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齊在收到Tinor的面試郵件之後，整個人又回到了第一年留學的狀態。

因為知道了競爭對手Daniel的存在，她甚至比第一年留學的時候心思更重，更拼命，也更不願意同別人交流。每天除了找資料看論文以外，就是寫作業，做小組討論。日子過得要多無聊有多無聊。

雖然她還是會和顏謹mon room“偶遇”，聊聊天，但她卻略微收起了那些小女孩心思——更準確地說是沒時間。對於畢業論文，公司合作方面的事情更是絕口不提，只是偶爾問他一些操作上的小問題。

顏謹莫名地有些難受。

這一天晚上，看著宋齊越來越重的黑眼圈，顏謹實在沒有忍住：“宋宋，你晚上一般幾點休息？”

宋齊手上正收拾著東西，隨口答道：“最近大概十一點多吧，不算晚。”

“那早上幾點起床？”

“五點半。”宋齊沖他挑了下眉毛，“是不是覺得我的作息特健康？”

“一晚上才睡六個小時，哪裏健康了。”這一句明顯的嗔怪從顏謹嘴裏說出來，流露著說不出的溫暖，他的語氣緩緩的，“得先保證身體，再說工作的事。最近是不是有很難做的工作了？”

“我這人就是閑不下來，”在顏謹面前，宋齊總是保持著一副笑模樣，“除非倒時差，否則讓我在公寓裏躺一整天，我反而覺得浪費生命呢。學長，我先走啦。”

說著，宋齊拿著收拾好的東西就快步出了門。

雖然她不承認，但是心裏也是想和顏謹慢慢散步回去，就像之前的那個晚上一樣。但是現在的她情緒總有些低低沈沈的，很害怕會被顏謹發覺。她想讓顏謹覺得她是個堅強開朗的人，畢竟這樣的人更討喜不是嗎？

顏謹坐在原位，看著宋齊漸漸遠去的身影，眉頭不自覺就皺了起來。他是不是該……

其實在聯合研究的人選上面，要誰或者不要誰完全是由他們來定，想把機會給宋齊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有Mette教授把持，結果怎麽都不會太差。

不過還是算了。這個念頭一蹦出來，他就搖了搖頭。他無論如何還是不會選擇直接給宋齊開這個後門。

首先他自己的原則不允許，那個德國男生Daniel的優秀是有目共睹的；其次，宋齊的原則也不允許。早在發面試通知的時候，她就應該已經知道了自己也是面試官之一，但是直到現在都沒有提，可見她也不願意找自己走不公正的渠道；第三，就算現在就可以定下來讓兩人合作完成，他也會慎重選擇。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合不合拍，有時候一加一的效果不一定大於或者等於二。要是誰都看誰不順眼，最終結果反而不如一個人做的好。所以不管怎麽看，這個面試都是勢在必行的了。

忽然，Tobias的信息跳了進來：“明天去N大跟Mette教授商量一下面試內容吧？”

“好。你約時間，我準時到。不過得明天下午，上午老板臨時讓我去面試幾個實習生，說是人事那邊人手不夠。”顏謹回覆道。

Tobias約定的和Mette教授見面的時間，恰好也是宋齊他們約的第二次小組討論的時間。

Senni和她的男朋友剛剛結束一個十分膩歪的禮拜，終於願意再次投入學習。他們去了離卑爾根最近的峽灣，看了有名的“惡魔之舌”，坐了“挪威縮影”小火車，還吃了特色的海鮮套餐。所有的恩愛都秀在了各種社交平臺上。宋齊看得無比羨慕。

Hallvard剛結束攝影社團的活動，早上才下的飛機，連公寓都沒回一下，拎著電腦和箱子就去了咖啡廳。宋齊因為有其他的課程，反而成了最後一個到的。

“今天還有一個人要來，”Senni看著手機說道，“叫Adrien，昨天才給我的消息，說是想加入咱們組。剛好咱們組缺人，我就同意了。他說他今天有個面試，現在剛剛結束，正在路上。”

宋齊和Hallvard正在互相檢查對方的工作進度，都表示沒什麽意見。

“真可惜，這回你不能隨便踢人了。”Hallvard對著宋齊嘲諷地說道。

“我倒覺得挺好，”宋齊不落下風，“至少有些人知道要好好幹活了。”

三言兩語小聲鬥嘴間，新成員走過來，在宋齊耳邊打了個響指：“嗨，我是Adrien。”語調中包含著濃郁的西歐某國口音。

宋齊嚇了一跳，轉身準備和這個人程式化地握個手，卻發現人家的手直接無視了自己，伸向了坐在她正對面的Senni，然後是Hallvard，唯獨忘了她。

宋齊眼皮跳了跳，轉向了自己的電腦，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聽說咱們現在把題目定在了非洲礦產？”Adrien對Senni笑道，“這個方向很棒，目前都找到什麽資料了？”

“宋找得比較多，”Hallvard故意道，“主要都是銅礦和金礦相關的，要不宋先來講一下？”

Adrien仿佛現在才看見宋齊一樣，大驚小怪地打了個招呼：“Hey，宋是中國人？”

“對，有什麽問題嗎？”宋齊面無表情。

“沒什麽問題，”Adrien說道，“我知道中國好像在非洲的礦產建設上投資了很多，宋有沒有查一些相關方面的資料？畢竟對於我們來說，中國的資料總是很不容易找全。”

“我把現在有的資料都發在臉書的群裏了，你想看什麽在群裏都能找到。”宋齊隱約覺著這個Adrien對自己沒什麽善意。

“抱歉，我忘記把Adrien拉進群裏了。”Senni說道。

“Okay.”Adrien吹了一下自己的劉海，又癟了癟嘴。

宋齊懶得理他，繼續同Senni和Hallvard講她的想法：“如果我們做銅礦的話，可以講相關公司如何利用礦區土地，如何進行汙水處理以最大程度降低環境汙染。”

