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掌櫃是開布店的，專營綾羅綢緞、雲錦絲帛、松江棉布，在上元城中頗有名氣。

杜若成了曾大公子的“望門寡”以後，生意多多少少受了些影響。

好多從前的老主顧，莫名就不肯登門了。

裴家私下派人詢問原因，說是買錦衣圖個吉利喜慶，像杜若這種“克礙至親”的“災星”，蘸水桃花的風月命數，實在是晦氣，都怕自家沾染上了，敗了闔家氣運。

最要緊的是，是杜若的望門寡身份。

高門大宅的太太、媳婦、姑娘們，最忌諱“寡”，不但怕自己死老公，更怕未出閣的女兒一腳踏空，凡是需要添置綾羅綢緞給女兒操辦嫁妝的，決然不肯光顧裴家的綢緞鋪子。

這中間，少不了龐三之流的煽風點火，杜若的命數和名聲有確實有瑕疵，上元城中相信此論的人越來越多。

所幸曾家後來強迫杜若前往報恩寺“守靈”，明眼人都知道曾家不想讓未過門的“曾大少奶奶”活著回來了，但杜若吉人天相，不但全身而退，還有“菩薩顯靈”的傳聞轟傳全城。

曾曜的死，也蒙上一層陰謀的暗影。

人皆說曾大公子蒙冤，是被曾二老爺的寵妾暗害了，杜若這個“沖喜新娘”，原本是把夫君“沖”好了的，可惜後宅婦人歹毒，生生害死了光風霽月的曾大公子。

酒樓畫舫的說書先生，還把此事編排成段子，逢場必說。

曾家派人打砸，勒令封口，可天下之大，曾家禁絕得了上元城，禁絕得了方圓百裏，禁絕不了悠悠眾口。

上元有毗鄰運河，水面行舟，是漕幫的地盤，花船上的哥兒姐兒要說什麽，要怎麽說，都是曾家管不了的地方。

即便在上元城中，百姓對曾府的霸道，都有領教，眼見杜若小小一個女兒家，居然能在曾府眼皮子底下施然不倒，嘖嘖驚嘆，說她有“佛靈”庇佑，才大難不死，逢兇化吉，漸漸地不再忌諱裴家的綢緞鋪子。

裴掌櫃生意好轉，暗暗慶幸。

他趁著這股東風，想把前一陣子損失的生意找補回來，親自跟船去了南都販運綢緞。

在水道上，倒黴的老掌櫃被人設局陷害，硬說他的商船撞死了漁船上的一家三口。

命案大過天。

陸東元得到消息的時候，裴掌櫃已經被人捆進當地的官衙，一頓板子打下來，幾乎去了他半條老命。

打完了，又給扔進黑牢裏。

陸東元派去的人，只能看護他不被暗害，想撈人出來，力有未逮。

“陸提刑”前一陣子急急趕去南都，就是為了通融這樁案子。

他怕杜若關心則亂，一直瞞著她。

此刻杜若聽說，氣得砸了手裏的茶盞，大罵曾家的人混賬：

“連老朽之人都不放過，還想屈打成招！”

自家外公螻蟻都不肯踩死的人，一輩子小心謹慎，又是出門在外，水道行船，凡事小心謹慎三分，怎麽會疾行如風，活活撞死漁家三口？

杜若猜測，多半是曾家的人事先殺了人，栽派給外公。

靜寂的房間裏，陸東元推開半扇雕花窗，讓帶著荷葉香氣的夜風吹散杜若的火氣，耐心地勸她淡定。

“當初你外公收留你，就預料曾家會鬧過幾場，可你是她的血脈至親，他無論如何舍不下，生意事小，被報覆也事小，我親去牢中探望他老人家的時候，他雖然氣色不太好，但精神很足，托我帶口信給你，要保重好自己。”

杜若哪裏淡定得了？

雖然她是穿過來的，裴掌櫃並不是她的親外公，可這段時間，她這條小命一靠自己掙，二靠裴掌櫃撐。

一旦裴掌櫃遭了殃，憑她自己能蹦跶多久？

陸東元勸她不要擔心：“曾家派去設局的人狂妄囂張，做事不密，被我派去的仵作抓了把柄，確定那漁家三口，其中一人是先被掐死，然後扔進水中的……”

杜若：……？

還有比這更不走心的殺人栽贓嗎？

大胤雖然沒有花樣繁多的驗屍技巧，可活人溺水而亡，跟死後拋棄江中，那死狀懸殊大了去。

陸東元調查的原因，是曾昱派去設局的管事，在江面上瞧見一個漁家姑娘貌美，一時起了色心，倚仗人多想要強來。

那姑娘剛烈，抵死不從，一口咬殘了惡徒的鼻子，被活活掐死以後，那惡徒一不做二不休，又抓了姑娘的父母，一起拋屍江中，碰瓷裴掌櫃。

這惡管事本意是移花接木，掩蓋自己因色殺人的暴行，卻意外幫裴掌櫃脫了罪。

那漁家姑娘有個兄長，自幼就過繼給族中一位官員當嗣子，現為南都國子監的監生，聽聞妹妹的兇訊之後，帶著一幫國子監學生大鬧刑部。

南都刑部有職無權，又怕激起士林之亂，連夜上書朝廷，痛陳此事。

聖上大怒，責令嚴查。

那惡奴的下場不用說，連曾家的大老爺都被牽扯進來，堂堂閣老被聖上呵斥，閉門思過。

“活該！這些混蛋！他們害我就算了，還敢害我外公？！多大仇？沖喜不成功又不是我的錯，憑什麽非得逼我殉節？還有那漁家姑娘，白白死了，連累父母也跟她一起喪命，他們有什麽錯？大胤到底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杜若氣得不行，曾家步步緊逼，也就是她意志堅定，換成一般大胤女子，早扛不住流言蜚語，要麽瘋癲，要麽投繯。

