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站在聽審的人群中，驚得杏眼睜大，這尤勇反口，定然是被人買通了！

今日堂審，她雖然有陸東元的話墊底，心裏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寧可舍了萬貫家財，也得保住鳳娘母子。

可尤周氏母子都是豺狼心腸，一旦坐實了佑哥兒是尤勇的骨血，非要領人走怎麽辦？

佑哥兒幼弱，落到他們手裏，被賣、被折磨死都是早晚的事。

鳳娘也察覺到不妙，大聲喊冤，話頭直指杜碩人：

“青天大老爺明鑒，這位杜案首枉為衣冠中人，毫無廉恥，父子夥同外人謀奪我們姥爺的遺產，已經不是一回了，求大老爺伸冤。”

話未說完，杜伯彥已經嚷嚷起來：

“你這賤婦，就會信口開河，我爹是何等斯文風雅的人，被你這腌臜潑辣貨攪得家宅不明，汙了門風，你還狡辯？！”

他邊說邊推搡鳳娘，母子倆被打得面目青腫，旁邊的官差也不制止，杜若心急，奮力沖開人群，想要沖進去救人，卻被人挾制住了，無論如何沖不過去。

她心知這是曾家的人在作怪，遠遠還瞧見龐三站在高處的大槐樹下冷笑，不等她想出對策，周闕餘已經開始宣判。

驚堂木拍響，呵制雙方擾攘，便指著鳳娘罵道：

“這這婦人，再也不用狡賴，據本官看來，杜駿生一世不曾生過孩子！”

鳳娘驚呆，質問周闕餘何以認定？

“杜案首和數名焦溪鄉老聯名，說杜駿生是天閹，不能人道，早先經過名醫診治，勉強能成事，誕育子嗣卻斷斷不能，他之前也有兩房侍妾，都無所出，何以你進了門便會有孕？此可疑者一。”

周闕餘邊說邊拿出一份文書，讓官差展示給鳳娘看，上面有鄉老馮延己、族老竇彭祖、宋青洲等人的親筆簽押，白紙黑字，言之鑿鑿汙蔑杜駿生身體有“隱疾”。

鳳娘不服，要請溫子翁上堂對質。

“家夫生前，疾病都是溫大夫診治，請他過來一問便知。”

“不巧的很，你說的那位溫大夫，三日前便搬離焦溪，不知所終了，要麽是做賊心虛，要麽是不肯為你偽證，你還有何話說？”

鳳娘無話可說，周闕餘反而滔滔不絕：

“想那杜員外，年輕的時候尚且不能生育，等到年紀大了，倒會生起兒子，斷無這樣情理，而且不早不遲，偏偏剛剛趕在你進門頭一個月就有了身孕？還趕在八個月的日子早產？疑點重重，由不得人懷疑。”

鳳娘被噎得面紅耳赤，只說是杜老爺求子心誠，善心感動上天。

周闕餘冷嗤：“既是佛祖庇佑，那為何偏偏落在你身上？既說你會生孩子，何以此後不多生幾個，在這佑哥兒之後，卻不曾再添出一男半女來？”

周闕餘詭辯功夫了得，鳳娘如何是他對手？只能埋頭哭泣。

周闕餘還不耐煩，驚堂木拍得啪啪響：

“本官明鏡高懸，並不偏幫任何人，杜郭氏你雖是婦人之身，也要曉得，這異姓亂宗、混亂血脈的事，萬萬人不容。你夫主留下的產業，按例判給杜案首之子杜伯彥兼洮繼承，你自己不守婦道，本應重辦，姑念婦孺無知，你夫主家也有責任，就不追究了，你自己領著孩子另外過活去罷。”

鳳娘還沒開口，一旁尤周氏嗷嗷起來：

“大人，這孩子是我家血脈，交給我們帶回去認祖歸宗吧？”

鳳娘接連驚變，又氣又急又嚇，急得滿著是汗，連忙磕頭央求：

“官爺，這孩子明明是我夫君的，杜案首夥同鄉老、族老汙蔑我孤兒寡母，如何能夠服人？況且佑哥兒絕非我前夫家的血脈，怎麽能交給他們帶回去賣了？”

另一邊，杜若在三個剽悍男子的暗中相助下，終於擠到人群前方，隔著門檻大聲喊冤：

“周縣公，你可不要胡亂判案，就算佑哥兒不是我杜家血脈，也未必就是他們周家的血脈，你不要因為尤周氏是你的族親，就敢徇私偏袒！”

杜若的話，引起一片嘩然。

周闕餘姓周，尤周氏娘家也姓周，莫非真有些瓜葛？

杜若能知道這樁隱秘事，原因是方才助她擠出人群的三人中，有一人附耳告訴她的。

當堂拋出這個悶雷，大堂之上鴉雀無聲。

周闕餘對杜若一向有些忌憚，這尤周氏又確實是他昔日的舊鄰，雖說他不是因此才偏幫，但被人揭破這一層關系，難免尷尬。

杜若先發制人，趁眾人還沒回過神，把佑哥兒拉到自己身後。

“周大人，佑哥兒是吃我們杜家的飯長大的，憑什麽交給尤家的人帶走？”

尤周氏瘟怒：“小丫頭片子！這佑哥兒明明就是我兒的血脈，你想霸著我們尤家的孩子不給呀？”

