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刻意讓語調變得陰森吊詭，嚇得花倚翠汗毛倒豎。

那萱姨娘她見過一面，知道是裴掌櫃從花樓贖出來的姐兒。

大家閨秀出身，識文斷字，生得也好，怎麽說死就死了？

裴管家喊來四個精壯婆子，不由分說，把花倚翠叉出門外，連同她那輛驢車一起送去客棧。

一夜胡亂過去。

天一亮，花倚翠就跑來了，顧不得裝秀才娘子的矜貴，自己揮鞭子吆驢車，車上躺著哼哼唧唧的杜伯彥。

周闕餘借口他“咆哮公堂”，掌嘴二十還得扛枷站籠一整天，這“一整天”的說法有講究。

如果官差收足了好處，太陽稍一偏西，就敢把人放了。

正常情況下，等到衙門下值就該放了。

故意整人的話，那就得熬到半夜三更才肯放人。

三更天的時候，官衙裏怎麽會有人當值？

就算有，誰又肯平白多管閑事？

所以杜伯彥結結實實“站”到今早，四肢酸麻僵直，只剩下兩個眼珠子還能骨碌。

花倚翠慈母心腸，為了兒子又肯塞銀子，又肯低聲下氣，可那些官差仿佛包龍圖附體，毫不通融。

曾家的豪奴就在旁邊守著，陸提刑派來的巡丁在一旁瞪著，那些人有心貪財，也沒膽子伸手。

好不容易捱到日上三竿，周闕餘再度升堂，杜伯彥才從站籠裏解脫出來，死狗一樣趴在獨輪車上。

周闕餘給了他十天時間籌款，他賣了親娘、親妹子也籌措不夠，賴在裴家門外不肯走。

毛驢嘶嘶，聒得人耳朵疼。

杜若站在大門照壁後，蹙眉琢磨該怎麽辦。

還沒想出個一二三，左邊的巷口忽然湧出一簇人群。

男男女女十幾人，圍繞著一輛華麗的馬車。

車簾是軟緞，繡著精致的桃枝，流蘇是桃紅穗子，綴著一排瑩白的大珍珠，內裏還點燃了熏香，聞一聞心情舒暢。

八個轎夫孔武有力，清一色的玄紗軟巾打扮。

轎前轎後，俱跟著兩名衣著鮮亮的護衛。

另有兩個十四五歲、神態恭謹的小丫鬟，扶著轎桿殷勤伺候。

旁邊的行人多是販夫走卒，不常見這般目眩神迷的貴女出行場面。

有人暗生自賤之心，怯懼躲避；

也有人看直了眼睛，眼珠不錯地盯著轎簾。

隨行的護衛目不斜視，經過看呆眼的行人身邊，飛起一腳狠踹過去。

力道之大，令人心悸。

杜若站得遠，看不清這些垂慕美色之人的傷勢，只聽兩人淒慘痛叫，一人毫無聲息。

千雪站在杜若身後，嚇得簌簌發顫，勸她：

“若娘子，這是曾府的馬車，我們……進府躲躲吧。”

杜若不吱聲。

曾家的霸道，她早有領教，親眼目睹依舊震撼無語。

難怪餘三郎被曾二當面垂涎妻子，忍氣吞聲自毀妻目，以求避禍，最後還沒能躲過。

眼前的轎子是八人擡，又是女眷，杜若原以為是曾家哪位夫人經過。

施施然來到她面前的時候，轎子落地，一個小丫鬟上前：

“我家主子讓你過去！”

呼貓喚狗一般，連個稱呼都沒有。

杜若不滿，斜睨著鳳眼打量來人。

穿一身繡銀絲豆綠百褶裙，水紅比甲，素綾白汗巾兒，首飾都是不起眼的銀飾，最亮眼的也就是頭上一根細金簪。

清爽是清爽，卻嫌寒酸，充其量是曾家的三等小丫鬟。

以奴度主，轎子裏的人也不會是曾家什麽尊貴人物，卻敢坐著八擡大轎招搖過市？

要麽是不知死活，要麽是有恃無恐。

杜若心思急轉，不滿這丫鬟的倨傲無禮，冷笑著懟回去：

“你也說了是你家的主子，不是我的主子，憑什麽對我吆五喝六？不見！”

花倚翠呆楞楞站在一旁裝鵪鶉，聽了杜若的話，嚇得“咯噔”一跳，懵了。

她怎麽都想不到，往日裏任她捶罵的繼女，如今這麽潑悍，敢當面硬懟曾家的夫人太太。

花倚翠在豪門大宅當了那麽多年丫鬟，尊卑秩序刻在骨子裏。

怕杜若觸怒曾府，連累到她們母子，結結巴巴的上前賠禮：

“這位……姑娘，我這個女兒性子急躁，貴人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杜若翻翻白眼，最煩這種拖後腳的豬隊友，冷臉懟她：

“姨娘自重，我娘姓裴，你一個妾室，半個奴才秧子，哪來的兒女？”

就是杜伯彥，也只該喊她“姨娘”。

花倚翠羞得面皮紫漲，咬牙按下火氣，拖過兒子推到她面前：

“杜小姐說得是，伯彥他是裴大娘的兒子，是裴大掌櫃的外孫，現在惹了事，可不得找親外公撐腰？”

