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躺在公寓的床上，宋齊就收到了Senni發來的消息。

“宋，希望你不要介意今天的討論。因為大家對中國的了解太少了，東西方文化差異大，他們有時候就拿不準說話的度。”

“我知道，”宋齊回覆道，“我在這裏住了一年，認識的朋友大多都和你一樣善良。雖然說不介意是假的，但是我希望以後能多溝通，少一些這種誤會。”

Senni發了一張擁抱的圖片：“我一直特別喜歡中國，如果將來有機會的話，我一定帶著我的男朋友去中國看一看。”

“歡迎！”

宋齊關閉了臉書，轉而打開了微信，她覺得很久都沒有見到媽媽了。現在，忽然很想看看她，哪怕就是閑聊，聽她說說家長裏短。

其實不只是這一次，每一次她覺得委屈了都會給父母打電話。雖然從來不說自己遇到了什麽，但只要聽到父母的聲音，她就能擁有繼續努力的勇氣。因此她一直感謝上蒼，給了她一個這樣好的家庭環境。父母能夠聆聽她的所有想法，她也願意把自己的生活分享給他們。

視頻通話的音樂響起，這次依舊是爸爸接的，還直接轉成了語音。

“餵？閨女，怎麽了？”

“沒事，就是想你們了，還有好久不見我媽了。你怎麽給轉成語音了？”

“我和你媽在外面呢，接視頻不方便。”電話對面聲音嘈雜，確實不像是家裏，“我這就叫你媽過來。”

“誒，閨女。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問題啦？”媽媽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沙啞一些。

“沒有，”宋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心一點，“媽你怎麽了？感冒了？怎麽嗓子啞成這樣。”

“上火上的。”媽媽笑了笑，“我和你爸在走路鍛煉呢。你打電話過來還嚇了我一跳，以為你遇到什麽困難了呢。上次你說的那個和公司一起合作的畢業論文，還順利嗎？還有你在飛機上遇到的那個博士學長，你們還有聯系嗎？”

“都好著呢，學習上你們就別擔心我了。”宋齊笑道，“那個博士學長嘛……我之前不就說了我們倆的性格履歷都不搭，肯定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現在基本天天都能碰見，他教了我很多東西。”

“哎，你可千萬不要總按照想象中的條條框框去評判一個男生到底合不合適，生活畢竟不是理想。還有，你該大方的時候就大方一點，不要貪別人的小便宜……”媽媽叮囑起來總是把方方面面都要想到、說到。

宋齊坐在床上一邊笑一邊抹眼淚，抹著眼淚還不忘在心裏鼓勵自己：從小在家裏一直是被寶貝大的，在外面慫了豈不是太對不起愛自己的人了？

最後這個電話總共打了快半個小時，掛電話的時候宋齊也是盡可能用開心的聲音跟爸爸媽媽說“再見”。

還好沒有開視頻。宋齊揉著眼睛想。

晚上吃過晚飯，她雷打不動地去mon room自習。

很意外的是，顏謹也在。一般周二的晚上，顏謹都會因為太忙而缺席。

“學長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想起下午的情形，宋齊有些尷尬。

“剛好工作都做完了，就過來坐坐。”顏謹看著宋齊還有些紅腫的眼睛，心疼道，“我怕你會不開心。”

除了心疼，他還有些後悔。

他在想下午自己的貿然出現，會不會讓原本就已經很生氣的宋齊更感尷尬。也許他應該找到更好的方法去幫她出這一口氣，只不過那個時候，他也忍不了。

“其實……也沒有。”宋齊微微低頭，沈默地在顏謹身邊落了座，許久都沒再說話。

宋齊不說話，顏謹也不著急，就這麽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今晚除了他們倆之外，再沒有人來這mon room。後來下了大雨，起了風，他就默默起身去把開著的幾扇窗戶一一合上。

“學長……”終於，宋齊想要說些什麽。

“怎麽了？”顏謹溫柔地問道。

“你之前，遇到過這樣的事嗎？”宋齊依舊低著頭。

“不能說經常，但也碰到不少。”顏謹偏著頭回憶，“我在國外六年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算得上是見了個遍。善良的，當然，至少是表面看起來善良的雖說占了大多數，但是種族主義者，或者那些不敢說自己是種族主義者，卻無時無刻不透露著種族主義氣息的人，也不算太少。”

“那你在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會怎麽辦呢？”宋齊嘆了口氣，“之前只要有客座公司用錯誤的地圖，我就會給教授寫郵件。有些社團亂用漢字，我也會去和他們講。但是講著講著我就覺得很無力。他們給我的那些或正式或嬉皮笑臉的道歉，好像並沒有起任何作用，有些人甚至背後還要罵上我兩句玻璃心，其中一些嘲諷甚至來自於和我一樣的中國學生。到底是他們錯了，還是我真的玻璃心？”

