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安頓下鳳娘母子，待諸事妥帖，已然進了冬月。

一場大雪撕棉扯絮，把偌大一座上元城裹得白茫茫一片，來往行人、牲畜儼然都成了黑白不清的小點點，散落在各處官道、巷道、河道上。

墻角的忍冬藤開得蓬勃，廚房裏的熱水也燒得暖和，不分主奴，裴家上下用炭火的分例都添了一倍，對抗這場突如其來的嚴寒。

杜若打理完家中瑣事，炒了幾頁經書，懶懶的嫌手冷，擲了狼毫筆，斜倚在暖閣美人榻上，指揮金雀兒和銀雀兒做火鍋吃。

鳳娘拿了繡活，在一旁陪坐閑聊。

從公堂出來，雖然杜若對她態度依舊好，人前人後也依舊喚她“大伯母”，她卻內斂了不少，再不肯以長輩自居。

杜若知她顧慮，無可奈何，只叮囑裴家的下人，斷不可慢待了她們母子去。

至於將來，待曾家垮了，周闕餘走了，她再想辦法打上一場官司，讓佑哥兒認祖歸宗，洗了那些汙名。

眼下嘛，只能暫且忍耐著。

落雪之前，陸東元登門拜訪過一次，給她說了好多隱情，包括裴掌櫃那趟湖州之行。

是他一早派人尾隨，所以才能在夜半江匪襲船時從天而降，然後一路護送，沿運河而下，直入湖州境內。

那一場“仙人跳”，也是他派去的人四下查訪，搜出“廚娘”跟腳，讓她無可抵賴。

陸東元帶來的消息裏，最讓杜若振奮的，是曾家終於有了“倒”的跡象：

曾府大老爺在京城裏，被聖人當朝叱責，回家閉門思過。

思過！

也許“思”個一月半月，也許“思”個一年半載，甚至就此擱置不用，都有可能。

曾大老爺數十年聖寵不衰，一旦“衰”了，就要“涼”了。

這不只是曾大老爺一人的榮辱，對上元曾家來說，他是闔族的氣運所在，是不容有失的鎮海石。

他但凡有個風吹草動，這邊就不能按兵不動。

現在整個曾府，不分主子奴才，全都龜縮潛伏，一時半刻的，誰也顧不上來找杜若麻煩。

杜若呢，也就樂得逍遙自在，好好賞花烹飪，一逞口腹之欲。

正托腮冥想，門外小丫鬟喊了一聲：“老爺來了！”

湘簾一閃，裴柏舟披寒戴雪的走進來，戴著煙灰色的狐皮帽，同款的裘皮大襖，進屋的瞬間，卷起一團寒氣，吹得杜若一個激靈，最後一只瞌睡蟲也不見了，起身招呼外公：

“今兒下這麽大的雪，怎麽還非要往鋪子裏去？萬一凍著了，怎麽辦？”

“傻孩子，咱們開的布行，還兼營皮貨，越是天寒，越是會有生意上門，這次入冬之前，我恰好入手一批裘皮、貂皮，趁著這關口售賣賺一筆……”

裴柏舟的生意經念叨起來沒完沒了，杜若不愛聽，拉著他問自己關心的事：

“外公，湖州那邊，是不是也有一座曾府？”

“算是有吧，曾家在湖州，有一個頗為繁盛的分支。”

杜若了然，陸東元的消息果然沒錯，外公在湖州一番遭遇，跟這個“小曾府”脫不了幹系。

裴柏舟人老成精，“正視”的確是另外一尊大佛：陸東元，再次問及杜若跟他的關系：

“前日陸公子登門來看你，還送來許多貴重禮物，我琢磨著，該好好給人家回一份禮才是。”

杜若嗯嗯敷衍：“他那裏什麽都不缺，我聽他的小廝說，他最愛寶馬良駒，咱家也沒地方給他弄到，其它的，就弄點珍貴料子送過去吧。”

裴柏舟不滿：“傻丫頭，你過罷年就十七了，別光琢磨著吃什麽，該琢磨著怎麽挑個好人家，那陸公子年貌、才情、家世、人品都好……莫要錯過了。”

杜若默然。

她三年守孝之期尚未熬過，年紀卻眼看著就“十七了”，這是大胤，不是後世，這裏的女子以夫為天，嫁人是終身事業，她的婚事，始終是懸在裴掌櫃心中的一樁大事。

“若娘，曾家迫你殉節的事先不提，只說你如今占了杜老爺萬貫家財，若有人眼熱這筆田產，設計你下嫁，又該如何？”

財帛動人心，古今概莫能外，閨閣無依少女身懷巨財，理同小兒持金過鬧市，都是取禍之道。

裴掌櫃自己，也只是商賈門庭，遇上一個周縣公尚且無可奈何，何況其它兇徒？

他給外孫女支招：“如果你對陸公子無意，就多看看你姨媽家的幾個兒子，雖然有幾年沒見他們了，小時候也還極親近的……”

一番話，居然要把杜若跟未曾謀面的幾位表哥湊一堆。

杜若心裏日鬼，面上卻沒有太激烈的反應，她想先看看幾位表哥的人品、才學，真要談得來，做親未嘗不可。

裴家已經接到信報，說最遲本月底，裴家大小姐連同三位公子偕歸上元省親。

等待的日子格外閑緩，陸東元似乎聽到風聲，夜間潛入府內，溜到杜若房間裏戲謔她：

“杜小姐，恭喜了啊——”

杜若心虛：“大晚上的，你鬼鬼祟祟溜進來幹嘛？恭的什麽喜，我可是自願守喪三年的奇女子，心無旁騖。”

