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大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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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氏和趙氏對他請了位道長進家門有些不明就裏,沈敬便故作嚴肅:“我這幾日夜不能寐, 總覺得心中不安, 正好路遇這位大師,緣分如此,便請他來為我看看風水。”

範氏半信半疑, 沒想到老道士在屋子裏走了一圈便似乎發現了什麽, 乃問道:“耳房那邊是不是住了位公子, 乃是丙戌年七月十七出生?”

這正是沈淞的生辰, 範氏點頭道:“那邊是我長子,可有什麽不妥?”

“公子自然是沒什麽不妥,只這生辰卻與老爺反沖。”老道士很是說了一番玄之又玄的話,最後得出的結論便是“老爺與公子相沖,一來不利於仕途,二來有損安康,日積月累之下只怕家宅難安。老爺最近夜不能寐,只怕就是上天示警。”

範氏沒想到老道士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第一反應便是此人是個騙子, 想要對沈淞不利。然而看到沈敬若有所思甚至頗為動容,她強忍著將破口而出的話咽下, 反而啞聲問道:“大師可有什麽化解的法子?”

“老爺與少爺父子情深,老道本不該置喙,也省的落個斷人親緣的業報。只如今府上已經危如累卵,老道也只能拼著天降懲罰多說幾句了。”

他給出的法子便是將沈淞過繼出去:“聽聞隔壁沈府與貴府已經分家,將大公子過繼過去便是最好。一來血脈猶在, 想來並不會虧待了大公子。二來大公子和老爺從此不在同一家譜上,自然了了這份氣運糾葛,相互再無妨礙。”

把兒子甩給大房?這倒不是不可以。範氏很快便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如今趙氏懷孕讓她感覺到了極大的威脅,沈淞對她而言形同雞肋。大房家大業大,還有老太太坐鎮,自然不會虧待了沈淞這個長孫。

雖然心中有了決斷,範氏臉上卻已是淚水漣漣,直接跪倒在沈敬腳下哭泣:“老爺,那可是您的親兒子,是您疼了十幾年的長子啊,您……可不能就這樣拋棄他。”

沈敬雖然自私又狠辣,可虎毒尚不食子,他對沈淞哪裏又會真的丁點兒感情都沒有?聽到範氏的悲鳴,他也忍不住老淚縱橫:“我哪裏又想這樣,可咱們還有湛兒啊,總不能……總不能……一家子就這麽拖下去吧。”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相信了,並非是他要拋棄長子,而是為了這個家不得已而為之:“大哥雖然對我心狠,可對子侄還是不錯的。淞兒跟著他只會過的更好。”

“可是淞兒是我們的孩兒啊。”範氏再也支撐不住一般倒地痛苦,沈敬便與她相擁而泣:“都是我無能,淞兒身子骨不好,我卻沒法給他延請名醫,尋找藥材。你就當是為了淞兒,大哥總比咱們能幹些。讓他跟著大哥,只要他能夠好好活下去,咱們便不枉養了他一場了。”

兩人哭的情真意切,在自己院子裏聽了全部戲碼的沈淞幾乎站立不穩。孔氏有些擔憂的扶住他,他慘笑著搖頭:“你放心,我不會就這麽倒下的,我還得跟著大伯過好日子呢。”

所有算計,沈汀一點兒沒有瞞著他。如何引導沈敬去靈運寺,老和尚又對他說了些什麽,自家堂弟帶著墨竹聽了個一五一十,回來一字不差的轉告他。至於眼前這一幕,不用想,一定是他的好父親安排的。難為他們哭的這麽傷心,那麽身為人子,他最後的孝順,或許就是陪著他們演完這出動人心魄的大戲吧。

其實不用演,沈淞臉上早已布滿了淚痕。他顫抖著推開門,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沈敬和範氏跟前,跪下實實在在的磕了三個響頭:“兒子不孝,大師的話已經全部聽見了。還請父親母親不要為難,兒子這條命是你們給的,如今不過是過繼出去,便是為了咱們家,為了弟弟們,還請父親決斷。”

是了,還有弟弟們。範氏想到的是沈湛,而沈敬想到的是趙氏肚子裏的孩子。他們還有希望,不能將這一生蹉跎在沈淞身上。範氏流著淚擁抱自己的長子:“淞兒,是母親對不起你。”

“不,千錯萬錯,都是沈淞的錯。只沈淞不孝,以後再不能侍奉在您身前了。”

“好孩子,就算過繼,你也仍舊是我們的兒子啊。”沈敬止住淚水,第一次用讚揚的目光看沈淞。雖然這個兒子不成器,但在關鍵時刻還是拎得清的,倒不枉費自己多年來的教導,最後總算做了件正確的事情。

這樣的眼光……沈淞心中痛的已經麻木,以前他有多期待,如今就有多悲涼。任由淚水模糊了雙眼,他再次對沈敬叩首:“兒子多謝父親大人的養育之恩。”只是從此之後,我們再無瓜葛。

靜心齋的一場鬧劇在第二日便延伸到了福德堂。老太太再次被自家次子氣的幾乎暈過去,好在這次林菁早有準備,趕緊把人拖到一邊勸說:“媳婦聽二郎說起淞兒在那邊過的日子,全靠孔氏的嫁妝撐著。可他這個身子,哪裏能斷了湯藥補品?要我說啊,將他過繼過來才是最好,反正大老爺也不缺銀錢,正好給大郎養一養。”

看到楚氏遲疑,林菁再接再厲:“都說一家人,打斷了骨頭連著筋,淞兒於我而言,和汀兒也是不差的。您看看二老爺這架勢,顯然是非將大郎掃地出門不可。您就不怕您這頭否了他,回頭他逼死淞兒去麽?”

