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伯彥蝸居鄉間，哪裏認識這種稀罕物？以為是不值錢的野貓崽子，撞完就跑。

麒麟犬倒地哀叫，半響爬不起來，偏巧就有幾匹烈馬奔過，一蹄子踹在狗頭上，血濺當場。

瑞哥兒氣得臉發白，說這是曾二老爺送給他倆妹子的“芳誕禮”，有錢都買不著的稀罕物，不敢有半點閃失。

現在狗死得這麽難看，萬一讓曾二老爺誤會新納的侍妾對他不恭不上心，失寵了咋辦？遷怒他們這些人咋辦？

曾二老爺身邊的侍妾、通房，加起來有十幾個，早就嫉恨姐妹倆得寵，逮著這個機會還不得往死裏擠兌她們？

就算曾二老爺色迷心竅不計較，曾二夫人肯定要敲打她們一頓。

麒麟犬是被杜伯彥撞到大路上，然後再被奔馬踩爛了腦袋，騎馬的人視若不見，一溜煙沒了蹤影。

杜伯彥跑不掉，當場就被捆了起來，押送到曾府門外。

瑞哥兒悄悄給守角門的婆子塞銀子，請她幫忙給自家妹子捎話。

沒多大功夫，芙姐兒的貼身丫鬟喜鵲出來見他，如是這般叮囑一番。

瑞哥兒面露喜色，指揮眾人押著杜伯彥去官衙。

周闕餘裝模作樣地問了問案，讓他賠償麒麟犬的身價銀子，五百兩的龐大數目，嚇得杜伯彥面如土色，嘭嘭磕頭喊冤。

周闕餘不耐煩，栽給他一個“咆哮公堂”的罪名，掌嘴二十，枷籠示眾一日。

花倚翠是個窩裏橫，出了家門束手無策，只能跑來裴家撒潑打滾。

此刻跪在地上，扯著杜若的衣角央求：

“若娘啊，曾家這是因為記恨你不肯殉節，想要報覆在你哥哥頭上啊，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啊啊……”

花倚翠捶地嚎啕，說出的話卻想把禍根往杜若頭上栽。

杜若不買賬，懟回去：

“姨娘，當初也不是我自己要嫁曾大公子，是你和杜秀才貪圖那三千兩銀子的聘禮，硬要把我嫁給一個病秧子，《大胤律》哪一條規定女子要給未婚夫殉節？曾家那是仗勢欺人，記恨報覆在你兒子身上是他們無恥，是你們自作孽，跟我沒一文錢的關系，姨娘可別忘了，咱們早就‘親絕’了。”

花倚翠被噎得臉色發青。

寶貝兒子被掌嘴二十，被罰扛枷站籠都是疥癬小事，大事是賠償麒麟犬的身價銀子，整整五百兩。

在焦溪鎮上，二十兩銀子就夠五口之家過一整年，五百兩？杜家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攢夠。

裴家門房裏，花倚翠咒罵蘇家訛人：

“什麽狗值五百兩銀子？比踢死個大活人還貴，擺明就是訛人！那狗我親眼去看過，比一只肥貓大不了多少，五百兩銀子拿出去，能讓銀匠照模樣打只一模一樣的……”

裴管家也咋舌，上元城中繁華，大街上人來車往，撞死幾只貓狗稀松尋常。

車主人道個歉，再賠苦主幾錢銀子就算完，誰知道會鬧得傾家蕩產？

花姨娘氣恨難當：“誰叫人家有倆好閨女呢，舍出去嫁給胡子一大把的糟老頭子當姨娘，一家子都仗著她們吃香喝辣，橫行霸道，整個上元城裏，誰不知道曾家惹不得，便是一只小貓小狗，那也是不敢得罪了的，偏我們杜家命苦，沒蹭上光還結了仇……”

她話裏話外，還是在埋怨杜若。

蘇二娘母子是在她眼皮底下發跡的，當初窮得叮當響的人家，靠賣女兒熬過荒年。

女兒進了曾府先當丫鬟，再當姨娘，幾個月的時間就給娘家置辦百畝良田。

現在蘇家娘倆吃的穿的用的，處處把杜家比了下去，見人也趾高氣揚。

真是狗仗人勢，就是小人得志，可到哪兒說理去呢？

起碼憑花姨娘的本事辦不到，杜碩人又不在家，她想救兒子，只能跑到裴家撒潑耍賴。

蘇瑞哥一狀告到縣衙裏，周縣公一口判賠五百兩，雙簧唱得天衣無縫。

便是圍觀的百姓，也不能罵他徇私偏袒，只能說杜伯彥“莽撞”。

被踩死的那條麒麟犬，通體雪白如玉，雙眼還是罕見的彩虹色，五百兩身價沒訛人，可杜家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這筆錢。

花倚翠心疼兒子，跑到蘇家下跪求情，被蘇瑞和身邊的惡少年戲謔羞辱，還要她拿女兒杜衡來範家當“丫鬟”沖抵利息。

杜若冷笑，如若不是她見機早，跟渣爹和繼母絕了親，出了這檔子事，曾家的人敢當街拉她回去沖抵麒麟犬的身價銀子！

她似笑非笑地斜睨花倚翠：“姨娘，衡妹妹跟曾二公子曾昱很投契，我好幾次看見他們聊天，你讓衡妹妹去求求他，一條麒麟犬罷了，他肯定會慷慨解囊。”