陸東元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一直看到她耳勺發紅，方才作罷，擺事實揶揄她：

“據本公子所知，已經有三位翩翩侯門佳公子，星夜乘船前來上元，不日將至，他們中的每一位，都可能是你未來的如意郎君。”

杜若被戳破隱秘心思，惱羞忿忿：

“沒有的事，你不要亂說話，他們只是……只是跟著我的姨母前來歸寧省親的。”

陸東元似信非信，沒有繼續揪著不放，轉而問起她對姨母一家了解多少？

杜若中途穿來，原主的記憶一星半點，涉及到這位姨母的寥寥無幾。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原主母親臨終前，曾經想把女兒托庇給長姐教養，姨母家也派人來接，卻被杜碩人和花倚翠阻擾，未能成行。

按大胤禮法，杜若生父猶在，薄有田產，斷無投奔姨親之理，她並不怪，奇怪的是自家這位姨母，憑什麽嫁入侯門？

雖然是那位侯爺續弦之後，又續的一根弦，可也是正正經經的侯夫人呀，這個體面的一職位，名門淑女不敢指望，普通五品官員的漂亮女兒，一挑一個準，憑啥非得要她一個上元商賈之女？

裴掌櫃的布行，在上元城算數一數二，可跟湖州、揚州、蘇州的豪商巨賈比，家產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夠。

所以，即便只為圖財，那位侯爺也不該屈就。

杜若自己想不明白，便去問裴掌櫃。

向來知無不言的外公，支吾半響沒有給出答案，最後借口布行有事，溜之大吉。

杜若直覺有貓膩，陸東元給了她答案。

當年上元裴家有兩位小姐，相貌肖似，性情卻迥異，小小姐佛系隨和，一心跟情郎繾綣情深，花前月下。

大小姐卻是脂粉巾幗，殺伐果斷，待字閨中時，就屢有驚人之舉，傍上南都史家的小侯爺，不過是其中之一。

兩人能結緣，源於江夜一場襲殺。

那天是花朝節，上元城外踏青的游人如織如梭，裴大小姐不甘人後，也坐了一條曲船，徜徉春水之上，看沿途數不盡的河燈順流而下，美輪美奐。

回過神的時候，她的曲船已進運河分叉處，前方有兩艘黑甲船一前一後疾馳而來。

前方的甲船體型略小，又遭了撞擊，船身破損處不止一二，搖搖晃晃隨時可能傾頽，險況百出。

後方的黑甲船則明火執仗，不斷用鐵笊籬，飛刀襲殺驚擾前船，一副要斬盡殺絕的狠戾兇悍。

裴大小姐千伶百俐，一瞧就曉得不妥當，待要掉頭躲避，來不及了。

那被追擊的甲船不偏不倚，直楞楞朝著她的曲船撞來。

眼瞅著要一起船毀人亡，幸而艄公水上功夫了得，駕馭住了曲船，掉頭返回上元城城中。

撞過來的黑甲船沈覆水中，無法前行，緊追不舍的另外一艘大船上，有人持刀搜倉，呼喝之聲不絕。

卻沒有來為難裴家這條一看就是踏春賞夜景的小曲船，更沒追上來補刀滅口。

但史小侯爺，已經躺在這艘不起眼的小曲船上。

方才臨危之際，他的親隨背著他跳水跳船，潛入到裴大小姐這邊，暫時避開了耳目。

裴大小姐再怎麽機變百出，一時也亂了陣腳，不知道該咋辦了。

她若叫嚷，驚動了黑甲船上的賊人，他們沖上曲船殺了不速之客，難保還要往她脖子上割一刀。

她若是閉口不言，那些賊人搜索不著，必然要懷疑到她這艘船。

所幸，此刻距離上元城已經不遠。

她命艄公火速前行，同時讓仆婦在沿途制造亂響動靜，引來游人圍觀，讓賊人投鼠忌器。

這招死中求活，救了她的小曲船，也救了史小侯爺。

唯一壞了的，是她裴大小姐的閨譽。

畢竟那麽多人親眼看到，她的閨船上躺著一個衣冠華麗的青年男子。

史小侯爺身負重傷，險而又險進入上元城中，在裴家落腳，期間與裴大小姐又有什麽互動，什麽綺戀，不得而知。

陸東元只打聽到，這件事過後不過半年，史小侯爺就“大恩無以為報，“以身相許”，重金禮聘裴大小姐做續弦夫人了。

角樓閨房裏，杜若聽得浮想聯翩。

瞧瞧人家這大小姐，遇事不亂，敢於爭取，不走尋常路，商賈之女高嫁侯門公子，盡享十餘年富貴而屹立不倒，從少女步入中年，膝下三個成年兒子傍身，“侯夫人”的位子是坐穩了的。當得一出風月佳話。

比之原主母親一肚子不合時宜，被渣男騙財、騙身，死得淒淒慘慘，不知道要跌宕精彩多少倍。

陸東元笑她天真：“襄國候尚且在世，史小侯爺年屆四十，依舊還是準侯爺，就算他將來順利襲爵，立的繼承人也不可能是你姨母生的兒子，他的發妻留下一子，叫史文晉，品貌端方，兩榜進士，大胤出了名的青年俊彥，論聲名遠超你姨母所出的三個兒子。”

杜若不滿她看低自家親戚，反詰：

“就算我那幾個表哥都不是尊貴的長子，好歹都是嫡子吧？只要他們自己肯努力，總會有出頭之日。”

“所以啊，他們知道有你外公這筆天上掉下來的產業，知道有你這個現成的嬌妾，就一窩蜂都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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