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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謝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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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瑞哥心裏糾結,小鄭屠卻不耐煩了,仗著身高力大,嗷嗷沖上來要擄杜若回去。

“這小娘皮牙尖嘴利,帶回去好好鋤她幾晚上,看她還敢囂張?!”

有他打頭,其它潑皮也壯著膽子往前沖。

兩個熱血家丁雖然硬氣,好虎架不住群狼啊,轉眼被人逼到墻角。

杜若居高遠望,瞧見被派出去喊人的小廝遠遠跑過來,身後跟著一群莊戶打扮的漢子。

援兵就在眼前,她心裏安定,想暫時退回杜宅,避避鄭庚這夥人的氣焰。

謝嬌娘一直站在她身後,此時不知是嚇壞了兩腳發軟,還是失了智,一個趔趄撞到她背後。

杜若猝不及防,收不住腳,直直往臺階下栽!

真要踏空了,不死也得摔個頭破血流。

危急關頭,佑哥兒不知打哪兒竄出來,小猴子一樣搶先竄到臺階下,彎腰匍匐給杜若當了一回人形路障。

既阻住了她翻滾的勢頭,又免了她跟石板親密接觸。

她舒服了,被壓得趴在地上的佑哥兒就難受了,兩手擦傷了好幾處,痛得咧嘴要哭。

杜若趕緊查看他有沒有傷到要害,確定只是虛驚後長籲一口氣。

這孩子講道義,不枉她冒險回來給他撐腰。

“佑哥兒,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有的話別忍著,千萬要告訴姐姐。”

“沒有,大姐姐,這些都是壞人,他們想氣死我爹爹,霸占我的家產。”

佑哥兒這幾日聽了不少大人的閑話,雖然不能全都明了,大約曉得了壞人都是沖著自家的田宅產業來的。

杜若暗暗嘆氣,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揶揄:

“佑哥兒不哭,姐姐幫你把這些壞人都趕走。”

轉眼,杜家的那些莊戶都趕過來了,團團圍在府門外。

原先那些縮著脖子裝鵪鶉的家丁,也長了些膽氣,人人攥著一根齊眉棍,怒視蘇瑞哥、小鄭屠這夥潑皮。

杜若牽著佑哥兒,站回臺階上,面朝惡徒厲聲告誡:

“你們這些混賬,欺老淩弱,橫行鄉裏,別以為有人撐腰就敢胡來!我一定會稟明陸提刑,把你們一個個抓到官衙,扛枷站籠打板子,替你們的父母好好教教你們怎麽踏實做人!”

鄭庚不屑:“小丫頭,別胡吹大氣,嚇唬誰來著?陸提刑那種官老爺,是你一個鄉野丫頭想見就能見的?”

“不怕告訴你,陸提刑我真就想見就見,你們都覺得曾府厲害是吧?可他們逼我殉節,逼了好幾個月,本姑娘還是活蹦亂跳的站在這兒,敢惹我的都死了!”

杜若的話,讓聳動的人群鴉雀無聲,人人看向蘇瑞哥。

杜若也看著蘇瑞哥:“蘇大少,你那倆妹子雖然是上不得臺面的婢妾,好歹天天跟在貴人身邊,聽得多,見得也多,你是她們的兄長,就沒從她們嘴裏聽到點秘辛?”

杜若不管蘇瑞哥的臉色如何發黑,繼續誅心:

“你在這裏上躥下跳,想謀算杜案首家的田宅就算了,敢給曾家當馬前卒害人?不管事情成不成,你和你那倆妹子都得被拋出去當替罪羊,你招徠的這些小嘍啰,也得陪著你一起遭殃。”

杜若的話半真半假,蘇瑞哥信不信不知道,其它人先信了大半。

又看杜府門外人多勢眾,個個都是精壯莊戶,動起手來鐵定吃虧。

有人心生怯意,悄悄往後退。

轉眼只剩下蘇瑞哥和鄭庚兩人杵在原地,面色青紅不定。

杜若才不跟他們蘑菇,指揮一群護院攆人:

“不走就打,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咱們的棍子結實。”

亂棒之下,所有潑皮抱頭鼠竄,還了杜宅一個清靜。

杜若讓管家打賞莊戶每人一百大錢,又把那些縮頭家丁臨時分成兩班,一班守上半夜,一班守下半夜,“班頭”就讓那對“楞頭青”兄弟充當。

除了這倆兄弟盡職,其它臨陣退縮不顧主家安危的刁奴,杜若一個都不打算留。

但這裏畢竟是大伯父的家,她一個堂侄女不好僭越,大事要跟鳳娘商量,先糊弄過今晚再說。

鳳娘身為當家主母,早就聽丫鬟通報過門外的險狀,心有餘悸地雙手合十,默念阿彌陀佛。

杜若看得好笑,有事不自己早做打算,求神拜佛有什麽用?

三人回到內庭,坐在案桌旁等待用膳,商議怎麽解開眼前的危局。

鳳娘為人周到,瞥見謝嬌娘站在院子裏,忙讓丫鬟請她進來。

謝嬌娘推辭:“怎好叨擾大娘子,我在廚房跟嬤嬤們吃一頓就好。”

“嬌娘說笑了,你是我家的街坊,又不是奴婢,豈能蹲在廚下跟婢仆同食?”

