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碩人急於謀財，居然就真立下字據！

王柏丹幫他出了三條毒計：

第一件，就是撒一筆銀子，給杜氏遠近族人。

不圖他們站在杜碩人這一邊，只要他們不來過問這件事，兩不相幫就好。

人走茶涼，世態炎涼。

杜駿生再怎麽樂善好施，受過他恩惠的鄉民再多，究竟人已經死了，他的身後事，與這些遠枝族人、鄉野之人都是不相幹的。

他們上有老下有小，每日為柴米油鹽發愁，見了銀錢，眼睛先亮了三分，除了極個別的，大多都是眼不見為凈，避開了去。

無論佑哥兒是不是杜駿生的血脈，有杜碩人父子在，這筆錢財都落不到旁人嘴裏，他們做壁上觀看個熱鬧就好。

杜清德突然被抓，罪名還是謀奪杜駿生的家財未遂，簡直老天爺都幫杜碩人，替他除了這塊最大的絆腳石。

只要他狠出一筆銀子，搞定鄉老馮延己、族老竇彭祖、宋青洲這些人，便能誣賴佑哥兒不是杜氏血脈。

萬一有個把倔強的，不肯和稀泥，一定要秉公處理，也是獨木不能成林。

他杜碩人好歹也是個簪花案首，不是尋常的鄉野村夫，論人脈、論見識，都比風娘兒這對孤兒寡母強過百倍。

杜碩人吵嚷上門的時候，杜氏一位族老的兒子杜文軒，據理力爭，剛說幾句公道話，就被杜伯彥倒打一耙，汙蔑他跟鳳娘“有奸”。

杜文軒在杜氏一族，算是有數的體面人之一，他尚且不是杜碩人的對手，其它人更是退避三舍，誰敢來多管閑事？

鳳娘母子的羽翼被剪去，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王伯丹卻不肯直接下刀子，他繞了個彎，去找鳳娘的前婆家。

鳳娘雖然死了前夫，但前婆婆還活得硬朗。

這老婦人的品行，從她悍然強賣兒媳與人做婢妾，便可見一斑，也是個只認銀錢的俗嗆惡婦。

花倚翠給了她三兩銀子，就喜得她渾身發癢，屁顛屁顛跑來焦溪鎮上“認孫子”，腆著臉說是媳婦賣了，孫子是不曾賣的，要領去“認祖歸宗”。

老潑婦一只，一哭二鬧，撒潑打滾，用慣了的耍賴手段。

她一口咬定，說杜駿生當年不能生育，才買了“珠胎暗結”的小寡婦鳳娘當侍妾，把旁人家的骨血誆過來哄人。

照鳳娘這位前婆婆的說法，鳳娘在前夫死後，不甘寂寞，與小叔子私通，有了身孕，自己雖然家貧，但也顧忌臉面，怕人說長道短，才狠心賣了守寡的兒媳。

現在因為膝下無人，要來領這孫子回去。

佑哥兒早產大半個月，雖然有產婆、溫大夫作證，到底有了疑影。

杜碩人一家人心裏藏鬼，這麽多年時不時放出謠言，詆毀佑哥兒不是杜氏血脈。

焦溪鎮上，鄰裏之間，也不全然都是跟杜駿生關系和睦的，暗戳戳的葷話，不是一句兩句。

鳳娘懦弱，一人強辯不過惡婆婆。

至於佑哥兒，再聰慧也是小孩子，不知自己的來歷，也說不上話，說了也被人當笑話。

杜若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少女，又頂著“克礙至親”的惡名，處境比鳳娘母子好不到哪兒去。

陸東元雖然來了一趟焦溪，很快又回了上元，留下四個護衛幫忙，臨走前還悄悄叮囑她“靜觀其變”。

“你那個爹，狡計百出，既然盯上了你大伯的家產，又籌謀多年，還請了王伯丹這個出名的訟棍幫忙，一定少不了後手，咱們先看看他們有什麽損招，後發制人。”