“或者我們還可以加一點對比進去，用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礦區開發進行對比，看看在處理方法上有什麽異同。”Hallvard在談論課題的時候還是很認真的。

“前幾個月芬蘭有新開的銅礦，也許我們可以用這個當案例？不過不太好的就是，相關信息估計只能找到芬蘭語的版本。”Senni也積極討論。

“如果這樣對比的話，”不知道有沒有仔細看完背景資料的Adrien這時也開口道，“中國最近的政策也可以講一下，他們今年的投資量又突破了新高。”

“看來你對中國很感興趣啊。”Hallvard挑了一邊眉毛。

“我們學校有特別特別多的中國學生，”Adrien的表情略微誇張，“總會受到一點影響的。所以剛剛我就在想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討論一下，中國到底應該被允許在非洲投資多少才比較合理？因為他們一直在用非洲的礦產滿足自己國家內部的需求。”

宋齊額頭上的青筋崩了崩，感覺這貨今天來就是逼自己退組的。

淡定，淡定，不能生氣，要做文明人。

之前類似的情況也是時有發生，客座公司在宣講的時候用錯誤的地圖，把特殊地區列為國家；或者只是單純的對中國不了解，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其中關於狗的尤其多。

Senni曾經告訴宋齊，跟歐洲人打交道就不能拐外抹角，如果你感覺到你或者你的國家被冒犯了，就一定直接跟他們說，當面講，正面剛。這樣他們才能意識到哪些行為是不對的，才會重視。

於是乎，宋齊對著Adrien擺出一個看起來非常正常的微笑：“雖然我覺得你並沒有其他意思，但是這個話題我覺得很不恰當，而且十分敏感。一個普通的商學院研究課題都要與政治掛鉤，這似乎不是N大的風格。難道也需要我舉一些敏感的例子，讓你也體會一下？”

宋齊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被剛走進咖啡廳的顏謹和Tobias聽到。Tobias下意識地回頭，發現顏謹的臉色一下子就沈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Adrien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頭看了看Senni。Senni笑得十分尷尬。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可是這個學校不只是我一個中國人，他們聽到這個話題的時候難免要產生和我現在一樣的想法。我覺得我們可以換個話題，但如果你對我們國家的政策感興趣，我們依舊可以選擇這些，只要不帶著你的個人意見就行。”宋齊說道。

她發誓她已經盡量客觀了，也許是因為性格原因，她總是在努力回避針鋒相對的語言，然而對方卻不是這樣，說話依舊夾槍帶棒。

“我就是提一點我的想法，”Adrien挑眉笑了兩聲，“中國的新政策話題很熱，所以我才想到這個方面。”

“這麽說來，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對我們國家的肯定？”

聽到宋齊口氣明顯不快，Hallvard也擡頭看向Adrien，對他使眼色讓他少說兩句。

Adrien沒有接宋齊的話，反而換了話題：“如果做我們國家的話，我也沒有意見，我們國家前兩年也在東南亞投資了礦產，他們用了很先進的汙水處理裝備。”

“那就是對環境影響小了？”宋齊說道。

“是的，同時從經濟方面來講，這些礦產促進了當地的就業，帶動整個區域的收入增加。”

“那貴國有沒有咨詢過我們國家應該制定多少的合理投資上限？還是說，貴國投資所得的礦產資源都是供給東南亞當地需求的？那樣的話，看來貴國義工項目一定很多。”宋齊都要被這人的雙標氣笑了，模仿著Adrien剛才的口氣繼續道，“當然，你知道的，我沒有其他意思。”

“哎呀，”Senni見機立刻道，“土地資源有很多種嘛，水域汙染，機場建設，叢林重建都在這門課的範圍內，不一定非要局限在礦產。”

“之前我還在考慮運河來著，”Hallvard也調節氣氛道，“兩年前P運河擴建竣工了，周圍的資源使用和國際的能源交易都有波動，我們討論這個也不錯。”

“運河這個話題確實不錯，”宋齊看向Hallvard，“不過這次我的進度就是這麽多，如果要改方向的話請提前通知我，我接下來還約了導師見面，先走了。”

說完，宋齊就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一手夾著自己的電腦就往外走，正撞上了往這個方向走來的顏謹。

“學長。”宋齊擡頭，忽然覺得有些丟人，又有些委屈，於是只這麽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

Tobias看著顏謹那張萬年和煦的臉難得的沒了陽光，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但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勸說，畢竟Adrien的話說出來，任憑哪個國家的人聽起來都會不舒服。

“Mr. Marin？”顏謹走到Adrien旁邊，很禮貌地叫了他的姓氏。

“Yes.”Adrien站起來，認出了早上面試他的那位亞裔面試官。

“真意外，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顏謹冷冷地從自己的公務包裏取出了Adrien早上遞交的簡歷，“不過不好意思，這個得還給你了，我相信Tinor不會願意錄用任何一個有國籍偏見的人的。祝你在其他公司的面試好運。”

Adrien一楞，看向站在旁邊的Tobias：“我哪裏有國籍偏見了？！”

“別看我，他是我的老板。”Tobias很配合地說道，“並且，我也很同意他的說法，你自己做事自己心裏清楚。”

說完，兩個人就走了，連杯咖啡也沒有買。

“What a f**k！”Adrien忍不住爆粗口，“這些人是不是太玻璃心了！”

Hallvard此時也收拾好了背包，對他說道：“別這樣說話，我覺得那個亞洲人說得對。”

“Me too.”Senni跟著Hallvard一起走了。

小組討論不歡而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