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傷兵)

關燈
72小時內,所有的報紙都用了誇張的筆調描述那所謂東都血戰。雖然各報的特寫頗有出入,但是基本一點則相同:敵我爭奪某某陣地,而且屢進屢出。另外一點是各報大同小異的,這便是強調了此一陣地的重要,幾乎好像可以決定東都戰局的變化似的。

而租界所有公私廣播電臺都一致呼籲:東都的市民啊,前線缺乏車輛,傷兵無法護送;車輛,車輛,東都的市民啊,有錢出錢,有車的請出車罷!

全東都的人心緊張起來了,自動報效的各式車輛由各處集中到某一後勤機關,然後又分散;居然也有十分之四五開上了西郊的煤屑路,再迂回而達近在咫尺的前線。

然而就在這時候,各家報紙上又出現了差不多字句相同的報道:我軍增援部隊到達,予敵寇以重大殺傷完成任務後,業已遵照統帥部預定計劃,轉進新陣地,局勢已見緩和雲雲。

事實上,“轉進新陣地”是在大小報紙渲染這“屢進屢出”的血戰如何有關全局的時候就完成了的。現在,西郊的煤屑路上躺著何祺,他參加了從西南趕來增援的滇南軍的戰鬥,受傷在四十小時以前。東都市民們自動報效的汽車雖然把他和其他傷兵從前線搶救下來,卻不能送他們到租界內的傷兵醫院。

半環月亮已經爬得相當高了。何祺漸漸蘇醒過來。他躺在路邊,離他不遠,有小小一個土堆,土堆四周歪歪斜斜有幾株細小的冬青樹——這大概是無主的墳墓。何祺的手腳抽搐了一下,他的喉頭也發出了輕微的呻吟。一群螞蟻向他的臉部展開了齊頭並進的攻勢。突然,埋伏在枯枝上的幾只烏鴉同時啊啊啊地噪起來了。這尖銳而強烈的聲浪似乎刺激了何祺的神經,他慘厲地叫了一聲,身體轉動,終於滑下了傾斜的路邊,滾進了土堆下的草叢。

螞蟻還在圍著他血腥的傷口和喘息的口鼻打轉,這在何祺的半昏迷的感覺上,宛然是機關槍掃射時濺起的塵土打在臉上。一會兒以後,他更加清醒些了,睜開眼,看見半輪明月正躲進了一大塊的烏雲,原野、樹木和公路的輪廓漸漸滲和,終於成為混沌一片不可分。然而近在身前兩三尺,卻有一汪白的東西,愈來愈明亮。他意識到這是水。而且這時他也漸漸記起自己受了傷,早已從火線下來,而現在這地方離前線也很遠了。他把螞蟻的痛癢的刺激誤以為飛塵,然而他也辨明了那啊啊啊的聲音只是烏鴉叫。

一陣火熱的刺痛從左邊半個身子擴大到全身,他咬著牙呻吟。可是比這創痛更難受的,是口渴。他本能地往前爬,然而兩三尺以外的那一汪水卻也在退走。最後,被他追上了,不過他又不能動彈了。

月亮又從那一團烏雲裏鉆了出來。幾簇矮樹和殘破的草房忽然也從一片蒼茫中跳出來,而且好像都向著何祺在移動。煤屑路上,這裏那裏,散在幾個炸彈洞的四周,一些破爛的布片、皮鞋,壓扁了的鋼盔,甚至半副床架,也都爭先恐後露了臉了。在清冷的月光下,所有這一切都很美麗,只有那些炸彈洞卻是醜惡的,像是打掉了牙齒的大嘴巴。

何祺吮幹了那小小水泓中的最後一滴泥水。他撐起上半身,背靠那土堆坐著。盡管烏鴉依然那麽叫鬧,可是他卻覺得很靜。這是沁人心脾的很甜蜜的清靜,他當然不是沒有享受過,不過那是很久的事了。至少也有七八年了,那是在他被蕭從雲提拔之前,那時他的父母也還在堂。但是,這久已失去了的寧靜,何祺也不能享受較長,沈重的隆隆的聲音擾亂了這靜穆,這聲音愈來愈近,何祺知道這是卡車。希望又在他心裏燃起來了。然而,轉眼之間,伴隨這聲音而來的一輛大卡車在眼前一閃就過去了,只有車尾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紅燈光還可以看見。再一會兒,連這點紅光也消逝了。