這女人打蛇隨棍上，杜若也是醉了。

旁邊曾府的小丫鬟冷冷看笑話，催促杜若：

“我家主子有話問你，沒聽到麽？快點兒！”

杜若想看看車廂裏坐著的是何方小妖精，給身後的孫嬤嬤使了個眼色。

她會意上前，走到那個傳話的小丫鬟跟前：

“姑娘，你主子有話，先說與老奴聽聽，老奴再轉告我們小姐，也是一樣的。”

孫嬤嬤說罷，不再搭理小丫鬟，低頭快步走到轎前。

一旁的侍衛威武雄壯，面色冷厲，慌得她心口“噗通噗通”直跳，臉上硬是不動聲色。

隔著三步遠，她彎腰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老奴問貴人安，不知貴人找我們小姐何事？”

轎子裏的人沒出聲。

孫嬤嬤再次行禮問安。

如是再三，轎子裏的“貴人”撐不住勁，撩起轎簾，露出兩張嬌靨如花的俏臉。

約摸十六七歲年紀，鳳眼櫻唇，黛眉瓊鼻，尖而微翹的小下巴。

美得妖嬈多姿，美得一般無二。

這年月，孿生兒平安生下的少，長這麽漂亮的孿生姊妹花更少，連杜若都看得目不轉睛。

姐妹倆不但長得好，打扮的也好。

桃紅的褙子，八福的湘裙，發髻高高挽在頭頂，盤成桃心形狀，綴著銀甸、珠釵和金步搖。

眉心還細細描了一瓣桃花，眼波婉轉，笑靨嫵媚，妝扮奢侈，只差披一件大紅霞帔當正室夫人。

杜若還沒說什麽，花倚翠氣得尖叫起來：

“你們就是蘇二娘的閨女芙蓉姐兒？！”

“你就是杜案首的小妾花姨娘？”

姐妹倆笑容溫婉，話卻刺人。

花倚翠一向以杜碩人的“正室”自居，最恨人家揭她跟腳。

這兩天她為了跟裴家賣慘，就穿了一身粗布皂藍裙，素妝荊釵，蓬亂著發髻，別提多馬虎狼狽。

被她牢牢護在身後的兒子杜伯彥，卻被美色迷暈了眼。

杜家跟蘇家只隔著一片池塘，誰家有動靜都聽得真真的。

芙姐兒和蓉姐兒被牙婆領走的時候，只有八歲，眉眼還沒有長開，跟村裏面黃肌瘦的黃毛丫頭區別不甚大。

時隔多年再見面，居然出落得恍若仙女下凡！

他看一眼就酥了半天，早忘了人家挖坑讓他扛枷站籠賠銀子，倚勢要奪他祖宅的惡毒。

姐妹倆沒料到他這麽放肆膽大，直眉楞眼盯著她們看。

放眼偌大上元城，敢這麽孟浪的登徒子都沒幾只。

尋常男子見了曾府的女眷，哪個不是戰戰兢兢，死死低了頭不敢惹事？

蘇芙兒心中不悅，冷哼一聲：

“你就是杜案首的那個混賬兒子？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老婆養出來的，能有什麽正經東西！”

杜若在一旁聽得“噗嗤”笑出聲。

這位蘇小姨娘真是妙人，自己不過是個丫鬟擡上來的侍妾，哪來的臉排揎別人家的“庶子”上不得臺盤？

啞巴笑聾子，各有各的短兒。

杜若的笑聲刺得蘇芙兒紅了臉，羞窘難堪。

轎旁都是曾家的護衛、婢仆，她當眾跌了這麽大臉面，再沒心思擺譜，也不再繞彎子，恨恨瞪著杜若：

“你哥哥酒後發瘋，害死了我們老爺心愛的麒麟犬，他有本事惹禍，就得有本事賠出來，五百兩銀子，十日內送去蘇家，敢抵賴，我們肯饒人，縣公的板子不饒人。”

喲呵，惱羞成怒了？

杜若可不是嚇大的，直接懟上：

“蘇小姨娘說笑了，我沒有哥哥，也沒見過你家老爺的麒麟犬，那畜生是被誰弄死的，你們便去找誰賠出來。”

花倚翠急眼：

“若娘，你這是想逼死親哥哥？！”

杜若煩透了這母子倆，癩皮狗一樣死黏著裴家和她不撒手。

左右她在上元城中也沒剩下幾分閨譽，撇清了幹凈。

一把掙脫花倚翠的手，嗤她：

“花姨娘，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讓人亂棍叉你出去！小小一個姨娘，不乖乖呆在院子裏伺候人，跑到大街上拋頭露面，喬張喬致，當你夫君是死的麽？”

這話指桑罵槐，花倚翠眼角看向轎子裏的芙蓉姐妹。

杜若這番話，用在她倆身上更合適。

花倚翠一個落魄秀才的家眷，徐娘半老，身邊又有兒子陪著，走動的還是裴家這種“姻親”，挑不出大錯來。

蘇家姐妹花容月貌，正當妙齡，又是深宅大院貴人的寵妾，哪能自個兒招搖過市？

被宵小輕薄了咋辦？

被粗漢看去了咋辦？

遇到英俊小郎君移了性情咋辦？

旁人不提，這杜伯彥就是出了名的混賬惡少年，糾纏過的小娘子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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