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碩人猶豫，不說同不同意，只問王柏丹在上元官衙裏可有門路？

“有，只要你肯出銀子，包你再不會輸官司。”

“慚愧慚愧，在下屢試不第，家計蕭條，窮秀才銀錢不稱手，只要拗過這口氣來，杜駿生那死鬼的萬貫家私都歸了我，我自然是大把銀錢往外撒，此刻卻是奈何？”

言下之意，是想空手套白狼。

王柏丹何其狡詐，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對杜碩人哭窮的話裝沒聽見，還讓他把之前應允的三千兩銀子也兌現了，不肯再等到“事成之後”。

“知道你沒現錢，給我一張宅院契據，或是寫上幾張借票，都可以算數。”

杜碩人哪裏肯？還沒開口回絕，杜伯彥已經氣得暴跳起來，指著王柏丹的鼻子大罵：

“你這個老癩皮狗！在老家混不下去，跑來焦溪訛人？我和爹被你坑得灰頭土臉，啥好處都沒撈到，還挨了一頓班子，白惹得鄉鄰恥笑，你不心虛賠禮，還敢腆著臉要錢？！”

王柏丹被他推了個趔趄，差點摔了腰，臉色更黑，暗恨自己沒有留足把柄，反被這對廢物父子斥辱。

他冷眼瞪著杜碩人，等他的態度。

杜碩人到了此刻，騎虎難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爭”家產。

王柏丹冷笑，索性把話說開了：

“是曾府派人找到我，希望由我出面，幫你們父子打這場官司，一應使費，也有曾府墊付……你們擎等著好吧！”

杜伯彥喜得眉開眼笑：“既是如此，官司就容易了。”

又抱怨曾府不早點出手襄助，“當時若坐實了鳳娘通奸，攆了佑哥兒，讓若娘那野丫頭沒了倚仗，再把我大伯的死推到她頭上，說她命中帶煞、克礙至親，送她去尼庵裏吃齋聽經，是死是活，還不是一根繩子的事？”

混賬兄長毫不念骨肉之情，王柏丹也不知就裏，胡亂應付了幾句，追問他們杜若和陸東元的關系。

“陸提刑百般袒護她，究竟為何？”

“誰知道吶，那野丫頭潑辣刁蠻，自己命數不好，還到處勾三搭四，那姓陸的好歹也是個貴人，也不忌諱。”

“色迷心竅，哪裏還顧忌許多？”

“……”

一屋子小人，利字蒙心，嘁嘁喳喳商議怎樣弄鬼做手腳。

王柏丹先開口，叮囑父子倆不要中途反口：

“有了曾府托底，周縣公那裏順風順水，其它主簿、典吏，龐管事也帶著我打點過了，再沒不妥，曾府的意思，這件事要全色全收，只是不要改口。”

杜碩人嗯嗯答應，卻不肯拿出銀錢打點，要曾府先拿出錢來打點，又懷疑王柏丹居中吞了曾家給的使費，說一應事宜先都“賒賬”，等打贏了爭產官司再結算。

“縣衙那邊，我也以案首之名擔保，先賒欠著。”

王柏丹氣笑了，自古衙門朝南開，除了閻王還有小鬼，一個比一個難纏。

衙役、牢頭、文書這種小吏，不撒點銀錢是做不利索事情的，都是看了雪花銀子才肯說話通融。

杜碩人顢頇吝嗇，居然想要空口白話，白使喚旁人幫忙做事？

王柏丹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銀子這個東西，人見人愛，你要打饑荒，那邊難道不會敷衍腔麽？你不論什麽場面盡用賒欠，這官司直接不必打，是一定輸的了。”

朝廷尚且不差餓兵，何況他杜碩人區區一個案首？

便是曾府，凡事都是靠錢開道，靠權壓人，靠惡奴橫行上元。

杜碩人躊躇，他要“賒賬”打官司，除了怕上當，還確實是因為沒錢，又不敢真的跟王柏丹翻臉，扯著他的衣袖央求：

“這可如何是好？兄臺你定要替我想想法子，事成了，我只當你親哥哥看待。”

王柏丹冷笑：“且算了罷，我家境寒酸，沒有萬貫家財供你謀算，可不敢當你這聲親哥哥，即便是親親的兄弟，也要明算賬，才能長久。”

杜碩人臊得面色漲紅，一個勁央求王柏丹：

“別提這些閑話……總要替我打算打算。”

王柏丹右手在宅院裏劃拉一下，讓杜碩人變賣家產：

“你家裏田宅頗有幾間，也值幾個錢，先拿出來變賣了，去打點官司，等日後奪了佑哥兒的家產，再行置辦便是。”

杜碩人驚得兩眼蓇葖，這片田宅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斷不能有閃失，買了容易，再想要買回來就難了。