這飛馳而過的卡車喚起了何祺的回憶。這是大概半小時以前他和另外三位同伴所經歷的一場惡夢,現在一點一滴地又顯現在他昏眊的眼前了。

他和另外三位弟兄曾經請求那押車的副官不要把他們丟在路旁。那時候,他們還肩挨肩的蹲在那從前線下來開往東都去的卡車上。三位弟兄中間有一位炸傷了下巴的,繃帶松掉了,露出血肉模糊的半個臉,看了叫人發抖。可是他們的哀求,那押車的副官全然不理。他只顧吆喝著他手下的兩個兵,把他自己那輛壞了機件的噸半卡車裏的東西一古腦兒全搬上何祺他們那車子。這些東西是:十來箱的子彈,兩架行軍床,無數的洋酒、罐頭、水果,還有兩卷鋪蓋、一架留聲機。當這一切都過了車,那副官便做個手勢,命令他的兩個部下把何祺他們都攆下車去。那兩個面面相覷,不肯動手,那副官對何祺說:“你們從前線下來,我們要上前線去;留你們在車上,沒有意思。這裏離東都不過五六裏地,來往的車多,你們在這裏等一會兒,就有車來把你們帶走!”說完,他就轉臉吆喝那兩個兵道:“還不動手,等什麽!誤了限期,回頭師長槍斃你們!”這樣,何祺他們就像四捆行李似的被扔在路旁了。何祺是最後下來,擡扶他的那兩個兵好像是為的減輕自己良心上的痛苦,也安慰他道:“當真是在這裏等一下好些。再帶回前線,說不定什麽時候再有車子下來,那不是糟了糕麽?”可就在這當兒,那個炸傷了下巴的忽然像發瘋一般跳了起來,一轉眼間,他已經攀住了司機室的車門,螞蝗似的死釘住在那裏。那押車副官立即拔出手槍,惡狠狠地撲過去,可是另一個傷兵又吊在車後的木板上了。何祺那時忿火中燒,全然不想到為什麽,也掙紮到車尾,也想往上爬;然而,卡車的馬達突突地響了,車身猛可地往後一挫,他便被跌出了丈外。他覺得身體好像已經斷成兩截,可是耳朵還能聽;他聽得一聲槍響,又一聲慘呼,以後他便失去了知覺。

“沒有死在日本鬼子手裏,倒死在這些東西手裏!”何祺忿恨地這樣想,便轉臉朝四面看。

月光瀉在那煤屑路上,一片蒼白。遠遠地,靠近路邊,一棵小樹之下,有長方形的一個東西,這大概就是那副官的壞了機件的車子。而在左側,約莫相距丈許,黑魆魆地有個東西蜷成一團,這一定就是死在那副官槍下的那個傷兵,可是另外的兩個卻看不見了。

數日來戰場上的見聞,滇南軍格外慘痛的犧牲和國防部顯然傾向於新軍的補給和作戰安排,使得何祺胸中像有一團火在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的目光又昏眩起來了,然而那押車副官的面貌,卻宛然出現在眼前,他一見到他們臂章上第十八師的標志,那冷酷的臉就愈來愈擴大,兇悍的喊著我們是中央軍!你們這些匪兵再敢阻攔就以軍法論處!這所謂的中央軍明明白白戴著三十二師的標志,就是蕭從雲的新軍。他看不到他們同心抗戰,情同手足,只看到滇南軍的慷慨赴死,只看到戰爭使人類的靈魂野蠻而粗糙。他終於從這烈火熾烤的鐵皮房子裏醒過來,想不到這清醒只不過是增加些燒死前無謂的痛苦罷了,他感到窒息而呻吟,在呻吟中,哼出了一個字:“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