元纏著，略微氣惱，質問他：

“我現在還在給曾大守節，連色彩鮮艷點的衣服都不敢穿出來，你一個四品提刑，天子欽差，公然賴在我身邊，不怕被人說閑話？”

“閑話嘛，別人隨便說，我隨便聽，什麽三年守節你不必當真，曾家現在也沒膽子找你麻煩。”

“我是當眾承諾的，言出必行，你可別毀我名聲。”

“別裝了，你在家裏偷偷穿戴漂亮衣裳，當我不知道麽？”

“凡事留一線，日後好想見，萬一曾閣老又起覆了，怎麽辦？”

“不可能，聖上已經讓他交接事務，告老還鄉了。”

陸東元神色得意，能這麽快就扳倒曾家，讓他們沒有反擊之力，他功不可沒，回去京城，少不得被聖上嘉獎，他叮囑杜若：

“你回去跟外公商量一下，收拾好行囊，隨時準備跟我回南都。”

杜若一噎：“憑什麽？”

她在裴府是金尊玉貴的外小姐，錦衣玉食，呼奴喚婢，憑什麽要沒名沒分地跟他回南都，算是丫鬟，還是侍妾？

不管哪一種，都是低三下四伺候人，她腦子又沒有被駝驢踢壞，怎麽肯放著主子不做，去當奴才？

“扳倒曾閣老，父皇很快就會冊封我為太子，後宅還會賜下美人，我不喜歡，想讓你過去陪我。”

陸東元說得輕飄飄理所當然，杜若卻被他這句話裏爆棚的信息量驚呆。

“你……你是皇子？”

“是，我不但是皇子，還是父皇欽定的太子。”

杜若心亂如麻，從前稀裏糊塗一直想不明白的事，因為陸東元自曝身份，豁然開朗，但自己是不可能跟他回南都的，不管他是皇子還是太子。

“抱歉，我不想去南都，就想留在上元，你後宅的美人，另請賢明吧，我只是小家碧玉，只想過單純的生活，高攀不起你這種貴公子。”

陸東元笑而不語，沒把她的拒絕之言放在心上，甚至岔開了話題，指著不遠處的曲船，問她：

“想不想坐上去游湖？”

“船太多了，先在岸邊看看風景吧。”

陸東元從善如流，不由分說把她從馬車裏挖出來，放在自己馬背上，不等人坐穩，就拍馬疾馳。

杜若被閃得前後顫悠，某人趁機抱住她，策馬奔騰，轉眼遠離了裴府的馬車隊伍。

河堤上的垂柳，不知道栽了多少年，每一棵都環抱粗，樹冠高聳。

陸東元挑了個僻靜角落，摟著杜若親昵，神態舉止，半分避諱也沒有，全然把她當成了掌中物。

杜若懊惱，如果陸東元真的是太子，她多半真的要被他帶去南都，不管是做侍女還是侍妾，在旁人看來，都是她的福氣運道。

裴柏舟一介商賈，想阻攔也力有不逮。

杜若猶豫再三，覺得硬抗不行，還得智取，先拖延一陣子，拖到他忘了還有自己這號人。

最好的借口，還是曾大望門寡的身份。

曾閣老只是卸任還鄉，並沒有一踩到底，曾二一人犯事，也牽連不到曾氏滿門，上元曾家依舊是江南數一數二的豪門望族。

只要杜若堅持要為未婚夫守節三年，陸東元身為曾大生前的好友，也不好做出過激的事情。

她滿懷期待地說出來，陸東元的眼神冷了冷：

“還說跟曾大沒有牽扯不清，他都死了一年了，你還戀戀不舍，醒醒吧，他再也回不來了。”

原主思慕曾大的事，曾經被陸東元撞破過，此刻醋勁發作，全都賴到杜若頭上，讓她百口莫辯。

陸東元還不肯罷休，說“守節”也行，得認認真真的守，衣服全部穿素麻，飲食全部茹素，每月至少去寺廟齋戒抄經三次，每次五天。

杜若驚得頭皮發麻：“你太過分了，哪有這樣守節的？”

“大胤女子守節，就是這般的，你是有我和你外公護著，明裏暗裏偷工減料，真要按規矩來，保證你三個月都撐不住。”

陸東元捏著她的十指，恐嚇說守節女子為表虔誠，要用針尖戳破指尖，滴血為墨抄寫往生經文，每月至少抄一份。

“既然你心系曾大，就從今日開始，認真茹素抄經吧。”

