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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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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默默思忖一遍《大胤律》中關於絕嗣人家產業處置的條例,如果杜駿生死了,財產歸佑哥兒繼承。

佑哥兒再出了意外,就要從宗族近枝中過繼“嗣子”。

杜伯彥最大的優勢是“血脈”跟杜駿生最近,最大的劣勢是糟汙名聲。

而且杜碩人只有他一個兒子,不能真正把他過繼給杜駿生,只能“兼祧”——一個兒子,撐兩家門戶。

這種辦法,對那種小門小戶可行,對杜家這種大宗族就難說了。

如果杜氏族長發話,說杜伯彥品行不修,難當嗣子重任,要另選其它人的話,杜伯彥也只能幹瞪眼。

杜氏族長年輕的時候風流,除了嫡妻以外,陸陸續續又娶了三房妾室,生了八個兒子。

這些兒子又結婚成家,給他添了十幾個孫子,光是跟佑哥兒差不多大的就有五個。

娃多粥少,挪一個孫子到杜駿生名下,立成富紳,再不用原生父母操一點心。

如果只是杜伯彥覬覦佑哥兒的財產,杜若還有辦法讓他死心,換成杜氏族長?

呵呵,杜若只是跟家人“親絕”,沒有從杜氏除族。

換而言之,族長本人對她的威懾力相當大。

她敢觸怒族長,族長就敢抓她把柄,按這個時代的民俗和律令,私刑和家法是可以要人命的。

再往深處想一想,如果曾家勾結杜氏族長給她設局……

杜若不寒而栗,再次明白自己處境兇險。

鳳娘只是閨閣小女子,無甚見識,丈夫就是她的天,一旦“天”塌了,有人想趁火打劫,她幾無反抗之力。

杜若卻不肯坐以待斃。

區區一個鄉野小族長罷了,安守本分、心思純正便值得尊敬,敢起歹心害人?

便要教他做人。

她告誡鳳娘,要趁著大伯父的身體還沒徹底垮掉,讓他出面請來街坊四鄰,當眾宣布一下身後事如何安置。

“你是妾室扶正的,根基不牢,別等大伯父撒手去了,別人拿這個挑你的理……”

鳳娘心裏泛苦,她不止是妾室扶正,跟了杜駿生之前,還是個“小寡婦”,二嫁婦人,嫁過來不足十個月,就早產生下佑哥兒。

當時就有謠言,說佑哥兒是她從“上一家”帶過來的,不是杜駿生的種。

這對孤兒寡母,身上能讓別人做文章的地方太多,槽多無口。

鳳娘絮絮叨叨的訴說,末了嘆氣:

“你大伯前日醒著,跟我說可惜你不是個男兒,不然他就做主,把你過繼來,跟佑哥兒做個伴,有成年兄長照應,佑哥兒也能平安長大。”

杜若不以為然,自己有兒子的人家,誰還肯再過繼一個進來?

還過繼一個比自家兒子年長許多的嗣子?

大胤講究“長兄為父”,萬一這“兄”起了獨占家財的心,害死弟弟怎麽辦?

報恩寺的那個小沙彌法渺,父母早亡,一母同胞的親大哥都容不下他,找借口把他送去廟裏當和尚。

兩人在正廳裏坐著聊天,不知不覺天色黯淡。

鳳娘想起身去張羅晚膳,佑哥兒在她懷裏睡熟了,她不舍得驚醒兒子,讓杜若去廚房吩咐一聲。

“嬌娘的飯菜應該都備好了,讓下人擺上來罷。”

杜若答應著,起身往院子裏走,孫嬤嬤迎上來,湊到她耳邊低語:

“若娘子,大門外有一群潑皮小子起哄,家裏兩個小丫鬟差點被他們堵住了,動手動腳的,娘子你是金貴人,小心別著了這些渾人的道……”

杜若氣惱,大伯父還沒咽氣著,就有人敢欺負到家門口,等他歿了還得了?

她不顧孫嬤嬤阻攔,悄悄來到大門口的照壁後,隔著十幾米遠,依然看得清門外有一群惡形惡狀的潑皮。

聽聲氣打扮,就是蘇瑞哥那夥人。

跟他們糾纏的女子,居然是謝嬌娘。

大約是幫杜家做好了飯食,出門回自己家的時候撞上了。

她低眉順眼地央求:“兩位大哥,奴家是沒丈夫依傍的苦病人,何苦逼人太甚?”

軟聲軟氣,只換來那些人的哄笑聲。

其中兩個年歲稍大的青年,驚艷她有如此容顏,滿臉垂涎地嘿笑,上前戲弄她:

“小娘子如此美貌,何愁沒有丈夫依傍?我們兄弟倆都還未娶妻,你看如何,夠不夠小娘子托付終身?”

謝嬌娘見他們出言嘲戲,臉一紅,也不急著回家了,轉身重回杜家內宅。

她只顧著悶頭走路,冷不防撞上小鄭屠,被他抱在懷裏戲辱,捏完臉蛋捏手背。

杜若蹙眉。

認出此人就是在蘇家大門外,“掏家夥”呲了杜伯彥一身的人。

聽旁邊的小廝說,他是鎮東頭鄭屠戶的兒子,叫鄭庚,殺得一手好豬。

杜若吩咐那小廝:“你去莊子上,挑二三十個膽大身板壯實的莊戶,拿上各人家裏的扁擔,來這裏一趟。”

小廝叫元寶,機靈不怕事,一溜煙跑出去喊人。

杜若也沒再躲在照壁後,走出來看著吵鬧的人群:

“我大伯父身體有恙,需要靜養,再有人敢來羅唣,別怪我不講鄉裏鄉親的情面,要大棍子攆人了!”