他抓耳撓腮了一回，畏怯不肯。

杜伯彥傻橫，不曉得這裏的輕重，不等老爹答應，已經出門找買主去了。

找了三天，也沒找到願意接手的人家，從前鄰居蘇二娘母子心心念念買下霸占這片田宅，現如今娘倆沒了芙蓉姐妹當倚仗，又惡了曾府，自顧不暇，再不敢出頭。

又拖了幾天，總算有個外鄉人肯買，價錢卻壓得特別低。

杜碩人也顧不得許多，打包賣了，約好半年之後再搬家。

撿了田契，包做一包，又請了中人，寫了賣據，買主付了一半銀錢，剩下的一半等交付的時候再給。

王柏丹當即領著父子倆進城，找了一個客棧住下，寫了狀紙投了進去。

衙門裏的公事，向來是能拖就拖，積壓慣了的，但錢可通神，一錠十兩元寶塞過去，典吏立馬準了狀子，派了差役，虎狼一般直沖焦溪而來。

杜若那邊，雖然有陸東元幫忙，但杜碩人父子一而再地滋鬧，她曉得安身不牢，聽了陸東元的勸，打算變賣家產投奔裴掌櫃。

忙碌了好幾天，剛剛有點頭緒，忽聽差役打門叫囂。

杜若每人打點一兩銀子，請過牌票看了，知道自家老爹又要作妖，懊恨不已。

她叮囑常武好好招待差役，自己進去同鳳娘商議，又把家事托了幾個靠得住的人管著，闔家進城打官司。

堂審之前，各種忙亂，杜若一早跟陸東元通了消息，倒也不慌。

真到了難以善了的時候，家產事小，保住鳳娘母子事大。

杜若做了最壞的打算，杜碩人傾家蕩產打官司，心裏七上八下，躺在客棧裏怎麽也睡不著。

偏還有人深夜叨擾，是個三十開外的中年男子，看穿戴像個讀書人，看氣質像個幫閑，進了房間，又不說話，冷著臉只喝茶。

王柏丹上前打招呼，那人才有了點笑模樣，

“不瞞王訟師，我是衙門裏師爺的同鄉，姓何，深夜前來，是告知你們，官衙裏已經布下天羅地網，明天定要杜郭氏（鳳娘）吃虧。”

王柏丹眉開眼笑，連連道謝。

那人擺手，冷了臉：“天下事，擡不過一個理去，這樁官司，內裏奧妙大家心知肚明，難道要周縣公不問情由，只聽你們一面之詞麽？即便他肯做個糊塗官，還有上司申斥，還有陸提刑監督，由不得他一人專斷。”

王柏丹趕緊作揖，拿眼睛暗示杜碩人塞銀子。

杜碩人躊躇，說好了曾府托底，怎麽事事都要他打點？

萬一官司輸了，他如何安穩？

那中年男子瞧在眼裏，冷笑一聲，起身要告辭。

王柏丹趕緊攔住，抱怨杜碩人大事不清，小事糊塗，說“有錢使得鬼推磨”，這起這司明明是個破財的事，臨頭卻小家子氣。

“杜郭氏那邊，已經撒了滿院子的雪花銀，她們孤兒寡母，拼著花上一千，你們拼著花上二千，就是你們贏了。”

那何姓男子也幫腔，罵杜碩人父子拎不清：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們現在花的，都是旁人家的銀錢，譬如沒有一樣，再怎麽胡鉆亂塞，只要贏了官司，都能找補回來，明日一早就要過堂，一經官斷，杜駿生撇下的萬貫家私，可就沒有那對母子什麽事了，就是眼前多花幾個，也很值得的。”

王柏丹花式忽悠，由不得杜碩人不意動，杜伯彥又兇橫愚蠢，早就動心，攛掇自家老爹說鳳娘、若娘都是內宅女子，沒見識還吝財，舍不得送錢給官衙的人，等到了公堂上，哄嚇一番，說不得便從了。

打臉來得很迅猛。

不止杜碩人，連杜若也瞠目結舌。

周闕餘身為縣公，接到訟狀以後升堂審理，從衙役到官差，舉止並無不妥。

C位出堂的證人，是鳳娘的前婆婆尤周氏。

老刁婆直板板跪著，神情篤定，身後還跟著她的小兒子尤勇，相比尤老娘的悍然淡定，這兒子蔫蔫地提不起精神。

杜若直覺不妙，還沒想好對策，周闕餘已經拍下驚堂木，厲聲質問鳳娘：

“杜郭氏，你不守婦道，與小叔茍且還罷了，為何還恬不知恥，把前夫的骨血胡亂來頂杜老爺的祀？”

鳳娘又羞又氣，跪著上前兩步，細聲訴說冤屈：

“小婦人命苦，從前本是尤家的寡居媳婦，前夫因為饑荒哄搶官糧，亂了王法，被打死了，我跟他的兩個孩兒也都夭了，婆婆嫌我晦氣克夫，朝打暮罵，還找了人牙子要賣我進娼樓，幸虧杜家老爺、太太心善，多給了她銀錢，接了我去杜家做妾室，又生了佑哥兒……”

鳳娘這陣子頗經了一些事，已經不像從前那般驚惶，話說得有條有理，詳細說起杜家當日納她的緣由：

“當日我家老爺年事已高，膝下空虛，沒有兒子，太太為人賢惠，一心想給他納一個貼心人，不拘是頭婚二婚，只要能生育孩子……三月裏進門，四月裏有孕，正月裏生的佑哥兒，是早產的，又郎中和產婆的話為證，我家老爺也是知情的，從未生過疑心。”

周闕餘冷笑：“既如此，你婆婆為何一口咬定，佑哥兒是她的親孫子，是你跟尤勇所出？”

“青天田大老爺明鑒，尤家婆婆說的話毫無憑據，純屬誣賴，她兒子也當眾否認過此事……”

鳳娘的話還未說完，尤勇出聲打斷：

“大老爺，佑哥兒確實是我跟鳳娘的孩子，我娘沒有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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