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齊又來趕航班了。

這次只在家匆匆住了兩個禮拜，就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回挪威。

今天早上她只是出門稍微晚了點，一路上就得拉著碩大的行李箱狂奔，最後狼狽地趕在機場廣播開始喊她名字的時候掃描了登機牌。

這時飛機上已經基本坐滿，乘客們聽音樂的聽音樂，看電影的看電影。她抱著自己裝著電腦等一系列電子產品的大背包，挨個把座位前後的行李架都看了個遍，依舊沒能找到一點點放包的空隙。

於是她認命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彎下身子，一手撩開耷拉在臉上的頭發，另一只手使勁把大背包往前面的座位底下塞。但她的包裏實在放了太多的東西，怎麽也塞不進去，放在腳邊又太占空間，只能看著包發愁。

本來就因為狂奔而變得通紅的臉現在變得更紅，額頭上剛消了一點的汗又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旁邊座位的男士忽然起身把他的公務包取了下來，塞進了他前面座位的底下。又對著宋齊低聲說了一句：“把包給我吧，我幫你放上去。”

宋齊趕緊把背包抽出來，連連向男士道謝。

“不客氣，我的包小一些。”男人微微低下頭看著她，微笑答道。

短暫的機長播音和安全指示後，飛機內的燈一滅，準備起飛。

十個小時的長途飛機總是無聊且令人疲憊的，宋齊恰巧又逢上姨媽期的第一天，現在整個人渾身無力地蜷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掙紮入睡。只可惜久未得手，最後幹脆直接放棄，開始等待這單調旅途中唯一的期待——飛機餐。

一坐起來，右側的男人就進入了自己餘光可見的範圍內：

發型整齊清爽，襯衫的袖口挽起來了兩圈，露出小臂，領口松開了兩枚紐扣，坐姿挺拔；面前的小桌板上擺著筆記本電腦，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在敲著什麽。總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商務精英的氣息。

她裝作前後看廁所指示燈的樣子，又特意打量了打量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這張清雋的面孔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裏見過。

“女士您好，您的午餐。”長相甜美的北歐空姐來派發午飯，“請問需要茶還是咖啡？”

“茶，謝謝。”宋齊連忙回過頭，沒有看到旁邊的男人微微翹起了嘴角。

這次的主餐是加了黃芥末的土豆泥，配上黑椒牛肉塊。宋齊嘗了一小口，立刻就因為接受無能而放棄，只能先從旁邊的沙拉下手。但沙拉的蔬菜又太涼，她只能一口菜配一口熱茶慢慢吃。

就這樣，吃完以後還是不出意外地痛經了。為了不讓自己後面的旅程太過痛苦，她把放在外套口袋裏的布洛芬取了出來。

空姐們剛收拾完乘客們的午餐，應該都還忙著。宋齊前後來回看，猶豫著要不要按下呼叫鈴。

忽然，一只男人的手進入了宋齊的視線範圍——又是那位坐在她旁邊的商務帥哥，正輕輕按著頭頂的呼叫按鈕。

空姐很快過來，面帶微笑地問他需要什麽。

“一杯熱水，謝謝。”男人笑容溫和。

“我也需要一杯熱水，謝謝。”宋齊連忙開口。

“好的二位，請稍等。”

空姐向工作間走去，宋齊帶著感激的目光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沖她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和善。

大概半個小時左右，布洛芬就慢慢見效了，宋齊抑制不住困意，偏著頭就進入了夢鄉，所以並不知道她睡著睡著就倒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偏過頭看了看她，嘴角再次上揚些許，由著她享受飛機上難得的睡眠時光。

卑爾根是挪威的第二大城市，但相比國內的北上廣，它更像一個安逸的世外桃源。乘坐北歐航空前往卑爾根的飛機，一般都需要先在哥本哈根轉機，之後從哥本哈根飛往卑爾根。

大批旅客的目的地一般都會是哥本哈根，或者從哥本哈根轉去別的歐洲大城市，再加之這趟航班的時間並不怎麽好。所以宋齊根本不會想到，那個差點被她的口水淌了肩膀的男人竟然和她有一樣的目的地。

卑爾根機場。

托運行李由於離航站樓太遠，過了很久才運過來。宋齊站在履帶前面，把大背包靠在腳邊，使了一個猛子把自己二十多公斤的大箱子拎了出來，伴隨著的還有大面積血崩。

一回頭，男人也拿到了他的行李箱，正準備往出口走。宋齊看著他走的方向與自己正準備去的相反，頓時腦子一抽，本著將功補過的想法，拉起箱子和背包就跑過去叫住了他。

“那……那個，這邊出口更近。”說話的時候，宋齊還帶著一點點害羞。

男人明顯有一秒鐘的楞神，然後笑著對她說：“謝謝，我很久沒來過卑爾根機場了。”

