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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大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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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小兩口做了決定,那頭沈安侯便行動起來。京中三教九流少有金臺莊的狼牙們不熟悉的, 沒幾日沈二老爺就覺得自己身邊多有異樣眼光, 讓他的脾氣越發壞了幾分。

同僚看他煩躁的樣子便勸他:“你最近是不是心中不安?不如去廟裏拜拜吧。我聽說靈運寺的廣德菩薩靈驗的很,許多人將心思在佛前一說,沒多久便能心想事成。”

沈敬本不是多信佛的人, 聽了這話也只敷衍而過, 沒想下衙回家時又遇上倒黴事兒, 先是牛車突然斷了韁繩, 一時半會兒的走不了,沈敬只能讓下人想法子修,自己一路走著回去。結果快到家門口,又被路邊商鋪潑出來的一盆涼水打了個透心涼。

那鋪子背後是宮中某位受寵的娘娘,店裏掌櫃看出沈敬官職不大,隨口敷衍了兩句道歉便砰的一聲關了門。沈二老爺敢怒不敢言,只得氣沖沖的回去換了衣服,心中的邪火卻越發旺盛。

範氏看他這樣子就找個借口避開了, 趙氏倒是想要好生安慰安慰自家老爺, 卻不想被沈敬逮個正著,隨便挑了個刺兒一頓狠罵。看著垂淚美人, 沈二老爺的火氣總算消了不少,勉強開口道:“你如今已不是個平民女子,你是官家夫人,總該多註意自己的言行,莫要給我摸黑。”

趙氏低眉順眼的應諾, 看沈敬心情好了不少,這才試探著問道:“我前兩日聽趙大人家的夫人說普若寺新供奉了一尊送子觀音十分靈驗,不知老爺可否陪我去拜一拜?”她柔若無骨的身姿往沈敬懷裏擠了擠:“奴可想為您誕下個孩兒了。”

這般羞怯又直白的表情取悅了沈敬,他正要答應,不知怎麽想起了同僚所言,所出來的話便一拐:“去普若寺不如去靈運寺吧,那裏的廣德菩薩才靈驗。”誰叫討厭的沈放和普若寺關系太好呢?便是有這個香火錢也不給他們。

趙氏原也只是想讓沈敬陪她,回來好打範氏的臉,至於去哪座廟倒並不在意。得了沈敬的準話,她自是好一通嬉笑嬌纏,將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後的休沐。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才一大早趙氏便興致勃勃的讓人套好牛車準備出發,還刻意多看了臉色淡淡的範氏好幾回,眼中挑釁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沈敬並沒有帶範氏同去的意思,範氏也不在意,只囑咐了他們註意安全早去早回便不再多言,倒讓趙氏討了個沒趣。

妻妾之間的眉眼官司沈敬並不放在心上。靈運寺在京郊不遠,牛車慢悠悠的走了個把時辰就到了。這處道場是新蓋起來的,開門迎客不過一兩個月,都說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看著人來人往香火鼎盛的樣子,沈敬也忍不住思付,這裏的大師只怕真有幾分過人之處。

廟宇多是大同小異,沈二老爺陪著趙氏拜了幾處便覺得有些無聊。看愛妾還要繼續在佛前禱告,沈敬交代丫環們好生服侍,自己背著手隨意往外走,準備四處看一看,找個地方歇歇腳。

靈運寺占地不小,後頭還有一座小山包,沈敬看了看頭頂的太陽,果斷往那樹蔭下挪去。剛走到近前,就發現一名老和尚端坐在石凳上,眼眸微閉撥著串珠,口中念念有詞。

他之前往這邊走,就是看到這裏有好幾個石凳可以坐,沒想到一晃眼功夫就來個了做早課的和尚先占了地方。沈敬雖不信佛,但也知道在廟裏不能打擾僧人課業,正準備離開另找一處地方乘涼,老和尚卻像知道他心中所想,直接開口道:“相逢即是有緣,施主不必有所顧慮。既然來了便坐一坐吧。”

沈敬看他仙風道骨的樣子,暗付自己莫非遇上了高僧?行了個合十禮在一旁坐定,正想問問自己最近是否流年不利,老和尚便又先一步開口:“施主可是困擾於生活多有波折,天不遂人意?雖然都是些小事,可日積月累之下,總讓人疲憊不堪。”

連續兩次被說中心思,饒是沈敬也不得不慎重了。他站起來再行一禮,恭恭敬敬的問道:“不知大師如何稱呼?”

“不過是寺中一小僧,施主無需介懷。”老和尚總算睜開了眼睛,目光清亮神情悲憫:“施主印堂晦暗,橫紋頓生,可是前路不繼,心中迷茫?”

不知怎麽的,沈敬突然有一種傾訴的沖動,想將自己這半年來的慘淡遭遇一吐為快。老和尚卻在他說話前微微一笑,手掌平推做了個阻止的動作:“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施主命格貴重,偏時運不濟,身邊總有人與你氣場不和,相互克制,這才讓你漸漸消磨了銳氣,反而落下不少戾氣。”

“大師果然神人!”沈敬心頭大震,直接一揖到底:“還請大師教我。”

然那大師卻是皺了眉頭:“時不我待,你命中克星已經風生水起,不是你可以壓制的了。”看沈敬有幾分失魂落魄,老和尚慢悠悠道:“不過施主氣運尚存,不僅可保一生衣食無憂,還能落在子嗣身上,助他們一臂之力。”

“可惜了,家有不肖子。”沈敬搖了搖頭,心灰意懶,大和尚卻掐著手指算了算,有些遲疑的問:“先生如今可是有兩子一女?”

