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嫡庶之別猶如雲泥，嫡妻庶妾，尊卑分明。

裴掌櫃久閱塵世，哪裏不曉得此中關竅厲害？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親女兒、杜若的親姨母，打的確是這般主意。

此刻被陸東元揭破，他老臉上掛不住，拱拱手辯駁：

“陸公子，若娘的婚事，是一定要做正妻的，那些打著納妾主意的，老夫不理睬便是。”

這話打擊面有些寬，也有點托大，畢竟不久前，他還畏懼曾府之威，勸外孫女考慮給陸東元做妾室。

今時不同往日，杜若如今有百萬家財傍身，曾府也有沒落垮塌之相，能不做妾室，還是不做的好。

陸東元也不揭破，只問裴柏舟：

“裴掌櫃，此事只怕不是你理不理就能解決的，若有人想成事，總有千般算計，小史侯夫人那邊，想必也會有一套說辭，若你執意不肯，還要早做打算，免得誤了若姑娘的終身。”

……

陸東元告辭而去，裴掌櫃孤坐書齋，閉目琢磨即將到來的女兒。

知女莫如父，小史侯夫人是什麽人，有什麽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她能嫁入侯府，除了對小侯爺的“救命之恩”，風月手段也沒少使，更審時度勢，察覺到小侯爺當時陷入困境，急需一筆來源隱蔽的銀錢脫困。

裴家身為商賈，最不缺的就是阿堵物，她說動裴掌櫃，一番籌劃，最終順利嫁入侯府做續弦夫人。

靠著姻親之力，裴掌櫃一度把布帛生意做到南都，做到宮裏，卻遭到競爭對手的猛烈狙擊，運貨的商隊被劫殺，買貨的商家被恐嚇，對方幕後的勢力龐大猖獗，襄國候府也莫之奈何。

最終，裴掌櫃息事寧人，退出大胤高端布帛供應商圈子，蜷縮回上元一隅之地，守著運河做來來往往的生意。

裴家跟襄國候府的往來日稀，直到杜若守了“望門寡”，被曾府逼迫殉節的時候，裴掌櫃修書一封給女兒，請她出面斡旋此事。

襄國候是勳貴，曾府是翰墨，一貫看不順對方，但文官勢大，勳貴力有不逮，以小史侯的身份權位，奈何不得曾家大老爺，事情不了了之。

倒是裴大小姐支招，說讓杜若搬來襄國候府借住，有侯府庇護，上元曾家鞭長莫及。

這個提議非常動人，不止裴掌櫃，杜若都惦記了許久，可惜後來接連出事，她被困得死死的脫不了身，未能成行。

兩日之後，杜若心心念念能“救命”的親姨母、裴府出嫁的大小姐、襄國候府的小史侯夫人，親臨上元。

隨行舟船、車架華麗煊天，從江邊逶迤延綿數裏，彩帶飄拂，仆從如雲，引得周圍看熱鬧的閑人裏外三層。

裴府這邊，早早備好接待，主要是杜若一人操持，她雖然不是純正的大胤少女，卻也穿來快一年了，諸般風俗禮節谙熟，拿出前世操辦公司年會的勁頭，又有一眾仆婦和官家婆子配合，忙而不亂，諸事妥帖。

給姨母安置的宅院，在裴府梅園旁邊的大跨院，樨桂園，樓臺高聳，廊蕪精致，房舍眾多，足夠安置下姨母帶來的諸多丫鬟仆婦。

各色陳設，杜若一早就吩咐人換了新的，一整套的紫檀花梨木名貴家具，一溜八扇對開的琉璃堆泥金屏風，四壁懸掛應景的名畫，盡顯富貴又不落俗套。

小史侯夫人頗為滿意，拉著杜若的手誇讚：

“真是個能幹的丫頭，比你娘強出幾裏地遠，倒不像是杜家那個窮酸的女兒，像是我們侯爺的親女兒。”

杜若：……？

姨母你這話確定是在誇人？

心裏冒嘀咕，臉上笑嘻嘻，她岔開話題，問起姨母這一路的起居。

南都到上元，水路三百裏，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又是冬日，兩岸山野荒疏，無甚景致可觀賞，枯燥是難免的。

小史侯夫人面相雍容嫻雅，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大美人，即便人到中年了，身形依舊曼妙，毫無臃腫發福之態。

她與人說話時，一雙鳳目時而嚴厲，時而瀲灩，變幻自如，讓杜若很是佩服。

烏金鑄的博山爐香氣如絲，炭盆熏得滿室融融，小史侯夫人一邊跟杜若敘話，一邊派人去問“三個兒子”的行蹤。

他們從江邊來到裴府，沒有先入內宅，去了裴掌櫃的書房聊天，陸東元、曾二、周闕餘那些人陪著。

曾府雖然諸般刁難裴家，明面上維持著一團和氣，又逢曾大老爺被聖上申斥自省，曾家的人暫時蟄伏，居然讓曾二這個晚輩屈尊過來，一則緩和關系，二則打聽口風。

他都來了，周闕餘更得來，他區區一個縣公，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若非曾家背後撐腰，借他一個膽子，也不敢懟上裴府。