花倚翠訕訕。

杜衡眼皮子淺，早在報恩寺就被曾昱“得手”，她傻嘰嘰地以為能飛上枝頭，當不上正頭娘子，做個寵妾日子也美滋滋，誰知道曾昱只是玩玩，膩了以後扔給她一個大元寶打發了。

杜衡指望不上，丈夫遠在他鄉，花倚翠走投無路。

周闕餘在公堂上把話說得明白，限期十日，賠不出銀子繼續打板子站籠。

花倚翠想過賣掉杜家的祖宅和七十畝水田，可滿打滿算只能湊夠二百兩，還差一大半。

裴家門房內，她看杜若不急不躁，一副置身事外的淡定相，急了：

“若娘啊，真賣了田宅，往後咱們一家人怎麽安身立命？”

“姨娘說笑了，焦溪鎮上沒田沒宅的人家多了，不都活得好好的？”

“那不一樣，你爹是秀才，咱們祖祖輩輩都是耕讀殷實人家！”

“此一時彼一時，誰讓你攤上個不爭氣的兒子，我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家，能有什麽辦法？”

杜若滑不丟手，無論花倚翠怎麽歪纏，就是不入彀。

她聽了這麽久，覺得杜伯彥“撞死”麒麟犬這件事，更像是一個意外，不像是個圈套。

曾家想要對付她，有的是辦法，沒必要繞那麽大彎子。

她跟渣爹“親絕”的事不是秘密，跟花倚翠母子交惡也不是秘密，想用杜伯彥來鉗制她？還不如動裴掌櫃有用。

在上元城中，她真正的“底牌”是陸東元，能讓曾家都顧忌的“陸提刑”。

那蘇瑞哥到底聽他倆妹子說了什麽，死咬著杜伯彥不放？

杜若蹙眉沈思。

花倚翠心急則亂，嚎啕抱怨，罵蘇家“窮根開癩花”、“得勢就猖狂”，小門小戶還想裝鄉紳，恨不得把宅院蓋得比天還大吧啦吧啦……

“咱家跟他們家，本來隔著一個大池塘，誰也瞧不見誰，現在池塘已經被蘇瑞哥霸占了，鄉老也不敢管……”

杜若聽到“霸占池塘”，霍然開朗，抓住了事情的關鍵！

鄉野人家發跡，第一件事就是買田置地，第二件事就是擴建宅院。

想要“擴建”，就得把周圍的窮鄰居攆走。

大胤百姓安土重遷，不是窮到極處，寧願賣兒賣女都舍不得買了祖宅，蘇瑞哥想要得逞，只能靠下三濫手段。

杜家跟他一水之隔，“水”已經被霸占了，再往前就是“霸”宅子。

她問花倚翠：“蘇家有沒有跟你提過，想買咱們家的宅院？”

花倚翠被她冷不丁問得發懵，點點頭，破口詈罵：

“那蛆心爛肝的混賬東西，前幾日來找我說過一回，被我啐了一臉。”

杜若呵呵，心說你這口唾沫啐出去是舒坦了，你兒子得扛枷站籠來還。

她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給花倚翠聽，氣得她兩眼蓇葖，一嘴牙都要咬碎了。

杜若的話，花倚翠想不信都不行。

蘇家打從女兒當了姨娘，手頭寬綽，就想興旺家業，“買田置地”的時候就鬧得雞飛狗跳，逼得好幾戶人家尋死覓活。

“擴建祖宅”的時候麻煩更大，那院子又小又窄，巴掌大一塊地方，被一方大池塘死死鎖在旮旯裏。

不知道誰給蘇瑞哥支招，居然把偌大一片池塘圈占了，還瞄上了池塘對面的杜秀才家。

偏這秀才還跟曾府有齟齬，蘇家倆閨女又是曾府的寵妾，簡直是上天賜下的肥豬頭，不咬一口都得遭天譴。

杜若猜測，曾家在這件事裏，是被蘇瑞哥和他的倆妹子當“虎皮”扯了。

換個一般人家，真就得被他們逼得家亡人散。

花倚翠再兇戾刁橫，也是個婦道人家，攤上這種大事只能來求裴大掌櫃。

裴家是開布行的，不是開善堂的，五百兩銀子不是一筆小數目，杜若不想給。

就真給了，也是養虎為患，一來養大花倚翠母子的胃口，二來養刁蘇家娘倆的兇橫。

杜若只想慣著自己，不慣那兩家人的脾氣。

可就這麽看著“兄長”被折磨死，輿論洶洶受不了。

她是打著不想克礙至親的幌子“親絕”的，坐視“至親”受苦不理，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就算她能豁得出去，曾家人怎麽會放過這麽好拾掇她的機會，鐵定要火上澆油落井下石。

杜若一時想不出好辦法，讓裴管家送花倚翠去客棧住下，別堵在裴家門外膈應人。

花倚翠死賴著不肯挪窩，杜若嚇唬她：

“姨娘你是不知道，前一陣子我外公的侍妾萱姨娘，就吊死在這府門外，舌頭伸得老長，怨氣沖天，到現在都過了三七了，守門小廝夜裏還時不時聽見哭聲，看見鬼影，你跟她一樣身份，年紀相貌也相當，萬一她想占了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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