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溪的鄉老馮延己、族老竇彭祖、宋青洲、杜豐年，這四人是杜碩人能否得逞的關鍵。

杜豐年是杜文軒的父親，父子倆都是耿直脾氣，這兒子還因為替佑哥兒說話，被花倚翠汙蔑清譽。

現在花姨娘被人逮住短處，犯了“七出”，杜豐年緊咬不放，一定要把這個“攪家精”轟出杜家，轟出焦溪。

杜碩人再舍不得，杜伯彥再惱火，亦無可奈何。

從前杜駿生還活著的時候，跟杜豐年詩酒往還，頗為投契，這人雖然只是個鄉俚嘜官，家境也一般般，但為人耿直，做事光明磊落。

所以杜駿生臨終之前，把他和鄉老馮延己，鄉紳竇彭祖、宋青洲一起請到床前，重重的拜托了他們四人，讓時常看顧佑哥兒，不讓外人欺負了孤兒寡母去。

杜豐年一口答應。

馮、竇、宋三位雖也答應了，卻不很上心。

人在人情在，杜駿生已經歿了，撇下偌大一片家財，他們不來沾佑哥兒的便宜，就當自己是大好人了。

額外看顧？不存在滴。

杜豐年眼見如此，無可奈何，鳳娘又是個年輕貌美的婦人，後宅深深，他一個糟糠老翁不好涉足。

杜駿生的喪事和身後事，又有杜碩人這個堂叔料理，疏不間親，他也不能十分認真。

唿唿過了“頭七”，有人來請他去吃茶，神神秘秘不肯明說身份。

杜豐年心裏嘀咕，但看那小廝的穿戴頗為華麗，神色又倨傲驕矜，一照面，敷衍了事地沖他做了個揖：

“老先生不必多問，去了自然就知道……少不了你的好處。”

杜豐年稀裏糊塗，待要不去，兩個如狼似虎的精壯家丁，一左一右叉著他，塞到馬車裏隆隆而去。

一路顛簸，幾乎把他那把老骨頭顛散了架，馬車卻在城外一座酒樓停下。

小二領著他進了一間臨湖的包廂，中央偌大一桌酒席，鄉老馮延己、族老竇彭祖、宋青洲都在座。

杜豐年心裏還不大明白，上前作揖請教：

“馮鄉老，今日誰請咱們老兄弟吃茶啊？怎麽劫匪行為，半點斯文都不講？”

馮延己豎起食指，示意他噤聲。

“是曾府的龐三管事請我們，什麽事還不清楚，估摸著跟杜員外的家事有關。”

杜豐年面色不虞：“既是杜家之事，跟曾府的管家有什麽幹系？要他來多事？！”

話音未落，龐三穿著一身錦緞衣裳進來，手裏還拎著一把折扇，身後跟著幾個小廝。

這排場，尋常人家的老太爺也不能夠，公然落在一個家奴身上了。

杜豐年情知有事，對方有勢大，只得按捺下狐疑不安，跟在眾人身後落座。

小二上茶，上菜，須臾滿桌子的肥雞燒鵝大鯽魚，香噴噴勾人。

幾人蝸居焦溪小鎮，薄有田產，吃糠咽菜不至於，肥魚大肉也不可能，家常菜多是青菜豆腐，偶爾開開葷。

龐三擺的這一桌酒席，非常適合這些小鄉紳的口味。

在場四人，除了杜豐年視若不見，馮延己還能把持住，竇彭祖和宋青洲都在偷偷咽唾沫。

龐三這種豪奴，倚仗曾府權勢，哪裏肯把幾個鄉野老叟瞧在眼裏？

鼻孔朝天寒暄兩句，就從袖子裏取出四個大元寶，沈甸甸地扔到案桌上。

“……三位，些許薄禮，不成意思，請笑納。”

馮延己帶頭站起來，嘴裏說著不敢不敢。

“馮鄉老，你可以敢，只要你們幾個閉上嘴，少管閑事，這個大元寶就白送給你們了，事成之後，在下還有酬謝。”

龐三蹺著腳，口氣傲了吧唧，提都沒提鳳娘母子，但在座眾人誰都心知肚明。

馮延己、竇彭祖二人對視一眼，明白曾家的意思，是讓他們對杜碩人汙蔑鳳娘母子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事喪良心，這元寶也幾近嗟來之食。

磨蹭半響，竇彭祖和宋青洲先撐不住氣，垂下眼皮，悶聲不吭各拿了一個銀元寶。

馮延己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也訕訕拿起一個元寶。

足錠的雪花銀，沈甸甸地壓手。

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杜豐年還沒表態，沒拿元寶。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他，知道他一貫耿直，萬一梗著脖子鬧起來，事情不成，大夥難堪。

半響，杜豐年居然真的拿起元寶，卻沒藏到袖子裏，而是扔回給龐三，臉上也添了瘟色。

“對不住龐管事了，老朽一介鄉野村夫，無功不受祿，這麽大一錠元寶……消受不起。”