陸東元也佩服她的堅韌，坐在桌旁飲茶輕笑，不知為何，他甚喜看到她生氣暴走的模樣。

話鋒一轉，他不再說裴掌櫃的案子，說起曾曜。

“沖喜不成功，確實跟你沒關系，但你從前為了多看曾曜一眼，吹著冷風站在臺階下裝小廝，連女子要矜持，不能拋頭露面的閨訓都忘了，聽說他死了，還寫詩明志，要殉節追隨……怎麽後來再看你，竟像是從沒認識過他一般？”

杜若：……？？

原主單相思做過的蠢事，她是不肯認賬的，但前後判若兩人，確實引人懷疑。

杜若一直不怕露陷，是整個杜家沒誰把她放在心上，也沒誰知道她的隱秘心思，包括裴掌櫃。

但這個陸東元，居然樁樁件件，全都曬出來！

他怎麽知曉？

不會連她是穿越過來的都知道吧？

杜若心虛，臉色不知不覺變了。

陸東元看在眼裏，以為她是默認了，心情莫名郁結，忍不住“開導”她：

“曾曜生前，跟我關系莫逆，他從未提及過你，想必是毫無印象，不知若娘在哪兒認識的他，還托付了春心？”

“你胡說什麽，什麽春心？！曾大公子在去年開春，把我從渣兄的拳頭底下救過一回，我這人知恩圖報，一直想當面跟他致謝……大胤男女大防，我面皮又薄，人都到了他家大門外，親眼見他出來了，也沒勇氣上前搭話……”

杜若說得煞有介事，陸東元居然也信了，面露微笑，揶揄她：

“男女大防確實有，但你‘面皮薄’我可從未發現，放眼大胤，似你這般意志堅定、無視風俗的鄉野女子都少見。”

杜若氣得磨牙。

甚麽“鄉野女子”？！她可是魔都女神，腳趾縫裏都流露出優雅貴氣，居然被一個異界直男如此輕蔑，不能忍！

杜若曾經是刑訟律師，積年累月跟各類狡猾的準犯罪分子周旋，寒磣人的話脫口而出：

“你一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知道什麽叫返璞歸真？鄉野女子怎麽了，民以食為天，沒有遍布大胤的鄉野，你們這些飯來張口的蠹蟲早就活活餓死了！”

陸蠹蟲招架不住，軟聲求饒，話題又轉到曾大公子身上：

“當初你聽聞他病重，還同意嫁給他沖喜，想必是有些情分在，為何他歿了，你就……”

“翻臉不認人是嗎？我就算不翻臉，也只認得活人呀，曾曜已經從人化鬼，我還得對他念念不忘？不然就是薄情寡義？就是水性楊花？這是什麽陳規陋習？別說我跟他從未做過一天正經夫妻，就是真的拜過堂，洞過房，人死情了，我在心裏念叨他一陣就罷了，真去殉節那是犯傻……”

杜若的話，不同流俗，甚至有些驚世駭俗。

陸東元懵了半響，苦笑無言。

杜若豎起三根手指，搖晃著表明心跡：

“守節三年的事，既然我外公當眾承諾過了，這虧我就認下，三年之後，我還得打起精神尋覓第二春。”

“第二春？”

陸東元忍俊不禁，若有所思地打量杜若：

“杜姑娘既然胸有成竹，不知第二春落在何處？”

“隨緣吧，這上元城太小，我年紀也小，不想窩在這裏一輩子，跟井底之蛙似地……等過一陣，曾家盯我沒那麽緊了，我就跟著外公一起走商，見見世面，結交朋友。”

大胤的男子隨便牽出來一個，都是氪金直男，對杜若主張的“男女平等”、“一雙人”理解不能，杜若也不想委屈自己，真要不遇良人，靠自己當個大胤富商也不錯。

裴掌櫃沒有兒子，拿她這個外孫女撐門戶，再招個贅婿，齊活了。

杜若想得花兒朵朵開，想到哪兒說到哪裏。

陸東元也聽得入了神，他知道杜若的小腦瓜裏盡是奇思異想，與尋常女子不同。

這邊聊得熱火朝天，杜碩人那邊，卻冷如冰窖，冰淩子刮得所有人面皮都紫漲著。

杜駿生落棺下葬，佑哥兒是杜氏血脈的事已經板上釘釘，再也掀不起風浪。

杜碩人眼巴巴盼了那麽些年的好事，再也沒了指望，豈能甘心？

自己黔驢技窮，厚顏又去找王柏丹。

王伯丹穿著寬袍訟師服，端著青玉茶盞，冷眼看著這對蠢材父子，面露狠色：

“三條好計，都被你們斷送了，現在別無他法，只有告一狀看看罷！”

他是訟師，跟周縣公也打過交道，背後又有曾府管事龐三幫忙，官司贏面很大。

輸了，杜家父子頂缸，他拍屁股走人。

贏了，他的訟師業務便能拓展到上元城。

如果運氣好，順勢巴結上曾家，往後他包攬訴訟，橫行南都也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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