“呸！老不要臉的東西，憑你也配攀扯佑哥兒？別忘了當日你財迷心竅，是把鳳娘賣給了杜家的，人錢兩訖，這母子倆跟你們再無關系！”

尤周氏恨恨無言。

周闕餘也不敢當堂偏袒，只讓鳳娘母子離開杜宅，自尋生路，家產歸杜伯彥繼承。

杜若冷笑：“周大人，就算你認定佑哥兒不是我父親所出，杜家還有我這個未出閣的嗣女，按照《大胤律》，我也有繼承權，還輪不到杜伯彥這個敗家子！”

“可你是女兒家，終歸是要出嫁的，難不成終老娘家？”

“大人多慮了，以我蘸水桃花的八字，曾府望門寡的身份，終老娘家不是正常的麽？我是女兒家，也未必一定就要出嫁，招贅女婿上門也無不可。”

杜若為了今日這場官司，把一本《大胤律》翻得滾瓜爛熟，噎得周闕餘無言以對。

當日杜駿生為了防止他身後有人作妖，把過繼她做嗣女的事辦得滴水不漏，一點瑕疵都挑不出周闕餘想從這裏做文章，一時半會也沒有機會。

案子不了了之。

周闕餘退堂，尤周氏心有不甘，號哭而出。

鳳娘也哭，雖然沒有被攆出杜家，卻從此不是杜家的主母了，佑哥兒也從主子淪為“家奴”，一腔憤懣，眼前九幽十八獄一般黑暗無光。

杜若也憋著一肚子的悶氣，無可發洩。

一場判決，誰都不服，又都無可奈何。

杜若安撫鳳娘母子：“伯母且休憂慮，杜家還有我在，你和佑哥兒的衣食總是無憂的。”

鳳娘想的確是別的，惴惴追問杜若：“佑哥兒的書……還念不念得？”

“自然……念得。”

杜若說得幹脆，心裏卻盤算開，佑哥兒母子這一趟回去，鳳娘“當家主母”的身份勢必沒了，她本就是婢妾出身，覆歸婢仆身份理所當然。

如果杜若苛刻，把她攆出家門，別人也不會說什麽。

佑哥兒的處境就更尷尬，從金鳳凰一般的大少爺、老來子，秒變下仆之子，奴才生出來的小奴才，還是“父不詳”的那種尷尬人。

按大胤律法，這種人是沒有資格讀書科考的，佑哥兒也不便再前往學館聽夫子教學，頑童之間的嬉鬧穢語，一樣誅心。

杜若琢磨著，焦溪是呆不下去了，馬上帶著娘倆來上元，在城中另外請了夫子來家中教學，免生是非。

另一邊，杜碩人父子惶惶不安，不是怕曾家為難，是怕有人上門強行收田宅家產。

為了當這場爭產官司，父子倆押上了全部身家，當時聽信王柏丹的慫恿，以為勝券在握，把田宅都抵債典賣給一個外鄉人，約好了半年後交割，但只是口頭約定，契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人家有權立即入住。

王柏丹在官司輸了以後，出了大堂直接開溜，不知所蹤，連句交代也沒有。

杜碩人無奈，領著兒子回到焦溪鎮上，卻看見自家門鎖被撬開，蘇二娘大喇喇坐在院子裏喝茶，旁邊還站著她兒子蘇瑞。

杜家的箱籠衣物，全部被拋出來，胡亂堆成一大堆，連剛養下的一條看門狗都被倒捆了四蹄，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地上抽搐。

杜碩人好歹也是一地案首，讀書人的清高脾氣，立即上前質問蘇二娘：

“高鄰剛剛失了女兒，不好好在家求神拜佛，保佑女兒早早平安回來，怎麽反來我家胡鬧？”

“巧得很，老娘前幾日去廟裏請高僧掐算過，我那兩個女兒的下落，就落在你們父子身上，只要把你們攆出焦溪鎮，我倆女兒就能平安回來……”

“一派胡言！你女兒被賊人擄走，跟我有何幹系？！”

“老娘坐在自家宅院裏喝茶，跟你個老殺才有何幹系？！”

蘇二娘反唇相譏，從石桌上的匣子裏拿出一摞文書，得意洋洋地揮舞給杜碩人看：

“瞧見沒有？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這宅子已經歸我們蘇家了，跟你們父子一點關系都沒有，墻角那堆破爛，馬上搬出去，不然就叫喊村裏的貨郎過來，當廢品賣了。”

杜碩人驚得兩眼蓇葖，焦溪鎮上識文斷字的不多，能把字寫得像他這般出色的更少，蘇二娘手裏的契約他粗看一眼就明白是自己寫的，怎麽落到了她手裏？

蘇家母子垂涎他這座宅院這件事，由來已久，已經大鬧過好幾場，幾乎得逞的時候，芙蓉姐妹倆莫名失蹤，蘇家失了曾府的倚仗，不得不罷休。

瞧娘倆這架勢，莫非那姐妹倆又尋了回來？

杜碩人心裏犯嘀咕，契約又是自己親筆寫下的，理屈，也沒敢大聲鬧騰，悻悻瞪著蘇二娘，拉著兒子離開。

天大地大，父子倆卻沒有其它地方安身，只能去聒噪杜若，懇求她暫且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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