龐三氣得一腳踹翻了案桌，場面話也懶得再說，瞪著一雙三角眼罵人：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想學杜清德那老混蛋，全家下大獄嗎？！”

“豈敢，那杜清德忝為杜氏族長，卻見利忘義，謀害族人，老朽雖不才，斷不敢效仿他。”

龐三被刺得下不來臺。

馮延己、竇彭祖、宋青洲三人也滿面羞慚，做聲不得。

僵持一會兒，馮延己厚著面皮勸說：

“杜裏長，胳膊拗不過大腿，何苦得罪人……”

杜豐年冷笑，拱手作了個揖，告辭要離開：

“龐管家，你的好意我已知曉，在下雖鄉野一老翁，道義二字還是懂得，杜駿生的身後事，定要辯個水落石出，不讓宵小得逞，冤了孤兒寡母！”

龐三豈能讓他這麽輕易脫身？略使了個眼色，就有兩個膀紮腰圓的家丁上前，一左一右叉住杜豐年。

馮延己三人大驚，唯恐龐三一言不合就動粗，一起走過來和稀泥：

“龐管事，這杜裏長是個執拗性子，卻不是雞蛋碰石頭的呆子，待我等回去之後，耐心勸他……”

“若是勸不好呢？”龐三語氣陰鷙，盯著杜豐年的眼神不善。

馮延己囁嚅無言，能不能按下杜豐年，他半點把握也沒有。

竇彭祖看著滿臉兇戾的龐三，心一橫，附耳低語一番。

杜豐年被踩在地上，動彈不得，又看素日交好的竇彭祖也倒戈，氣得胡子亂翹，知道這些人已經被錢迷了眼，厲聲斥罵：

“杜員外在日，與你們杯來酒往，不是莫逆之交，也有幾分香火情兒，現在他歿了，撇下一對孤兒寡婦，你們稍有人心，當惟力照應，居然……居然勾結外人，要置他唯一的後人於死地……無恥！”

龐三冷笑：“老東西，你這是一定要跟曾府作對？你活不耐煩了？！”

“呸！大胤的皇族姓陸，不姓曾，就是這上元城，曾家也不能一手遮天，明天我就去官衙，去找陸提刑，讓他秉公斷案，拾掇你們這幫見利忘義的小人！”

龐三待要踢死他，又怕真的招來陸東元，那廝六親不認，曾家的面子嚇不住他。

可就這麽放走杜豐年？他又不甘心，只能寄希望於竇彭祖的計謀管用。

龐三撿起剩下的那個大元寶，塞給竇彭祖，銀子這種好東西，杜豐年不要，有人搶著要。

竇彭祖五十開外，梭子臉，山羊胡，一雙不大的小眼睛，賊亮通透。拿了這個元寶，滿臉是笑：

“龐管事盡管放心，有我在，誰都壞不了你的事。”

他當著龐三的面，就巧言勸說杜豐年：

“老哥你一向洞徹世情，節骨眼上怎麽犯糊塗？佑哥兒到底是不是駿生兄的骨血，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憑他一個黃口小兒，怎麽守得住偌大家業？歸了杜案首也不算外人，你一個隔房的堂爺，何苦操心惹人厭？”

杜豐年不服：

“這是什麽話，難道你們為這錠元寶，就把個死朋友賣了麽？銀子無論成山成海，總是有用完的時候，人生不過百歲，舍不得也得要死！今天為了眼前一點小利，稀裏糊塗做了這樣的虧心事，將來奈何橋頭，拿什麽臉去見駿生兄？老朽雖家衰人卑，斷斷不敢從命，也勸三位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別人家的家事，與我等外人什麽相幹？”

龐三氣得拍案咆哮：

“說得好，別人的家事，與你這老東西何幹？要你強出頭？今兒我就先治治你這根出頭椽子，看看這上元城裏，誰還敢跟曾府過不去！”

說罷揮舞馬鞭，劈頭蓋臉狠抽了幾下，抽得杜豐年發髻淩亂，臉上也添了一道猙獰血痕。

他卻不肯低頭服軟，據理直爭：

“佑哥兒娘倆的事，是杜家一族的私事，曾府再怎麽勢大，手也不該伸到旁人後宅裏……老朽我活了這樣大年紀，黃土埋到半截的人，見錢眼開昧盡天良的事，做不出來！”

杜豐年說得氣憤，又指著馮延己等人的鼻子罵：

“區區一錠銀子，就迷了你們的眼，忘了從前在駿生兄床前應承的話，真是好大的志氣！我杜豐年人窮志不窮，不要說是送我一個元寶，就是把家當一齊給我，我也無福消受！”

杜豐年越說越氣，竟渾身亂抖起來。

馮延己、竇彭祖這些人見他發了大氣，倒不得主意，先前只當他是嫌銀子少，後來見他斬釘截鐵，亦不敢再說，呆瞪瞪的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杜豐年竭力從地上站起來，一瘸一拐，顫顫而去。

龐三氣了一個發昏，馮延己等人也很覺得沒趣，卻是已經得了個大元寶，也不舍得拿出來，只得幫著埋怨杜豐年不知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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