這話說的不假,楚氏立刻改了想法,讓人去找沈安侯。可惜沈大老爺並不給自家弟弟面子:“你說過繼就過繼?憑什麽你兒子讓我養?”

“大哥這是要害死淞兒嗎?”沈敬聽他這麽說便怒目圓睜,仿佛他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大師都說了,淞兒若是不能盡快過繼,只怕身子會越來越差。你便是與我賭氣,也不該拿他一個孩子撒火,這好歹是你嫡親的侄子!”

沈安侯見過無恥的人,可哪裏見過這麽無恥的?他正要反駁,可看到沈淞青灰的臉色,總算是忍住了:“你真打定主意了?多養個兒子我是沒意見,只有一條,淞兒過繼過來,就只是我沈安侯的兒子,咱們兩家可是分了家的。以後我落魄了,他就跟著我討飯,要是我發達了,他也能跟著我青雲直上。只那時候,你可別又跳出來與他述什麽父子之情。”

這話戳中了沈敬的小心思,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已經容不下他在含糊遲疑:“便如大哥說的,過繼之後,我與淞兒便只是分家隔房的親戚,再不述父子之情。”

沈淞雖然早已知道父親絕情,可這一句句話仍在淩遲著他的心。沈安侯到底心疼他,直接讓人請了楚舅舅過來做見證,二話不說的把事兒辦了。

在家譜上寫完最後一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沈安侯十分不耐煩的把沈敬趕出家門,將所有人招到澹懷堂的大廳裏鄭重宣布:“從今天起,淞兒就是我的長子。”他輕輕扶住沈淞的肩膀,讓他借力靠著自己:“沈汀,過來拜見哥哥。”

不止是沈汀,還有沈淑窈和剛剛會爬的小沈淩,哪怕不明所以,皆恭恭敬敬的與沈淞見禮。沈安侯摟著他的肩膀小聲對他說:“以後這就是你自己的家,這群小兔崽子都得跟著你混,你可別客氣,拿出你當大哥的氣勢來。”

沈淞勉強笑了笑,應下了。孔氏站在林菁身邊,小程氏拉著她的手:“好嫂嫂,我可盼著你來呢,以後咱們一塊兒幫著母親算賬吧,家裏的事兒你也得擔起來些。母親說了,等咱們去了琨郡,要忙的事兒得更多。”

雖然費了不少周折,沈淞總算是安定下來了。因在家呆的已經已經不長,林菁便沒有重新折騰地方,只讓他們小兩口仍舊住回四宜院裏。看著熟悉的院落,兩人只覺得恍如隔世,心中卻慢慢放松下來。孔氏輕聲問他:“你可會後悔?”

沈淞搖了搖頭,雖然輕,卻堅定:“我想,我選了一條最正確的路。”

原本只是想給自己找個幫手,沒想到直接把人家兒子拐帶過來,沈安侯也是覺得自己這事兒做的有幾分不靠譜。不過想想沈敬和範氏的絕情,能有這樣的結局也是不錯,否則自己一家一走,沒了銀錢藥材接濟,說不得等下回自己回來,這個溫和有禮的年輕人便要與他們陰陽兩隔了。

最難搞定的一個到了手,秦江那邊就簡單的多,只需要一句話的功夫,他自個兒便給翊羽親衛那邊遞了辭呈,包袱款款的帶著沈玫和兩個孩子來了。林菁看著他們直笑:“侯爺只是要個人手,可沒說養你們一家子。”

沈玫才不與她見外:“我哥不養我,不是還有嫂子你嗎?我以後就跟著你過了。”

“你這麽說,你夫君要哭啦。”林菁與她打趣,秦江便在一旁告饒:“好嫂嫂,以後玫兒還要請您多擔待些。”

沈淞秦江已經就位,沈安侯便給聖人上了折子,再求一個賢才過來幫忙。和楚懷料想的沒差,穆荇得了沈安侯的請求之後一點不推脫的找了個人選給他。那人和秦江一樣出身翊羽親衛,但並非京中勳貴子弟,而是前幾年的武舉中被他相中後培養起來的心腹。

“武舉人?”沈安侯看著面前身姿修長但並不顯得魁梧粗蠻的好男兒,臉上有幾分怪異:“你真不是因為姓武,所以陛下才封你做了武舉人?”

武長安也沒想到名滿京城的沈侯爺看見他時首先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有幾分無奈道:“稟告侯爺,學生雖然姓武,但得封武舉人真和姓氏無關。”

“好了,開個玩笑而已,別這麽緊張。”沈安侯面上笑嘻嘻,心裏卻十分惋惜,光看他儀容就知道這是個好苗子,如果扔進狼牙裏精心調理,不需三年就會成為優秀的狼牙隊長。只可惜他是聖人心腹,而且越是心志堅定的人,想讓他改換陣營越是困難。

將心中的小心思壓下去,沈安侯與他說了自己的安排:“再過半個月咱們就出發琨郡,你有需要打點的事兒盡快打點好。除你之外,我還已經上表陛下,征辟秦江為功曹,沈淞為主簿,而你就是我向陛下求來的督郵,你可心裏有數了?”

武長安鎮定點頭:“聖人已經將旨意告知於我,學生明白。”這兩位都是沈安侯的親眷,處事方式和自己必然不同,而自己也絕不能仗著聖人心腹的名頭對他們指手畫腳,唯有少說多做,將一切記下告知聖人才是他的職責所在。

“既然如此,你且先回去,過幾天咱們就該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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