顏謹輕輕揉了揉宋齊的腦袋，認真道：“最可怕的種族主義其實是種族歧視而不自知。在歐洲，不少人都是這樣。當他們在講解亞洲相關的內容時，會為了體現他們的幽默而選一些瞇眼睛的圖片。於他們本身，大部分人這麽做也許並沒有惡意，但是實際上這就是種族歧視。”

“所以一般情況下，我會給自己設定一個原則。如果他們只是開例如‘德國人很刻板，中國人內向愛抱團’這種類似的玩笑，我不會介意。但是如果他們說的話讓我覺得越界，讓我感到被冒犯，那我一定會反擊。只有讓他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不能接受他們用這樣的語言說話，他們下一次才可能收斂。”

“至於玻璃心。如果你對著他們開同樣等級的‘玩笑’，他們也會生氣。那個時候他們就要說咱們粗魯，沒有禮貌了。這群人，雙標得很。再說了，都這個年代了，難道還要在原則問題上忍讓其他國家的人麽？至少我覺得，在這種問題上忍讓，才是給國家丟臉。”

“畢竟咱們也許會是其他國家的同學這輩子接觸過的唯一的中國人，咱們的一言一行都不止代表著自己。咱們怎麽做，都會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讓他們覺得中國人應該都是如此。今天你聽那個人講話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被冒犯？”

宋齊點頭。

“有沒有覺得他的言辭很越界？”

宋齊又點了點頭。

“所以你覺得你哪裏有錯呢？怎麽想都是沒有的吧。我在這裏讀博的時候，為了類似的事情找過當時的校長；還有過在其他國家的隊友不好好寫論文，想把我當免費勞動力渾水摸魚的時候，揚言要和他打一架，卸他胳膊呢。”

“原來那個傳說中的學長竟然是你！”宋齊抿著嘴笑。

顏謹笑出了酒窩：“看來當年的豐功偉績，被後面的學弟學妹們載入史冊了？”

宋齊第三次點了點頭。

“好吧。”顏謹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舊事，繼續同宋齊講道，“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難免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所以千萬不要想著用一己之力承擔所有的坎坷，不要把什麽事都憋在心裏，要盡力不讓自己受委屈。”他的語調始終都是暖暖的，就像每天清晨第一束落在峽灣之間的陽光，“現在開心點了嗎？”

“嗯嗯！”宋齊點頭，順帶補充道，“但是我現在難過的是我這次懟他沒有懟出水平，選詞沒選好。但願下次能有點進步。”

顏謹無奈地側撐著臉笑。

今晚兩個人不到九點就mon room離開了。

原本準備直接回公寓的宋齊突發奇想，想要先去加油站接一杯熱可可，再去超市買水果麥片和一杯沒有糖的純酸奶，當做明天的早餐。

以“不放心”為借口的顏謹自然陪著她一起。兩個人的話始終不多，卻都能感受到今晚融洽的氣氛。

在超市結賬的時候，宋齊用她儲量並不大的挪威語詞庫回應收銀員小哥要不要小票和塑料袋，簡單幾句說得還磕磕巴巴。

小哥見她聽得懂挪威語，就額外又說了兩句。宋齊一下子就蒙了：親娘嘞，咱沒學過這進階版的啊！

好在身後有個能聽懂的。顏謹笑著跟小哥聊了兩句，小哥就遞給他了一板巧克力。顏謹又順手把巧克力放在了宋齊的手提袋裏。

宋齊很好奇他們倆剛剛說了什麽，但她這個挪威語水平又實實在在太限制溝通。於是一出門，她就連忙問他為什麽會有免費的巧克力。

“跨年的禮物。”顏謹笑道。

“騙人的吧，現在離跨年都過去幾個禮拜了！”宋齊一臉的不相信，“還有，哪個超市送小禮物會送這麽貴的巧克力？”

“沒騙你，他真的這麽說的，我還跟他確認了一遍呢。不信咱們回去再用英語問一遍？”顏謹看起來十分坦蕩。

宋齊自然是不好意思回去的，也只能相信是自己今天運氣爆棚。

顏謹已經正式搬家到Uren了，Hellen的小路也算成了他的必經之路。所以今晚，他可以明目張膽地再原路把宋齊送回公寓樓下。

與之前幾次一樣，他還是等到三樓那扇窗戶亮起以後才微笑著離開，很有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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