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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訟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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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禍臨頭,鳳娘六神無主,一點主意也沒有。

來幫忙操辦喪事的親朋,有幾個是杜駿生的至交,還有兩個受過他的遺囑,叫他照應寡妻稚子。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杜碩人搶奪家財的嘴臉一露出來,便有人辯駁。

血脈子嗣之事,杜駿生生前尚且不疑,杜碩人一個小叔子,哪來的膽子敢說知道內情?

當即,便有族老上前反詰他:

“杜案首,空口無憑啊,你既說杜員外生前有囑托你,請拿出文書字據,讓大夥做個公斷……”

“自古捉奸捉雙,閣下既然大言哉哉,說尊嫂不貞,與他人育有一子,就煩請把奸夫一並擒來,當場對質,才好做個了斷……”

“……”

你一句我一句,把杜碩人父子噎得張口結舌。

他們既然大張旗鼓,跑來鬧靈堂,不管事先準備的充不充分,開弓沒有回頭箭,斷沒有作罷的道理。

杜碩人畢竟老成,很快鎮定下來,肅容向眾人作揖,慨然做戲:

“各位高鄰,鳳娘母子之事,乃是我杜家的家事,不關諸公分毫,諸公就是挑出幾擔道理,我也只當是耳旁風……”

杜伯彥也叫囂:“發喪出殯有什麽要緊?當務之急,是把佑哥兒這個小雜種攆出去,莫要敗壞了我焦溪杜氏的清凈家風!”

鳳娘站在一旁,早就驚得呆了。

杜碩人的話如果坐實,她和佑哥兒最輕也會被逐出焦溪,甚至被發賣為奴!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榮辱,她再膽小怕事,也不得不壯著膽子分辯:

“小叔幾個月不回來,一回來就放這些葷話……是想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嗎?你大哥屍骨未寒,你就唯利是圖,殘害骨肉親族,你……無恥!”

“呸!小賤婦!別跟老子充正房長輩的臉,你一個再嫁失貞的婦人,為妾都擡舉了你,甜言蜜語哄騙我大伯把你扶正,我杜家百年來的好家風都栽在你手中了!”

杜伯彥瞪著蛤蟆眼,破口大罵,半點不把鳳娘當長輩看,也不承認她是杜夫人。

杜氏大宅裏一片縞素,來來往往的人卻沒幾個悲戚,吵嚷推搡,起哄架秧子,白看熱鬧的村民擠了一院子。

雞一嘴鴨一嘴在那裏混罵,眼瞅著還要動手廝打。

杜若冷眼旁觀,居然大部分都是站在杜碩人那邊的,世道炎涼,不外如是。

杜若心中鄙夷,恨這些人胡攪蠻纏,喝令常武攆人:

“今日杜老爺發喪,不是唱戲,也不陪別人唱戲,願意來祭奠的親友,請去廂房喝茶,敢搗亂的,別覺得我爹歿了,偌大杜家就任人魚肉了!”

杜若的狠話撂下,周圍一片噤聲。

花倚翠不服,一蹦老高,嚷嚷說要去官衙講理。

“死丫頭片子!在家克礙父母,未嫁克死親夫,過繼給你大伯才多長時間,又把大伯克死了!像你這種命數,早就該沈潭溺死,免得禍害別人!”

杜若反唇相譏:“生死各有天命,我一介小女子,不敢搶了天功,大伯久病去世,跟我過繼不過繼有什麽關系?”