宋齊內心帶著助人為樂的小竊喜走在前面，男人安安靜靜地跟在她後面，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麽，最後卻都用抿唇這個動作給憋了回去。

因為靠海的緣故，冬天的卑爾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冷。現在已經到了聖誕節的末尾，天上卻還淅淅瀝瀝下著小雨，與零下二十多度被雪包圍的芬蘭截然不同。

出了航站樓，宋齊拉上衣服的拉鏈，左右看了好幾遍也沒有看到一輛機場大巴的身影。身旁的男人這才忍不住開口，委婉地提示道：“今天好像還在挪威人的聖誕節假期裏，機場大巴屬於私人運營，可能放假了？”

宋齊一驚，看到方才同一趟飛機下來的旅客都從另外一個相對遠得多的出口出來，直接坐電梯到負一層乘輕軌去了。這邊這個出口只有她和男人兩個人站在這裏，在雨中帶著行李左顧右盼。

她一下子臉紅到了耳朵根：“抱歉抱歉，我不知道這個，之前也沒有在聖誕節的時候坐過車。”

一般如果沒有私人座駕的話，離開機場有兩種交通方式。第一種是機場大巴，最方便，速度也最快。第二種是輕軌加公交的組合。這種方式因為不方便，速度慢，價格也便宜不到哪裏去的緣故，被宋齊習慣性忽略，所以她之前並沒有考慮到這些。

“沒事，要不我們也過去吧？好像輕軌和公交也快到末班了。”男人依舊語氣溫柔，沒有一絲的不悅。

輕軌上，宋齊一想起自己剛剛幹的傻事就尷尬到用手指摩擦手掌，所以她用盡全力把頭部面向正前方或者窗外，避開那個男人的一切視覺區域。

男人坐在與她相隔一個過道的另一邊，也看向窗外，神色如常。

這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輕軌上的乘客漸漸都下了車，這兩節車廂內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忽然，男人的手機響了一聲。宋齊下意識地看過去，卻看到了一個已經進入關機程序的屏幕。手機還很合時宜地震動了一下，表示自己確實已經完全結束運行。

男人放下手機，有點無奈地打開自己的公務包，試圖翻出來一個充電寶。但是翻來覆去，宋齊也沒有看到類似的物件出現在她的眼前。

男人擡眼，恰好和宋齊四目相對。宋齊不受控制地老臉一紅。

“請問你有充電寶嗎？”男人看起來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正要聯系一個朋友，手機沒電了。”

“有的有的！”宋齊立刻抓起自己的大背包，從裏面取出一個帶著自己學校logo的袋子。她記得她的充電寶就放在這個袋子裏，但是同樣，翻了半天也沒有翻到。

“不好意思，”宋齊的表情有些難看，“好像……落在家裏了。”

男人頷首道謝，剛準備轉過身，又似乎想起了什麽，帶著僥幸的口氣問道：“那請問一下，你認不認識一位叫葉虹的女生？”

“葉虹？”宋齊反問。她確實有認識的學姐叫這個名字，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男人說的那位。

“抱歉，因為我看到你的袋子上有N大的logo，就想著你應該也是N大的學生。”男人解釋道，“我說的葉虹是N大的行為經濟學博士，平時住在Hellen。我這次行程有點匆忙，沒能訂到今晚的賓館，剛好她最近去芬蘭了，所以就答應讓我在她那裏暫住兩天，她說學弟會送鑰匙過來，但是我還沒能和學弟聯系上。”

“這樣啊，那我幫你聯系她！”宋齊滑開自己的手機，撥通了葉虹的號碼，略微解釋了一下情況以後就把手機遞給了男人。她聽到男人與葉虹聊天的口吻，似乎是已經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很快，男人就把手機遞了回來。電話那邊的葉虹聲音帶笑，讓宋齊一定記得把握機會。

葉虹向來就是這樣的性格，宋齊已經習慣了。當她第一次知道宋齊二十三歲還沒初戀的時候，甚至直接當面問了宋齊是不是彎的。所以宋齊也就笑了笑，權當她開玩笑，沒有太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你也住在Hellen嗎？還是Fantoft？”等宋齊掛了電話，男人側過頭問宋齊道。他的聲音醇厚溫和，聲線很低，讓人覺得很親切舒服。

“我就住在Hellen，離學校近。”宋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等到了Hellen大概就要十二點了吧。”