鄭庚抱著謝嬌娘上下其手,無恥下流令人側目。

旁邊路過的村民不少,卻無人肯出頭多管閑事。

杜若猛然吼了一嗓子,驚得他手臂一松,謝嬌娘趁機脫身,躲到杜若身後。

鄭庚栽了面子,又失了女子,怒不可遏。

蓇葖著一雙牛鈴鐺大的眼珠子,揮舞著碗口大的拳頭放刁:

“小丫頭,你就是杜伯彥那個軟腳蝦的妹子?正好,他踢死了貴人的麒麟犬,五百兩銀子賠不出來,拿你沖抵利息,晚上陪哥幾個樂呵樂呵。”

他邊說邊要上前抓杜若,杜府的家丁小廝膽怯,竟無一人敢上前呵斥,縮頭躲在門房裏裝死狗。

有兩個血性足的,想要沖出去,被旁邊的同伴死死按住。

杜若不肯吃眼前虧,也不想輕饒這幫吃飯不幹活的刁奴,冷聲警告:

“鄭庚調戲女子,擅闖民宅,按《大胤律》可當場打死,你們這些人吃杜家的飯,是杜家的奴,誰敢退縮,我把他一家子都賣給金牙婆。”

“金牙婆”不是姓金的牙婆,專指那種給老鴇物色姐兒、給礦場、船主物色苦力、給小倌館物色清秀男童的偏門牙婆。

門房裏躲著的家丁面面相覷,猶豫著要不要沖出去血拼。

那兩個被同伴按著的不能動彈地青年趁機脫身,掄起一根齊眉棍,沖到杜若身前護衛,指著小鄭屠的鼻子臭罵:

“姓鄭的,別以為你宰過幾頭豬,就充啥好漢!杜員外的門檻,還輪不到你這種賤皮子來踩!”

杜若默默掃了兄弟倆一眼,心裏給記在小本本上。

她剛才說要叫“金牙婆”,是想嚇唬嚇唬伯父家這群膽小如鼠的家丁,逼他們暫時擋住鄭庚一夥人,等待小廝喊來的莊戶過來救場。

不成想,真的唬出兩個猛人,絲毫不懼小鄭屠,當面喝罵他是“賤皮子”。

謝嬌娘也沒有躲進門內去,站在杜若身邊,氣恨恨地瞪著鄭庚:

“犯渾的爛人,活該娶不上媳婦!”

蘇瑞哥站在鄭庚身邊,眼前炙熱地看著杜若。

頭上挽著素雅的飛仙髻,身上穿著素綾縐紗緞裙,腳上白絹鑲明珠繡鞋,清麗典雅,比那些打扮得花紅柳葉的姑娘們更可人。

杜若穿這麽素淡,跟她是曾家大公子的“望門寡”脫不了幹系。

但曾家想要的不是“戴孝”,是“殉節”,想讓她舍了這條小命去地下陪伴曾大公子。

以曾家的威勢手段,想要辦成這件事易如反掌,到頭來卻出了岔子,杜若沒被逼死,曾家反招來一堆是非。

曾家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遂了心願,才有了報恩寺跪經燒棺,才有了出墻的萱姨娘,才有了麒麟犬的毒計……

對蘇瑞哥來說,不管若娘是死是活,反正已經吃不到他嘴裏,心裏不甘,臉上倨傲,勸說杜若“罷手”。

“若娘,你是讀過書的女子,該懂禮義廉恥,何必鬧得這般難堪?去曾府給大公子跪經十日,事情便可了結……”

杜若冷嗤:“只怕用不了十日,我就得跪死在曾家佛堂裏。”

“曾府仁善,豈會這般?若娘,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曾家是上元城裏數一數二的豪紳,家風謹肅,詩書傳家,你能有機會埋到曾家的祖墳,是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

杜若一臉MMP,這哪來的神邏輯?被人活活逼死是福氣?她情願一輩子沒福氣。

當即懟回去:

“蘇大少好一張巧嘴,大活人能被你哄騙到棺材裏,你有功夫在這跟我胡纏,不如回家去勸勸你那倆妹子,才剛從丫鬟擡了姨娘,就敢坐著八擡大轎招搖過市。我可是聽說,當初酈姨娘只是戴了一根漂亮點的珠釵,就被逼得去報恩寺吃素倆月,兩位蘇小姨娘又該受什麽罰呢?”

蘇瑞哥面色難看。

他說杜若有機會埋進曾家祖墳是“福氣”,不是犯賤,不是忽悠,是真心實意。

他的兩個如花似玉的妹子,雖然被曾老太君賜給兒子做侍妾,頗得寵愛,卻也沒機會埋入曾家祖墳。

便是酈姨娘,也是今年才開祠堂,在族譜上添了名字。

芙蓉姐妹想熬到這一天?不知要何年何月。

曾二夫人善妒,兒子歿了以後,更是喜怒無常。

自家倆妹子得寵已經紮了她的眼,再被抓住什麽短兒,吃苦受罰忍一忍就過去了,失了貴人的寵愛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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