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氣惱，用力推他推不開，忍不住抱怨：

“你這般，跟曾二那種惡棍又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他非禮的是民女，我非禮的是自己的選侍，回頭我挑幾個老成嬤嬤，好好教你侍奉夫君之道，要主動伺候，殷勤體貼，讓主君自己動手，已經是不賢惠。”

杜若最恨旁人給自己立規矩，琢磨著是不是要從上元逃出去，讓陸東元找不著自己。

可有裴掌櫃在，還有鳳娘和佑哥兒，她一走了之了，撇下親人受罪。

正你儂我儂，各懷心思，金雀兒、銀雀兒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隔著老遠就大聲嚷嚷：

“小姐！小姐！不好了，杜太太不見了！”

杜若驚得霍然坐起，丫鬟口中的“杜太太”，是指鳳娘，她好好地騎著駝驢郊游，怎麽會不見了？

陸東元也行動起來，一面讓親兵幫忙詢問路人，一邊派人去跟周闕餘報信，讓他派出官差幫忙尋找。

裴家的下人這邊，只記得鳳娘下了馬車，領著兒子坐在駝驢上，一前一後跟在隊伍裏，後來越走越慢，大家覺得四周游人眾多，都是大人不會走散了，就沒緊盯著。

回過神的時候，母子倆已經不見蹤跡。

眼瞅著日頭偏西，如果不能在天黑之前把人找回，多半就再也找不回了。

如果是在城中，還可以關閉城門搜索，可事發時已在城外，毗鄰運河，舟船四通八達，把人往船艙裏一塞，任誰也找不著。

周闕餘領著一班官差，很快趕來城外，略問了問情況，嘆氣：

“這位杜太太，八成是遇到劫匪了……”

杜若不服：“城外踏青的女子成百上千，劫匪偏要擄她一個半老徐娘？”

周闕餘耐心地分析給她聽，說劫匪光天化日之下擄人，很少一開始就動強，都是連哄帶騙，婦人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已經入了彀中。

今日城外踏青的女子眾多，但都有父母、丈夫、長輩陪伴，拐子也好，劫匪也好，都不容易下手。

他們這些人作案慣了的，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要躲著，像杜若這種大家小姐，馬車華麗，仆從如雲，怎麽漂亮富貴惹眼，都不在他們暗算之例。

鳳娘就不同了，她的穿戴比一般婦人體面，卻又不到大家貴婦的地步，騎著駝驢，領著十歲大的兒子落單慢行，周圍沒有男丁、仆役護持，很容易被劫匪盯上。

杜若被說得心裏一緊，訥訥分辯：

“鳳娘很警惕的，絕不會隨意跟陌生人走，佑哥兒也不會，那些人如果動強，鳳娘母子肯定會大喊大叫，可我問過周圍的人，都說沒聽到動靜？”

“普通婦人出門在外，豈有不警惕的，一旦察覺到被陌生人圍住，當即就會喊鬧起來，那些人為了達到擄人的目的，都帶著幾個婦人幫手，一樣騎著駝驢，悄悄靠近目標，能搭訕就搭訕，不能就另想它法。”

周闕餘介紹了一種常用的伎倆：兩個婦人一左一右，騎著駝驢把目標夾在中間，不知不覺讓受害人的駝驢加速，偏離人群，到了僻靜無人處，敲暈了套上麻袋，交給同夥帶走。

鳳娘出事的時候，身邊還帶著兒子佑哥兒，佑哥兒也騎著駝驢，他年紀小，操控不好這種大牲口，那些劫匪只需要驚嚇他的駝驢，讓驢子疾走，鳳娘擔心兒子走散，定然會跟上。

只要她跟上，就入了劫匪的彀中。

周闕餘試探著問杜若：“杜姑娘，人……還要找嗎？”

杜若莫名其妙：“當然要找！”

鳳娘還罷了，佑哥兒可是杜駿生唯一的骨血，還等著他讀書中舉光耀門楣呢。

周闕餘似笑非笑的臉色，讓杜若意識到什麽，氣得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絕不會為了貪占大伯的遺產，謀害鳳娘母子的！”

“杜姑娘的好心，在下自然信得，但人已經走丟這麽久，又是在城外，再尋回來的可能極小，姑娘還是提早做好打算的好。”