小史侯夫人在襄國候府上歷練十餘年，見慣了大場面，對這些逢迎不以為意，只多看了陸東元幾眼，問杜若知不知此人根底。

“看他年紀，最多二十五六歲，就做了南都提刑官，莫不是哪家的貴公子？”

杜若哪裏知道，只能陪著猜測一回，困倦襲來，幾乎睡著。

為了今日的接風宴，她足足忙了好幾日，千頭萬緒，累得不行，好不容易接到了姨母大人，全無印象中該有的親昵，侯夫人的架子端得足足的，各種禮儀規矩，繁瑣氣悶。

小史侯夫人看她無聊，也就閉口不言，她今日盛裝打扮過，滿身綾羅珠玉，貴和麗兼有，還在身前懸掛簾帳，來往行人，只能影影綽綽看見她的身形，看不清面容。

姑侄倆正喝著悶茶，一個眉目冷峻的婆子悄悄進來，附耳給小史侯夫人說了幾句悄悄話，讓她的臉色微變，扭頭看向杜若：

“若娘，此處，從前是父親一位妾室的院子？”

杜若一怔。

樨桂園是裴府最好的一處跨院，從前確實是萱姨娘住著，她死了以後，杜若嫌晦氣，讓人燒了匾額，收攏陳設，另外請人重新設計裝修一番，連院中的許多花木，都重新移栽過一遍。

煥然一新後，院名也換成了現在的樨桂園，再無半分萱姨娘的痕跡，又因為此地緊鄰著梅園，風景優美，面積又大，又華麗，這次安排給姨母住，卻被她挑了這個刺。

是呵，她是襄國候府上尊貴無皮的小史侯夫人，怎麽能屈居一處為妾室修建的房間呢？

杜若心裏呵呵，臉上如常，起身行了個禮，從容分辯：

“好叫姨母知曉，此地從前是住過一位萱姨娘，但我已經把她全部東西都收攏走了，房舍、軒廊重新請人修葺布置，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算是裴府數得著的好院落，專供款待貴人的。”

小史侯夫人似信非信，眼角斜挑看著杜若。

杜若也不是一味任人挑剔地，解釋了一回，對方愛信不信，歸寧的女兒便是客人，客隨主便，安置她住樨桂園，她就只能住樨桂園。

小史侯夫人不開口，她身邊那位管事媽媽開口了：

“杜姑娘，雖說此地已經重新修繕過，可畢竟是賤妾的屋子……”

“媽媽說錯了，此地是裴家的屋子，這裏住什麽人，也是裴家安排。”

杜若不軟不硬地懟回去，看著小史侯夫人：

“非要說樨桂園住過一位妾室，便是對夫人不敬，那裴府建成之前，此地是城東出了名的腌臜荒地，住的全都是乞討要飯的窮棒子，外公買下之後，建了宅院，照樣發家致富，還飛出了夫人這樣的金鳳凰，可見什麽地方住過什麽人，並不要緊，要緊的是此地主人的氣運人品。”

一番話，說得那管事媽媽無言以對。

小史侯夫人也笑了，牽著杜若的手誇讚：

“沒想到你不但做事井井有條，口齒也了得，待會見了你的三個哥哥，我倒不怕你面生了。”

杜若裝傻：“姨母，你這次回來，帶了兩位表哥便罷了，怎麽把旁人生的庶子也帶來了？”

“庶子也算是姨母的兒子，帶回來認認親，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

杜若才不信這話，認定有貓膩，要麽落在小史侯夫人身上，要麽落在那“庶子”身上。

中午用飯，琳琳瑯瑯一大桌子菜，分內客外客，開了兩處酒席，中間用沙屏隔開。

杜若坐在內裏，只能影綽瞧見幾個年輕男子的形貌，領頭的二表哥清俊，三表哥憨直，庶表哥內斂，言談之間一團和氣。

陸東元、曾昱、周闕餘三人之間，氣氛反而微妙。

周縣公能來上元為官，托庇曾大老爺門下，最擔心的就是曾家事敗，他失了靠山，仕途飄零，偏偏，曾家現在就處在這麽個節骨眼上。

如果曾大老爺不能很快覆寵，重返帝國權力中心，那他失去的將不止是權力。

他從前的仇人和政治對手，會一點一點瓦解他的根基，設局、織網，剪除他的羽翼，最後畢其功於一役，徹底葬送曾家。

周闕餘勢利小人，曾閣老得勢之時，他依附圖謀好處，曾家露出敗跡，他就要另尋出路，絕不肯當了陪葬。

他官卑人微，能攀附上的高枝有限，眼前最想抓住的機會，是陸東元。

雖然他對這位“陸提刑”的跟腳來路並不清楚，只看他能“奉旨出巡”，怒懟上元曾氏而不落下風，就知道對方來頭不小。

如果不是礙著曾昱在場，周闕餘早就拉下面皮恭維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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