謝嬌娘嘴上說不進來,人已經穩穩坐到案桌旁,丫鬟新擺上一副筷著。

杜駿生是鄉間富紳,飲食茶飯比農家講究甚多。

像今晚只有三人用餐,桌上卻燉雞鰣魚、果碟素羹,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杜若夾起一塊鮮烏菱,入口爽脆,還幫佑哥兒夾了一塊燉雞脯。

謝嬌娘的手藝不俗,不過一鄉間婦人,烹出來的飯食不比裴家重金買來的廚娘差什麽。

杜駿生久病傷胃,鳳娘請她幫忙用飴糖熬煮牛奶,白瀲瀲的飄浮在銀碗中,奶香四溢,點綴著幾粒紅燦燦的櫻果,既好看又養胃。

鳳娘笑瞇瞇地端給杜若:“你大伯服藥未醒,這是我讓廚房勻出來的,你嘗嘗。”

大伯母熱情款待,杜若順勢喝了一口,比從前喝過的特侖蘇不能比,在此地也算稀罕難得。

除了這個,謝嬌娘還擅長用藥材、香料和野蜂蜜腌漬烏梅。

用薄荷和桔梗調味,病人覺得神思不矚,噙一枚在口內,生津補肺,克積食,去惡味,煞痰火。

杜若一一嘗過,確實不錯,輕笑著瞥一眼謝嬌娘,總覺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小寡婦”在藏拙,不像看起來這般老實。

傍晚在杜宅大門外,她見勢不妙想要後退,謝嬌娘卻不早不遲絆了一跤,把她整個人砸下臺階。

若非佑哥兒人小腿溜竄得快,趕在她栽下臺階之前當了“人墊”,她輕則被摔傷,重則嗚呼。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得毀容,當時她可是臉朝下栽倒的,那麽高的臺階,那麽硬的石板,以大胤的外科縫合手術水準,僥幸痊愈也得一輩子戴著幕漓見人。

這個謝嬌娘若是無意便罷了,若是有意,心腸當真狠毒。

除了這件事,她還有可疑之處。

身為喪夫不到半年的俏寡婦,又是在焦溪這種閉塞保守的鄉野之地,男女之大防嚴厲。

她在杜宅大門外,當眾被潑皮鄭庚抱在懷裏戲辱,圍觀起哄的無賴圍了一圈,換成一般面皮薄的婦人,能羞得一頭撞死階下。

謝嬌娘卻恍若無事人一般,從鄭屠懷裏脫身以後,一沒有啼哭,二沒有唾罵,甚至都沒有立即逃進杜宅躲羞,安靜如雞。

不顯山不露水地低著頭,站在杜若身後,用一個真假莫辨的“趔趄”把杜若坑下臺階。

在原主的記憶裏,焦溪鎮上對年輕寡婦的態度並不友好,她們門前的是非很多。

謝嬌娘這般彪悍淡定,是傻了吧唧呢,還是另有倚仗呢?

杜若心裏藏著事,不知不覺就吃飽了。

兩個婆子上前撤了殘席,擺上鹽水洗過的荸薺、櫻果消食。

杜若撿起一個荸薺遞給謝嬌娘,笑得天真無邪:

“今日連累謝嬸子了,讓你被那小鄭屠輕薄,改日我一定稟明陸提刑,讓他督促縣公整飭風化,嚴懲無賴宵小。”

謝嬌娘一怔,面皮瞬間漲得通紅,說話也不似之前的爽利,聲如蚊訥地分辯:

“若娘子你年少,又離家數月,恐不知那小鄭屠和蘇瑞哥的跋扈,慢說在這小小的焦溪鎮上,便是入了上元城也無人敢招惹,我一個沒有夫主依傍的寡婦,不忍又能如何?”

這話說得好有道理,杜若竟無言以對。

可她挑起話頭的本意,不是質問謝嬌娘為何不反抗,而是疑惑她為何不羞澀?

答案很快就有了,跟杜若的猜測一般無二。

她夜宿杜宅,躺在鳳娘臥房外給守夜丫鬟睡的地塌上。

窄窄的一個小角落,翻過身都可能跌落地面,怎能睡得安穩?

自己選的床鋪,咬牙也得熬到天亮。

後半夜的時候,杜若睡得迷迷瞪瞪,一個不小心,滾下地塌,摔醒了。

痛感彌漫全身,她沒有喊婆子進來掌燈,怕吵著內室的鳳娘和佑哥兒。

這娘倆當了這麽久的驚弓之鳥,稍微一點動靜就能嚇得徹夜不眠。

一片暗寂中,杜若坐起身來。

遠處傳來更夫一長三短的梆子聲,已經四更天,農家最勤快的狗都睡著了。

隔著門欞縫隙,看得到天際有一勾下弦月,月輝迷離清寒,沖淡了杜若的睡意,翻來覆去一盞茶的功夫還睡不著。

周圍太安靜,稍微一點響動就清晰入耳,杜若依稀聽見“哢啪”一聲,像是重物壓斷稭稈的聲音。

都這個時候了,誰還在院子裏走動?

聽聲音方位,像是從小廚房那邊傳出來?

杜若疑心,這是某個守夜婆子起來解手,初始不以為意,誰知道隱約還有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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