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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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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陪著鳳娘操辦後事,棺槨還未落葬,唁堂上就鬧了起來。

針鋒相對的焦點指向佑哥兒,他到底是不是杜家的“血脈”。

杜駿生成家立業,跟原配夫人臧氏一直沒有子嗣,連女兒都沒生下一個。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杜夫人雖然不情願,私底下還是幫丈夫納了兩個漂亮通房,幾年蹉跎,肚皮都無動靜。

眼看著杜駿生的年紀奔六了,古人雲“六十精絕”,杜夫人徹底慌了,找了相師算卦。

大師不知道是信口雌黃還是故弄玄虛,居然說杜家只有納一個生育過的小寡婦進門,才能開枝散葉,延綿子嗣。

杜夫人斟酌再三,居然真就托媒人尋了鳳娘這個小寡婦,說她有宜男之相。

鳳娘那時出嫁不到三年,就生了兩個兒子,跟丈夫的關系也頗和睦。

一場饑荒,倆兒子都沒能養活住,丈夫也因為去富戶搶糧,被當場打死。

鳳娘的前婆婆尤周氏,為了養活她自己和小兒子,二兩銀子賣了守寡的大兒媳。

鳳娘無奈,跟著牙婆進了杜宅,未及倆月,就被大夫診出身孕,九個月後,生下一個白胖兒子。

杜駿生喜極,大宴賓客,熱鬧了大半個月。

親朋四鄰都幫著高興,除了杜碩人、杜清德這種心懷鬼胎的鼠輩,私底下各種詆毀鳳娘的“小寡婦”身份。

婦人再嫁,又是執帚為妾,被人輕鄙可想而知。

杜碩人父子是明著蹦跶,杜清德是背地裏謀劃,一個比一個鼠目寸光,憤懣的是發家致富的捷徑沒了。

尤其是杜碩人,從前是十拿十穩,覺得堂兄這份家當是在自己荷包裏了,如今可望而不可及,到嘴邊的肥鴨子飛了,就此存了歹心。

杜清德是勾結匪徒,擄賣佑哥兒;杜碩人是讀書人,沒這能耐,便從佑哥兒的血統上做文章。

天不遂人願,詭計想得逞,要水磨工夫。

這一等,就是七八年。

眼看著佑哥兒越長越大,眼看著他入了學堂,聰明伶俐,夫子們都誇讚,年紀也快十歲了,夭折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等再過幾年,佑哥兒再大幾歲,娶了親,生了子,杜伯彥承嗣的機會更加渺茫。

杜碩人又氣又恨,望著堂兄家的萬貫家財百抓撓心,比熱鍋上螞蟻還焦躁,居然在焦溪鎮上造謠!

說堂兄杜駿生早就不能人道,所以那幾個買來的通房侍妾都沒身孕,鳳娘一個命硬克夫克子的晦氣女人,哪來的福氣運氣一進門就生下兒子?

這是瞞人的話罷了,卻是何苦來哉?

寧願養來路不明的野兒子,也不肯過繼血脈族親承嗣?做了一輩子生意人,到老犯糊塗,一輩子心血全便宜外人。

杜碩人的話,在焦溪鎮掀起軒然大波,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偏偏佑哥兒長得肖母,五官俊俏清秀,跟杜駿聲濃眉大眼的模樣相去甚遠。

這就被杜碩人父子汙蔑為“賊頭賊腦,一臉奴才相兒”,咬定鳳娘進門之前,已經跟什麽人暗通款曲,孩子不曉得是跟什麽野男人生的。

杜若穿越而來,低估了這個便宜爹的無恥程度。

她陪著鳳娘母子,給杜駿生守靈的時候,門外傳來詈罵:

“倒不曉得我們世代書香,倒玩起異姓亂宗的話來了,大哥生前被女人糊弄,把野生當親生,我這個當弟弟的,眼裏揉不下這麽大的沙子……”

杜若氣得霍然站起,叮囑鳳娘看好佑哥兒,別讓他跑出去吃虧,自己出門去跟渣爹理論。

“杜叔叔,你親親的大哥歿了,你不幫著操辦後事,吵鬧上門來,不怕驚擾亡兄?”

這話問得尖刺,杜碩人還沒吭聲,杜伯彥先跳了起來:

“哼!死丫頭懂什麽?!大伯身故,必須好好發送,這野孝子我卻斷斷不肯認!驚擾了大伯的靈堂罪過小,驚擾了祖宗的罪過才大……”

旁邊圍觀的村民,這些年聽杜碩人父子詆毀佑哥兒身世早就聽煩了,也有勸他的,也有挑撥他的,此刻圖窮匕見,要見真章了。

杜若驚訝的是杜碩人前往府城考舉人,怎麽突然就回來了?

是長了翅膀了,還是又飛毛腿了?!