杜若只得暫且忍耐，大伯“頭七”這天， 雇了一班和尚在堂前念經。

佑哥兒跪在靈前磕頭，杜伯彥也昂著脖子，杵在棺槨旁磕頭。

都穿著一般無二的孝子服，旁人還真分不清誰是親兒子，誰是堂侄子。

按大胤風俗，大伯死了，侄子願意跪靈堂的也不是沒有，杜伯彥來跪，杜若還真不好攆人。

靈堂之上，紙錢和煙灰繚繞，氣氛也極為微妙，忽然從門外闖走進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

穿戴的還算齊整，尺寸卻有點緊，不知道是人胖了，還是衣裳本來就不是她的。

人也老得不像樣，一臉的核桃皮，花白的頭發，手裏扶了拐杖，一步一跌，直奔到靈前來。

一雙汙濁的老眼蓇葖著，賊光閃爍，一把便把佑哥兒拉住，大口喘著粗氣，乍一看像個漏氣的河豚，沖著驚惶的佑哥兒嚷嚷：

“乖孫子，你跪這塊不相幹的棺材作甚？跟奶奶家去罷。”

佑哥兒被老婦人用力扯拽，掙又掙不脫，又疼又嚇，大哭著喊娘親救他。

風娘兒扶著丫鬟急急走出來，擡眼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前夫的娘，是自己的前婆婆尤周氏。

她在這個惡婆婆手底下討了那麽多年的饑荒，知道來者不善，急忙上前拉開兩人，讓婆子安撫兒子，自己招呼尤周氏坐下喝茶。

老婆子氣喘籲籲，一口一聲要帶“孫子”回家去。

“他是我親親的孫兒！我家裏現在沒死人，憑什麽讓他在這披麻戴孝？白生生一個好孩子，攤上你這麽個掃把星的親娘，攤上這麽一戶亂七八糟的人家……活活糟踐了我的心肝肉啊啊啊！”

尤周氏拍著大腿，捶著地撒潑。

鳳娘卻還在夢裏，沒明白前婆婆堵上門來鬧的深意。

守在一旁看戲的花倚翠，等的就是這一出，扭著腰滿臉賤笑的上前招呼尤周氏：

“這位大娘，您打哪兒過來的呀？瞧著面生，也是我們杜氏的親戚？”

尤周氏擺手：“我們寒門小戶，高攀不起豪門大戶，一點親戚也沒有，瓜葛卻有。”

她手指著躲在鳳娘身後的佑哥兒：“這個孩子，是我小兒子的血脈，也是我們尤家唯一的血脈，我今個兒來，就是要領他回去歸宗。”

這邊鬧騰的動靜太大，不大一會功夫，已經圍了裏外三層人。

花倚翠人來瘋一樣，給尤周氏捧哏：

“大娘你莫不是糊塗了？佑哥兒是我大嫂子改嫁到杜家生的，怎說是你的孫子？你既然把媳婦發賣了，便與你家恩斷義絕了，從前的兒媳生出來的孩子，跟你家可沒一丁點關系……”

尤周氏冷嗤：

“知道你是秀才娘子，一副尖牙利嘴！在我這裏沒半點用處，白討了一頓沒趣！今日當著杜家宗親的面，有一句話我老婆子要說得分明……”

惡人有惡才，尤周氏口齒伶俐，秒殺花倚翠。

她從八年前的那場“饑荒”說起，大旱八個月，田裏一粒米都撿不起，窮餓極了，鳳娘跟前夫的一對兒子活活餓死。

那前夫為了替家人掙一條活路，聚眾出去搶糧，被官兵打死。

尤周氏桑孫又喪子，膝下只剩下一個好吃懶做的小兒子。

尤周氏打從鳳娘進門，就嫌她“妖媚”，蠱惑著兒子跟他“不一心”，還把兒子的死歸罪到她頭上，更怕她趁年輕改嫁，讓自家“人財兩空”。

老婆子先下手為強，暗戳戳找來牙婆，要把鳳娘賣了。

按她一開始的打算，是要把鳳娘賣去腌臜地界，那樣能多得幾兩銀子。

若非杜駿生的正室娘子出了大價錢，把人買下來，鳳娘就落到火坑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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