男人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剛剛學姐跟我說你之前也在N大讀書，那就應該是學長了。還不知道學長叫什麽？”為了讓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不要那麽尷尬，宋齊很官方地發問。

“顏謹。色彩的顏，謹慎的謹。我是20x6年從這裏博士畢業的，葉虹比我晚兩年讀的博士。你呢？”顏謹偏頭看她，“我猜你應該是碩士在讀吧？”

“今年六月就畢業了。”宋齊笑了笑，“我叫宋齊，嗯……洪福齊天的齊。”一時半會兒的沒想到其他成語，宋齊覺得十分羞恥。

顏謹笑道：“這名字吉利。”說完，又緊接著問了一句，“你是南方人嗎？”

“什麽？”話題變得太快，宋齊沒反應過來。

“不好意思，因為看到你今天也是從北京飛過來的，所以就好奇一下。”顏謹說道。

“沒關系，我就是北方人，之前一直在北京讀書。”宋齊“嘿嘿”地幹笑了兩聲，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一會兒要花多長時間轉公交。

在得出至少要等十分鐘這個結論的時候，她選擇繼續用盡自己腦子裏積攢下的小對話話題，對著顏謹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學長是來卑爾根出差？”

“算是，也不是。我這段時間都會在卑爾根工作。”顏謹似乎故意清了一下嗓子，耳朵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凍得而有些發紅，“我上班的公司離N大不遠，叫Tinor，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聽過聽過，北歐頂尖的信息公司！”宋齊連忙回覆。Tinor挪威分部的老大，上學期在宋齊選的一門課上當過兩周的客座教授，主要給學生介紹一些相對實務性的行業信息。當然，還有他們的招聘和用人策略。

“其實只在歐洲範圍內有名氣了。”顏謹謙虛了一下，“我在Tinor的能源部做研究顧問。因為本碩博都是學運籌的，博士論文又結合了一點能源方面的東西，所以只能幹這個，其他工作也做不好。”

“好厲害啊，”宋齊的讚嘆是由衷的，“我在N大也是學這個方向的，以後也想做這樣的工作來著。”

說話間，兩個人帶兩個大箱子終於從輕軌上下來，成功趕上了末班的公交。

公交上坐著剛從夜店酒吧玩回來的少男少女們，但他們只是安靜地坐著，盡量不打擾到別人，整輛車上基本上只能聽得到半夜依舊很嗨的司機大叔公放的歌劇。

宋齊一路上都在假裝和朋友聊微信的樣子，生怕自己的視線一旦離開了屏幕，就不得不再找話題與顏謹聊天。

雖然她的內心告訴自己應該去和這個一路上對自己照顧有加的男人聊聊天，但是她的身體更誠實——她實在不是一個好的話題引導者。

如果她決定要認識新朋友，那麽她一定會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見了對方該說的話，該問的問題，心裏把可能出現的對話預演好幾遍。即使這樣，在每每用完了自己準備的問題以後，還是會覺得不知所措。

就像現在，明明顏謹是不可多得的優秀校友，很值得認識的前輩，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也非常好，但她還是有些無所適從，聊起天來就不能像與自己熟知的人那樣自然。

但是下了車，兩人同路到Hellen，她就不能再繼續這樣裝死了。正當她在苦惱應該如何開啟話題的時候，對方先開了口：

“我幫你拉箱子吧。這個坡太陡了，你背著那麽沈的包不方便。”

“不用不用不用！謝謝！”宋齊一邊連聲拒絕，一邊不顧身下血崩，雙手把二十多公斤的大箱子拎過了面前的一個小坑，表示自己真的可以。

顏謹一下子就笑了出來，但盡力控制了表情以顯示他並不是在嘲笑。

葉虹的房間在Hellen的C棟，宋齊住在A棟。鑒於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二點，顏謹還是先把人送到了A棟的樓下。

“我這邊的地下室有一個床墊，是上學期和我用一個公共廚房的波蘭交換生留下來的，”宋齊誠懇地想給予顏謹一點幫助，“如果今晚學長你在C棟住得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幫你把那個床墊取出來。那個交換生臨走前把床墊打包好，直接拆開就可以用。”

顏謹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睛：“謝謝你，葉虹說她那裏家具都全。”

“那就好。”宋齊拉開公寓樓的大門，慢慢把箱子拖了進去，“以後有機會再見。”

顏謹對她笑著揮了揮手，等目送宋齊進了電梯以後，他轉身下坡，這才終於敢拿起被自己刻意關機許久的手機。

手機還剩80%的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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