杜駿生過世才兩日,發喪開吊才一日,就算杜碩人一得到消息就往回趕,這麽短時間也趕不回焦溪。

偏偏他就回來了,還跑到杜宅鬧事。

杜若猜測,這要麽是巧合,杜碩人在知曉堂兄的死訊之前,就已經動身趕回焦溪鎮。

要麽,就是杜碩人壓根沒離開過上元城,或者離開了,但離得不甚遠。

杜若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

杜碩人因為貪財逼迫親女殉節,在上元城中鬧得沸沸揚揚,在焦溪鎮也呆不下去,悄悄跑到臨縣一個狐朋狗友家中,開館教學。

他頂著案首的名頭,倒也不愁學生,但是鄉下地方,財力有限,束脩寒酸,各家輪流供飯,勉強讓他糊住了口。

焦溪這邊,但是有人問起,花倚翠只說去了府城,苦讀預備府試。

挨了幾個月苦日子,杜伯彥突然騎馬跑來,說杜駿生死了,正在辦喪事。

杜碩人喜出望外,拍案大笑:

“好!好!咱家的出頭之日到了……”

他臨時湊吧起來的學館,因為束脩低廉,也有十二三個學生,看杜碩人失心瘋一樣的表情,驚得面面相覷。

杜碩人也沒耐心敷衍學生,手一揮要“散館”。

“今日放學,你們明日也不必來了,就此散了罷,本師有急事返鄉,上月的束脩已經收過,本月這三日算本師白送。”

學生多是頑童,哄然應了一聲,已是一人夾了一個書包,如鳥獸散了。

杜碩人自己,本就沒有多少行李,打了一個鋪蓋卷,搭了一只便船,連夜開行,一早就回到焦溪鎮,跟花倚翠母子嘀嘀咕咕商議完,直接沖到杜駿生掛著喪幡的大門外,吵嚷咒罵。

他是簪花案首,又是杜駿生的堂弟,家丁也不好撕破臉硬攔他,居然就讓他沖進院門,見了棺槨,假哭了一陣。

鳳娘無奈,領著佑哥兒出來磕頭,卻看見杜伯彥一副孝子打扮,驚得眼淚蓇葖,訥訥看著杜若,指望她出頭。

杜若沒想到這個便宜爹這麽不要臉,直接就讓親兒子妝孝子,讓佑哥兒這個“嫡出老來子”怎麽自處?

杜若上前一步,攔住杜伯彥,譏誚他:

“喲,這是誰家的孝子走錯了門宅?可憐見的,管家,給他拿一吊錢,打發去了罷。”

杜碩人氣得倒仰,自家親女兒,把自己當叫花子打發。

他冷笑一聲,罵杜若“胳膊肘往外拐”:

“若娘,你滿打滿算才過繼出去倆月,就這樣好忘性,親爹和親哥哥都當面不識得?”

花倚翠撒潑:

“若娘,你忘性大也不要緊,娘再給你介紹一趟,這就是伯彥,你的親哥哥,來跟你大伯當孝子,骨肉至親,難道還要那些不知道打哪兒竄出來的野小子披麻戴孝麽?”

杜若暗怒,立刻拉下臉,指著花倚翠罵:

“哪來的賤婦,滿嘴胡唚,管媽媽,把人叉出去!”

花倚翠一驚,她這陣子沒少吃杜若的虧,畏縮到杜碩人身後。

簪花案首顯然低估了杜若的戰鬥力,傲然不懼:

“你大伯早就對我言明,說他百年之後,叫伯彥來承他的嗣。”

杜若冷嗤:“叔父說錯了,父親生前就有兒子,還認了我這個義女,怎會需要侄子來承嗣?”

她一口一個“叔父”,撇清父女關系。

杜碩人心裏不舒坦,嘴上挑不出毛病,緊抓住佑哥兒的出身不撒嘴:

“大哥晚年昏聵,由著鳳娘這個侍妾作妖,弄出個野雞孩子騙他,大哥歿的匆忙,我又出門在外,族長也作孽進了牢房……不曉得大家存了個什麽心,並不去找伯彥這個親侄子來成服,由著出墻侍妾和野生兒子弄假成真……現在我回家來了,這件事別的也不必說,只依著我哥哥生前的話辦了。”

杜碩人咄咄逼人,喊杜伯彥過來叮囑:

“我從前因為你伯父無子,久已把你過繼給伯父這邊,現在他人歿了,你身為孝子,就在靈前成服,一則是他生前求我,我答應過,難道因為他歿了,就出爾反爾?咱們杜家子嗣單薄,這一輩就得你一個,兼祧承嗣,朝廷法度也是承認的。”

杜若被“兼祧”驚得不輕。

按大胤宗法,一個男子可以同時繼承兩家宗祧,俗稱一子頂兩門,“兼祧”之人不脫離原來家庭裔系,兼做所繼承家庭的嗣子。

兼祧的目的,是為了承繼香火後代,另外還有一項好處,是可以合理合法地娶兩個妻子。

大胤男人,即便是皇帝,同一時間也只能有一位皇後,但兼祧可以合法多妻,在兩房娶的妻子都算正妻。

如果杜伯彥順利承嗣,那他不但可以坐擁杜駿生的萬貫家財,還可以坐享並嫡之妻,可以跟兩位豪紳之女締結姻親。

杜碩人站在靈堂外,當著眾多來吊唁的親朋,義正辭嚴地要“承嗣”:

“想我杜家,世代耕讀,書香門第,也並不是低微,怎麽憑空淆亂血脈了呢?婦人不貞,最為可恨……”

杜伯彥脫掉罩在外面的一件大衫,露出裏面的麻布孝服,已是穿好了來的。

又袖子裏扯出一個束了麻繩的孝帽戴在頭上,搶到靈前磕了個頭,鉆進孝幃裏去了。

這一切發生的極快,杜若還沒想明白咋回事,杜伯彥已經跪靈,答謝來往吊客。

花倚翠站在院中,大聲得意,手指著佑哥兒:

“孝子已是成了服,這個孩子既不是獨家的血脈,養他這麽大已經占足了便宜,往後可沒這好事,叫他家裏人領了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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