鳳娘幫腔:“我家老爺自知時日無多,怕我們孤兒寡母受人欺負,才匆忙過繼了若娘幫襯我們,弟妹你不要信口胡說,若娘雖然不是你親生的,卻是杜家嫡出大小姐……”

杜若懶得跟這些人撕扯,喊來佑哥兒,讓他對著街坊鄰居作揖,當眾自辯:

“各位高鄰,我父親在日,一向和睦親友,與四鄰八舍的交情都好,現在他屍骨未寒,就有人吵鬧上門,空口白牙說些沒根據的胡話,把他老人家的喪禮鬧得不像話……”

佑哥兒年紀雖小,卻不畏怯,主動開口:

“各位叔叔嬸嬸大伯大叔,惡親臨門,只求諸位看一看亡父的情面,說句公道話,我闔家感恩不盡。”

說罷大哭。

圍觀鄉鄰有勸的,也有罵的,大多數都沈默不語。

杜碩人照著戲本繼續往下唱,吩咐兒子杜伯彥,去靈堂裏坐穩了,盡一盡孝子的義務,承嗣分家產。

杜若直接讓家丁攆人:“杜公子喝醉了,神志不清,別讓他擾了大伯的喪禮。”

不走是吧,拖著你走!

才一動粗,杜碩人暴喝一聲:“孽障!翻了天了!”

杜若對這渣爹恨得牙癢,幾個月不見,一見面就是這般場面。

她站起身,剛要好好辯駁一番,發現渣爹背後閃出一個二十開外的男子,乍一看像書生,有書卷氣,穿戴地卻頗為富貴,杜若一時猜不透他的身份。

常武卻驚得兩眼蓇葖,彎腰悄悄溜到杜若身邊提醒:

“大小姐,此人小的認識,是臨縣的一位秀才公,因為‘言行不端’,被革除了功名,家境又不富裕,名聲又臭,想當個幫閑、賬房都沒人收攬,走投無路,連飯都吃不上了,一怒當了訟師,在他們夔縣頗有名氣,他跟杜案首是同年,關系不錯,八成是來替他出頭的……”

言下之意,此人難纏,是杜碩人鬧上門來的底牌之一。

杜若打起精神,仔細應對。

按照常武的說法,這個叫王柏丹的斯文敗類,看著相貌堂堂,實際就是個繡花枕頭,內裏還都是壞水的那種,專門包攬訴訟,替惡人出歹主意,寫的狀子刁鉆無比,幫錢不幫理,良心早就被狗吃了的那種惡棍。

有才,擱在哪兒都是好事,但無德,別廢柴還招人恨。

明明是知書達理的斯文人,活活掉進了錢眼裏,只要有錢給他,管你有理沒理,壞水滋滋冒。

錢給的越多,他出的主意就越惡,杜碩人小門小戶,按說是請不起他的。

這姓王的要麽是看在“同年”的交情上,義務幫忙,要麽是背後有曾家使壞,慫恿他來給杜若添堵。

杜若穿來之前,也是律師,節操杠杠滴那種,還因為得罪人被報覆,生死穿來,她最看不起王柏丹這種害群之馬,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然鵝,大胤的訟棍,跟大夏的律師,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同行遇同行,杜若冷眼打量王柏丹,眉目還算清俊,卻顯得有些陰鷙,穿一身精致的湖綢長衫,戴著訟師專用的那種金縷帽,手中搖著一柄銀骨白紙扇,扇面上畫著汙雲濁墨,裏外都透著俗嗆。

無利不早起。

王柏丹攬下這件事,明面上的好處就看得到。

佑哥兒是否杜氏血脈這件事,真要被他反了過來,杜碩人父子立成豪紳,白得堂兄萬貫家財。

杜清德這個族長又不在,放眼焦溪,杜氏族人一盤散沙,是人心最渙散的時候,簡直老天爺都幫杜碩人。

能掣肘他們陰謀的力量,要麽提前被人一鍋端,要麽被王柏丹嚇得一哄而散,即便有人不服,斟酌再三,終究各人自掃門前雪,都不想惹禍上身。

杜若審時度勢,只能報官。

杜駿生過世,她專門派人去上元城報喪,半日過去,家丁遲遲沒有回轉,陸東元也沒有前來。

裴柏舟去外地走船,這麽長時間,也音訊全無。

偌大上元城,荒僻的焦溪鎮,杜若和鳳娘母子守著一口棺槨,坐困愁城,眼睜睜看著宵小蜂擁上門。

心裏憋火,臉上不動聲色,杜若盯著王柏丹冷笑:

“先生雖是下九流的訟師,好歹也曾忝列衣冠中人,年紀輕輕,前程自有,何必為了幾錠銀子來造這個孽呢?革了功名事小,傷了陰德事大,就在昨晚,我們杜氏的族長就惡行敗露,闔家下獄了……”

“杜小姐所言甚是,杜氏上梁不正下梁歪,族長為惡,族中亂象四起,眼前這位小公子的血脈不明,這麽久了居然能瞞天過海,便是一樁。”

杜若:……

好鋒利的口舌,果然不好惹。

有這能耐,做點什麽不能養家糊口,偏要做訟棍!

杜若冷嗤:“我弟弟八歲了,這麽長的時間,我父親不疑心,鄉鄰也不疑心,怎麽王訟師初來乍到,就言之鑿鑿?”

“鄉鄰和族親未嘗不知,只是杜老爺被妖婦迷惑……”

“我母親不過一鄉野婦人,金釵布裙,小家碧玉,當不起王訟師一句‘妖婦’!我父親在焦溪德高望重,也不是你所說的老邁昏聵之人!”

照王柏丹的說法,不但佑哥兒的血統成疑,杜若這個“嗣女”的身份,也變得可疑,稍微扇扇風點點火,不知道要怎麽編排出謠言出來。

杜若在上元掀起的風浪已經夠多,不需要一個腌臜訟師再來踩一腳。

這邊一番交鋒,勝負不分,靈堂裏一大一小兩位“孝子”,都不得安生。

佑哥兒年紀小,力氣也小,懟上杜伯彥這種混不吝,一再吃虧。

他忍著氣,忍著旁人的白眼議論,把身上的喪服拾掇整齊,抹著眼淚,直板板跪在棺槨邊。

杜伯彥有樣學樣,也跪得規規矩矩,可惜是浪蕩慣了的人,裝了沒多大一會,就露出原形,塌肩、咧嘴、打哈欠,醜態百出。

杜若待要上前給他個教訓,門簾一掀,陸東元緩步進來,拎著眼神迷糊的杜伯彥走出靈堂。

杜伯彥因為芙蓉姐妹被擄拐的事,對陸東元頗有幾分畏懼,是不怎麽敢紮刺的,但利字當頭,他壯著膽子嗷嗷:

“陸大人,今日之事,還請大人秉公處理!”

“放心,本官絕不徇私,你說佑哥兒並非杜老爺親生,空口說白話不行,證據呢?”

……

杜若因為有了“陸提刑”做主,心中大定。

杜碩人那邊,就心急上火了。

王柏丹不是省油燈,一看勢頭不對,就想撂挑子走人。

杜碩人急眼,緊扯著他的衣袖不放:

“王訟師,你我知交一場,這次去臨縣坐館,也托庇你張羅,承嗣奪產這種事,只要成了,我還敢白讓兄臺你費心麽?不過我現在光景齷齪,拿不出來銀子,只等到大事告成,自然是飲水思源,不忘根本,一定會重重的酬勞兄臺。”

王柏丹輕搖著白紙扇,瞇著眼沈吟不語。

杜碩人的話,雖然是畫大餅充饑,卻很有誘惑力。

他三年前因為風流韻事,被革除了秀才功名,應舉做官出人頭地的路斷了,訟師這一行他是半道出家,雖然靠著刀筆口舌功夫,在縣裏博了些虛名,實利卻是半點沒有。

縣官憎惡他,對他經手的案子百般刁難,其它訟師世家也齊心合力,抱團排擠他,眼瞅著他在縣中混不下去,這才跟著杜碩人來上元尋找機會。

杜若猜測的什麽曾家慫恿,還真的沒有。

憑王柏丹這種貨色,這種聲名,想搭上曾家的金字招牌,若無機緣,難如登天。

杜碩人雖然不是東西,跟王柏丹卻真有幾分患難情誼,彼此都曉得對方為人,諒杜碩人也不敢過河拆橋。

主意打定,王柏丹不再拿喬,冷聲問杜碩人:

“憑你我的情分,原不該講起錢的事,但好友兄弟之間,因為銀錢翻臉的屢見不鮮,現在這場面,若真奪了杜駿生的家財,那麽大一筆錢,大哥便贈我三五千兩銀子,也不是多難辦的事……陸提刑親至,也要依律辦案,咱們還得仔細商量。”

杜碩人聽他這話,知道他也舍不得到了嘴邊的一大筆傭錢。

上元城中,一般人請訟師,大多是三五兩銀子,至多不過十兩。

王柏丹的胃口倒大,一張口就要三五千銀子!也不怕撐死!

杜碩人心中不滿,臉上不敢露出來,左右這筆錢都是杜駿生的家當,只要王柏丹能幫他奪過來,那就是天上掉餡餅。

拿別人家的銀錢做人情,杜碩人也不覺得心疼。

“王兄,那邊的家當,多了沒有,田宅農莊、鋪面、銀錢加起來,少說也有三五萬兩銀子,果真成了,讓伯彥承了嗣,拿出幾千兩酬謝王兄,也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的小事……”

王柏丹看他上道,呵呵一笑。

那佑哥兒的相貌,仔細地看,還是有幾分肖似杜駿生,是杜駿生的血脈無疑。

杜碩人身為堂叔,為了奪人家財,不惜顛倒黑白,把八歲大的堂侄往死裏逼,心腸之黑,手段之狠,令人側目。

對王柏丹來說,杜碩人做的事越是不能對人言,越是對自己有力。

這麽大的把柄攥在他這個訟師手中,不怕他事後賴賬。

這邊正閉門商議,院子裏有人罵罵咧咧闖進來,杜伯彥滿臉晦氣地沖進來,身上的孝子服東倒西歪,怎麽看都不像個好人。

杜碩人心裏憋火,隔窗怒喝:

“孽畜!好好走路!好好說話!一天到晚垂頭喪氣的做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做了虧心事……”

杜伯彥不滿,嘀咕:

“這不是沒做成,才喪氣,要真成了,我現在早就是豪紳大公子了,就考不上功名,也能捐個監生,見官不跪,人人尊敬,哪裏會被陸東元那混蛋拎小雞一樣拎出杜宅?”

杜碩人不料還有這一茬,大急。

他籌謀承嗣奪產這件事的時候,鳳娘母子不放在他眼中,唯二擔心的兩個人,一是族長杜清德,怕這老小子作梗,二就是鬧到公堂上,擔心陸東元插一腳。

原本他的如意算盤,是趕在杜若報官之前,快刀斬亂麻,把事情搞定。

在這個渣爹眼裏,杜若原本就是他的女兒,家產就算落到親爹手中,女兒該有的一樣都不少,不至於跟他這個親爹死磕。

就真磕起來,他也不懼,扣她一頂“克礙至親”、“不祥之人”的帽子,送去城外報恩寺為尼,青燈古佛一輩子,既對曾家有了交代,也省得她作妖禍害全家,還能省下一副嫁妝。

算盤劈裏啪啦響,沒料到陸東元的戰鬥力這麽強,一照面就把人轟出靈堂。

這靈堂闖進去一次容易,再想進去第二次?難了。

杜碩人不用去看,就猜到杜宅門外守滿了身強力壯的家丁,對杜碩人一家人嚴防死守。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杜碩人心一橫,承諾王柏丹:

“兄臺你有什麽妙計,盡管使出來,需要我這邊配合的,責無旁貸,我屢試不第,已經絕了科考之心,跟兄臺你的處境差不多,同為衣冠中人,在下斷不肯忘恩負義,情願事成之後送雪花銀三千兩,決不含糊。”

王柏丹輕笑:“絕不含糊?杜案首既有此言,可肯立下字據?”

“這……”

杜碩人犯難,空口說白話容易,白紙黑字不容易,一則事後沒辦法賴賬,二來恐怕是個把柄,終身受制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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