杜若心裏發毛，連連擺手：

“守節重在心誠，自虐、傷身都是犯傻，我可不幹。”

陸東元詭笑：“既然吃不得苦，乖乖跟我回南都，那邊好玩的好吃的都有，我會常常陪著你。”

杜若驚奇：“你不是要被立為太子了麽，不需要跟著你父皇學習處理朝政？”

陸東元嘆氣：“父皇篤信方士之言，說兩龍不相見，被立為太子的皇子，只能長居南都，連京城都不能回。”

“可你從前不是太子，也是住在南都，沒回京城啊？”

陸東元面色更苦，大胤本朝的皇子，越是受器重，越是得遠離朝廷中樞，越是呆在京城裏，時不時能得見天顏的那些皇子，越是沒有可能被立為太子。

南都金陵，是大胤的舊都，現下住著五位皇子，除了陸東元，還有其它四人，都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競爭者。

杜若明白此中關竅，問陸東元：

“等你被冊封為太子，你那些住在南都的兄弟，會被召回京城，還是繼續呆在南都？”

陸東元沒說話，此事他說了不算，甚至他的太子之位都不是那麽穩，在很多朝中重臣看來，他不過是暫時占據上風，稍有風吹草動，就可能被取而代之。

南都雖小，一應體例仿照京城，有自己的六部，有許多得勢失勢的勳貴、重臣，很多人一旦在帝都受挫，就折返金陵蟄伏，包括那位即將卸任歸鄉的曾閣老，聽說也正在謀劃南都禮物尚書的榮職。

以曾閣老在城中數十年積累的人脈，在南都一隅之地依舊有操作空間，起碼，他眼前有好幾個皇子，個個都是有競爭皇太子的實力。

除了他這種心思深沈、老於謀算的文臣，南都還有數量眾多的勳貴，以東昌侯府、衛國公府、定遠侯府為首，身後站著不同的皇子。

其它像襄國候府、武南伯府、昭陽長公主府，連同一些外戚之家，明裏暗裏又有紛爭，熱鬧地很。

陸東元能勝出，有他母家東昌侯府鼎力支持，昭陽長公主也幫著出了力。

杜若聽得眼暈，其它什麽侯府伯府她不關心，襄國候府跟裴府息息相關，不能不問。

陸東元冷嗤，說襄國候是鐵桿的三皇子黨，人力財力都搭在他身上，結果三皇子一敗塗地，被罰去青陽郡看守皇陵。

“這次小史侯夫人歸寧省親，打聽到我有意納你入府，想靠著這層關系搭上來，你說，我是該答應呢，還是不答應？”

陸東元問得促狹，杜若才不把襄國候府放在心上，這種勢利眼人家，又沒什麽真正實力，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如果你有用得著襄國候的地方，就接受他們的投靠，如果用不著，就讓他們一邊涼快去，這種事情，講究的是利益，不是人情。”

“你那位姨母，鉆營功夫一流，為了攀附上我，很舍得下本錢，還要把她生的那個女兒送到我府上，做選侍。”

“只能做個選侍？”

杜若驚訝，小史侯夫人親生的女兒，襄國候的嫡孫女，進太子府，只能做個“選侍”，比純以色侍人的“美人”略強一些，比“良娣”、“良媛”、“奉儀”、“昭訓”差了好幾個等級，更不用說太子嬪、太子妃和側妃這些可上皇家譜牒的封號了。

她問陸東元：“如果我真的跟你進了太子府，能給個什麽封號？”

陸東元認真琢磨一番，“如果你現在就乖乖跟我回去，也給你選侍的封號，如果鬧騰，就只給個美人。”

“你的良娣、良媛、奉儀、昭訓都有人了？”

“當然，這四個封號雖然不入譜牒，卻是固定的，不像選侍、美人，數量上沒有太多限制。”

在良娣、良媛、奉儀、昭訓之上，還有太子嬪一人，太子側妃兩人，太子妃一人。

四個尊位，四個蘿蔔坑，其中太子妃還需要陛下賜婚，陸東元自己都做不得主。

搞清楚這些覆雜繁瑣的關系，杜若打定主意，絕不會輕易入陸東元的後宅，躲不過就拖。

“陸公子，我是蘸水桃花的命數，八字克礙父母……”

“選侍只是妾室，以色侍人，是不是蘸水桃花無關緊要，克礙父母純屬無稽之談，本皇子也不是你的父母，不怕克礙。”

陸東元一邊說，一邊解開她身上的貂皮護袖，專揀柔軟處捏，有他那件披風擋著，外人也看不見他的放肆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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