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德身為杜氏族長，做的惡行震驚鄉裏，路人皆知。

杜駿生一家身為直接受害人，追不追求擱在一邊不提。

曾家身為上元豪紳，因為杜清德的一念之惡，失了姨娘，又失了面子，要拿杜錦言姑嫂倆抵償，也不算毫無道理。

即便姑嫂倆鬧到官衙裏，曾昱也怡然不懼，周闕餘偏袒曾家，就算按照大胤律法，杜清德的家人也負有賠償之責。

雖然杜族長家有餘財，但碰到曾昱這種惡霸公子哥，就算是有一座金山，也能瞬間搬空。

錢不夠，人來湊，拿杜家的年輕女眷沖抵，任誰也說不出話。

大胤的高官犯了重罪，女眷再怎麽是大家閨秀，再怎麽是朝廷誥命，一樣發配教坊，迎來送往。

曾昱把錦言姑嫂倆扔給家奴糟蹋，居然一點都挑不出錯處。

換句話說，杜錦言姑嫂倆既然入了那些虎狼管事的手，斷無幸理。

她們這般逃入杜駿生家裏，若是曾昱趁機報覆，讓那些虎狼下屬夜闖入門，把她和鳳娘也禍禍了也有可能。

即便是礙於陸東元的官威，沒有真的下手，可這裏是鄉野僻地，女子的貞潔名聲大過天，唾沫星子就能逼死人。

杜若當機立斷，喊來置宿家丁，把杜錦言姑嫂倆堵上嘴，一起轟出杜宅。

“送她們去鄉老家，請周縣公主持公道。”

杜錦言姑嫂哭泣，哀求。

杜若不為所動。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黑天半夜，能保住自家人就罷了，沒有餘力援手旁人。

還是處心積慮，想要害死自己家人的仇人！

殃及無辜？

抱歉，這裏沒有無辜，真要說有，她杜若，鳳娘，佑哥兒才是真無辜。

杜若能安排家丁，一路護送杜錦言姑嫂過去，就已經仁至義盡。

她派去的家丁返回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杜若和鳳娘哪裏睡得著？一直坐在正屋裏等消息。

周闕餘身為縣公，對杜錦言姑嫂的遭遇毫不同情，直接令衙役押她們回家宅。

常武領著幾個小家丁，不敢靠得太近，遠遠綴在姑嫂倆身後，隔著不低的院墻，都聽得到她們被撕裂衣裳的哭叫聲、討饒聲，夾雜著惡奴囂張得意的嘿笑聲，混亂不堪。

杜若沒工夫同情這對姑嫂，驚訝的是曾昱的無恥，周闕餘的無能。

芙蓉姐妹的死，曾家沒有張揚，不提她們是被劫匪擄走，只說姐妹倆“貪玩”、“溺水而亡”，還派了高僧念經超度三日，在焦溪擇風水好地安葬。

高僧前腳離開，後腳，杜駿生就突然發病。

病勢洶洶，有不起之兆。

溫子翁上門診治過後，面色凝重。

一家閉門，他才說出杜駿生的病，上次就已經快要熬不過去，擔心身後妻兒被親族欺淩，讓溫子翁給了他一劑湯藥。

這藥煎服之後，可短暫讓人霍然痊愈，病容全消，有起死回生的妙效。

但世間，豈有仙丹？

吃過這劑湯藥的病人，一旦覆發，渾身猶如淩遲一般劇痛，再也撐不過去。

按照溫子翁的藥量和估斷，杜駿生至少還能撐過半年，結果，這麽快覆發，前後不到倆月！

有古怪！

溫子翁問杜駿生，這段時間有無突發之事？

杜駿生苦笑：“八成，是著了那野和尚的道了……”

他說的“野和尚”，就是曾家派來超度芙蓉姐妹的那個“高僧”。

杜駿生一輩子好善布施，人之將死，愈發虔誠，碰到這種佛光照頂的僧人，驚嘆他佛理玄奧，見多識廣，把“高僧”請至家中，秉燭夜談。

之後，他便覺得身體不佳。

溫子翁進入當日兩人“談經”的書房，嗅到一種若有若無的暗香，疑似“鮦蘿草”。

一種只生長在苗疆之地的罕見毒草。

清明節前，趁雨摘下牙尖，炒幹，碾粉，跟苗疆一種毒蜃蟲汁混合，制作成香片，點燃之後，有致幻效果，俗稱“蜃香”。

溫子翁問杜駿生，跟那妖僧談經論道的時候，對方是否燃香？

杜駿生苦笑，對方確實燃香，他初時只覺得身心舒暢，飄然入仙，俗日裏種種不如意，都撇在腦後，時不時還進入“夢鄉”，夢見自己霍然年輕幾十歲，鮮衣怒馬，恣意縱橫。

夜裏，也精神勃發，摟著鳳娘歡好，徹夜到天明。

他以為是溫子翁的手段，實則已經著了道。

鮦蘿草和毒蜃蟲粉末制成的“蜃香”，本來是給年邁僧道入定、入玄所用，可減輕他們的病痛，飄飄然進入幻境，達到自欺欺人的目的。

後來，“蜃香”被不良僧人拿來蒙騙達官顯貴。

他們通過燃香，讓貴人進入奇異幻境，讓他們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虔誠奉養。

也有青樓花魁，用“蜃香”迷惑貴家公子；

也有嬪妃，用“蜃香”來魅惑君王，爭寵邀寵。

“蜃香”醅制不易，一克千金。

曾家供養的高僧，自然是用得起，但用在杜駿生這麽一個鄉間小地主身上，就謎了。

溫子翁不確定，那位“高僧”究竟是為了賣弄，誤傷了杜駿生，還是察覺到他的身體狀況，在曾家的授意下，故意害人。

鑒於曾家和杜家的關系，故意的可能性更大。

無論是哪一種心思，杜駿生的大限，到了。

所幸，杜族長一家人已經翻不起風浪，杜碩人也赴考躲羞。

偌大焦溪，只剩下一個杜伯彥，被芙蓉姐妹被擄案牽連，妹妹也失蹤了，想要作妖，也沒門路。

鳳娘和佑哥兒風風光光葬了杜駿生，關起門來過日子，只要能平安熬過頭幾年，憑佑哥兒的聰穎，中了童生、秀才，有了功名傍身，便不懼旁人來欺辱。

生死不由己，杜駿生到了這般地步，也只能強撐病體，請來鄉老，交代身後諸事。

為了安撫杜伯彥，他把家中四頭耕牛“饋贈”，讓他安心耕讀，侍奉父母。

杜若既嘆息杜駿生時日無多，又替自己著急。

她因為曾家大公子的事，背上了“八字硬”、“克礙至親”的惡名，現在剛過繼給堂伯父不足百日，養父就猝然暴斃，穩穩坐實她的“兇戾晦克”之名。

身為大胤閨中少女，這個名聲會要人命。

杜駿生為了替她開脫，再三強調，說他“聆聽佛音，霍然感悟，不日將赴神臺之約”。

鄉野僻地之人，信以為真，但流言也不脛而走，除了針對杜若，還針對鳳娘和佑哥兒。

鄉老昏聵年邁，一心自保，不蹚渾水，杜若三人才暫時無事。

杜駿生草草安排妥當後事，便昏迷不醒，全靠溫子翁用老山參吊著一口氣，也只吊了三日。

大胤天德十六年端午前十日，焦溪鄉紳杜駿生過世，享壽七十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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