鳳娘母子，在世人眼中已經是杜家的奴才，只有杜若肯拿他們當主子看待，就此走丟，礙不著杜若什麽，還省得了許多麻煩。

周闕餘的想法，是很多人的心聲。

但杜若良心上過不去，不肯就此撒手。

那劫匪得了母子倆，接下來肯定要出手發賣，佑哥兒細皮嫩肉，相貌又好，賣給大戶人家當小廝也好，賣給風月館當小倌也好，都能得一筆銀子。

鳳娘也才不到三十歲，能給杜駿生做妾室，相貌、身段都是百裏挑一，賣給富貴人家做廚娘，或者賣給鰥夫續弦，甚至就留在花船上，都能生錢。

鳳娘失了主母地位之後，杜若並沒有在吃穿上刻薄她，頭上的金釵銀簪，腕上的金鑲玉鐲，穿戴的綾羅綢緞，脫下來夠普通人家過幾年。

這些晃眼的首飾衣裳，大約也是她被劫匪盯上的重要原因。

杜若懊惱自己一時不察，居然害了鳳娘母子，百般尋覓，一直鬧到淩晨時分，依舊沒有消息。

她心裏漸漸明白，人，十有七八是找不回來了，起碼不能很快找回來，只能從長計議。

白石粼身為佑哥兒的夫子，也急得不行，親自領著裴府人手去找，居然讓他發現了些蛛絲馬跡。

那是一艘運白疊的商船，白疊就是棉花，不沈，卻占地方，所以他們的貨倉格外大，官差搜船的時候，也沒有發現貓膩。

白石粼卻發現，這艘船的外壁，掛著一塊巴掌大的衣襟布料，跟佑哥兒失蹤當天穿的相同，他讓人攔下船只，截下布料，拿到手中仔細看，發現上面還有暗黑的血跡畫了一只小駝驢，驢背上寫了個“杜”。

船主一看不妙，跳江要逃，被四處亂戳的鐵笊籬逼上來，大喊冤枉。

說他只是臨時收容了一個朋友的家眷，其它什麽都不知道。

白石粼也不發怒，讓他交代那個朋友和家眷的事情。

船主苦不堪言，說朋友是個江湖豪客，一向喜歡南來北往做些沒本錢的買賣，他勸過幾次不聽，漸漸就遠著了。

前幾日這人突然帶回一對母子，說是他早年逃走的妾室，偶然在上元城中撞上了，抓回去教訓。

“那個男孩呢？”

“朋友說是他的兒子，當初被妾室拐帶走的，如今已經十歲了，要帶回去認祖歸宗。”

陸東元讓他描述朋友的長相、姓名、籍貫，畫圖緝拿，又問他官差搜船的時候，他把人藏在哪兒？

“我貨倉裏都是白疊，隨便把人往裏一埋，壓不死但也說不出話，官差又不能把白疊都翻過來，沒看見就走了。”

船主生怕連累到自家，問什麽答什麽，說鳳娘剛被帶回來，就被那劫匪連同他的兩個同夥強睡了，小孩被捆成粽子，怕餓瘦了賣不出好價錢，連夜就雇了一艘小船，拖到百裏外的一處畫舫上，賣給老鴇當小倌。

“那孩子識文斷字，細皮嫩肉，人見人愛的俊俏孩子，調教幾年，就是一棵搖錢樹啊，比那婦人還能賣得出好價錢。”

船主嘖嘖艷羨，氣得白石粼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上。

“孩子被賣掉了，他娘呢？也賣了？”

“那倒沒有，皮四說她雖然歲數大了點，但長得好，滋味也好，要留在手上享用一陣，玩膩了再脫手。”

白石粼把船主押回上元，什麽時候抓到他的豪客朋友，什麽時候放人。

杜若聽了鳳娘母子的遭遇，幾乎氣暈過去，一定要把犯案的江湖豪客緝拿歸案，問清楚鳳娘母子的下落，把人找回來。

尤其是佑哥兒，正是讀書長見識的要緊時候，落到腌臜之地受苦，日子久了，這輩子都完了。

陸東元勸她放寬心，既然知道是賣去了風月館，遲早要放出來見客，只要他聽到風聲，就派人去救。

白石粼不肯等，要當下就乘船在運河上尋訪，被陸東元喝止：

“真把自己當夫子了？你現在的任務是看緊杜若，小心她也被劫匪賺了去，佑哥兒的事，也怪他自己時運不濟，不要再多費心思。”

白石粼默然不語。

陸東元無奈：“那就先派你手下的人去找，你留在上元，等我帶若娘離開以後，你再去江上認真找找。”

“杜姑娘隨性單純，恐怕不適合太子後宅，她已經拒絕了去南都，殿下何必非要強求呢？”

陸東元冷了臉：“這是我的事情，何須你多嘴？我當上太子以後，後宅裏全是父皇、母妃和其它重臣塞進來的女人，除了爭奇鬥艷，勾心鬥角，半分真情也沒有，我不想跟那種女人同床共枕，我喜歡杜若，希望她進太子府陪我，不行嗎？”

白石粼繼續沈默。

陸東元卻心情頗好，對著鏡子整理好發冠，毫不避嫌地前往杜若閨樓。

“若娘，我已經跟你外公說過了，他同意把你送入五皇子府，還陪送你十萬兩銀子呢。”

杜若翻了翻白眼，不理他，從前她怎麽沒發現，這廝臉皮這麽厚。

陸東元笑瞇瞇坐在他旁邊，說起杜碩人赴考的事：

“你父親前後考過那麽多次，總是不得其法，這回我讓人給他介紹了個名師，好好提點他一番，差不多能中舉，說不定還能混個進士。”

杜若驚訝：“你不是瞧不上嗎？怎麽還幫著他應舉？”

“再瞧不上，他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入太子府，想要選侍的名分，娘家的身份便不能太低，有個三甲進士的父親，日子也能松快些。”

這話杜若相信，不要說在太子府，將來無論她嫁到什麽人家，有個進士父親，旁人都高看一眼。

“等他真的中了，我就安排他個清貴閑差。”

陸東元說得認真，杜若卻蹙眉，杜碩人這種鼠輩，一朝得志，非得鬧出幺蛾子不可。

還有杜伯彥，一旦成了官二代，做壞事更沒有顧忌，遲早把天捅個窟窿，到時候還得她跟著擦屁股，冤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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