沈敬沒想到這也能被算出,不過還是老老實實點頭:“正是。”

“然貧僧觀施主氣運,子嗣氣運卻為後福。”老和尚有些遲疑,似乎糾結於該不該說下去,沈敬看他這樣忍不住催促:“還請大師明示。”

“施主的氣運若是只保一名子嗣,只怕他足以一飛沖天。然而若是貧僧所算無誤,那子嗣並不是您現在這兩子——想來貧僧該恭喜老爺,很快又要添丁進口了。”

“果真?”沈敬先是一喜,接著便是皺眉:“大師是否還有什麽未盡之言?”否則這種好消息,哪裏需要他猶豫再三?

可老和尚卻是又閉上眼睛,一副不願再開口的樣子,沈敬催促幾句,他直接起身飄然遠去。雖然不爽老和尚說話說一半,可知曉這位大約是有幾分道行的,沈二老爺到底沒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原本這事兒不值當什麽,然幾天之後趙氏突然有些不舒坦。範氏大方的請了大夫一把脈,沒想到一個霹靂下來:“這位夫人的身子骨沒問題,這是喜脈。”

對於範氏來說,趙氏有孕絕不是什麽好消息,可沈敬卻十分欣喜。他摟著趙氏好一番溫言細語,突然想到老和尚說的話——若是前頭那些還能說是老和尚認出了他是誰,故意貼合他的情況裝神弄鬼,可“添丁進口”這一條,絕對只能是未蔔先知。

“不行,我得再去一趟靈運寺,把事兒問個明白。”若說以前沒這念頭也就罷了,如今他信了老和尚的話,知道趙氏肚子裏的兒子就是真正能帶著他沈家飛黃騰達的子嗣,他哪裏還能坐得住?總要得出個確切的法子,保證這孩子以後真能夠一飛沖天。

說幹就幹,沈敬第二天便請了假往靈運寺跑。雖說他只是個六品官身,但也不是普通和尚能夠得罪的。一通詢問下來,他總算找到了那天的老和尚,居然正是靈運寺的主持成一大師。

聽得沈安侯的來意,大師沈思良久,還是開了金口:“貧僧妄言一句,還請施主恕罪,不知施主是否有一子體弱多病,甚至好幾次命垂一線?”老和尚耷拉著眼皮輕聲問:“血脈天性便是如此,那孩子有您氣運護佑,方能活到今日,可他也同樣消耗著您的氣運,分薄了未來這孩子的前程。”

“竟是如此!”沈敬心中一動,這老和尚說的分毫不差,沈淞不就是那個病秧子?

想起自己那無用的長子,沈敬只有滿滿的厭棄。似乎感知到他的心緒,老和尚帶著幾分無奈的勸道:“公子與您乃是血緣天定,如今的局面也並不是他的錯。施主可莫要肆意妄為,做下不可挽回之事。”

沈敬哪裏想到這老和尚如此犀利,趕緊掩飾性的笑了笑:“大師說哪裏話,那逆子也是我的親子。”

“施主能如此想就好。”老和尚嘆了口氣:“非是貧僧不願多說,實在骨肉親情乃天道所定,勉強拆散更是有損功德。功德氣運本是一體,您若功德有缺,原本的貴氣也要跟著消散,反而得不償失。”

沈敬這才悚然而驚,知道自己差點犯下大錯,便更加虔誠的問道:“只我身為男兒,到底不甘心就這樣平庸下去,連帶著我的孩子們也要低人一等。大師可有什麽法子能扭轉這一局面?弟子雖家資不豐,也定會奉上貢品香油,一年三節給貴寺添些香火。”

老和尚搖頭:“香油錢財不過是外物,貧僧答您一句話,只怕這輩子的修行便毀了。”然沈敬哪裏願意就這樣放過唯一的機會,軟磨硬泡了許久,最後幹脆在老和尚面前一跪:“求大師賜教,否則弟子長跪不起。”

成一大師沒想到他竟然能做到這一步,只能楞在當場,良久才嘆道:“罷了罷了,此事本是我開的頭,天意難違,只能做下去。”他將沈敬拉起來,請到蒲團上坐好:“既然血脈所在不能更改,唯一的法子便是換一個和您有血緣關系的人承擔這部分氣運。那承擔之人與您血脈越近,對您和您公子的影響便越小,只是此法萬望施主慎重,畢竟子嗣來之不易,真給了別人,可就要不回來了。”

“大師是說過繼?”沈敬眼睛一亮,自己怎麽沒想到這一茬?不過過繼之人只能是自己血親,而老沈家……除了他,只有遠在松江的沈攸,和死對頭沈安侯了。

“除此之外再無他法了嗎?”沈敬還不死心,老和尚卻是搖頭:“這是唯一的法子。且大人一定切記,過繼也得公子和您所選血親都真心願意才行,此事可萬萬不能強求。”

沈敬得了老和尚的準話便回去琢磨了:他厭棄沈淞已經不是一天兩天,能將這個敗壞家運的逆子趕出門外,還能讓他分薄了沈安侯的氣運,似乎也並沒有什麽不好。只唯一的問題是,沈安侯自己也有兒子,憑什麽接手他這一個?

然而趙氏肚子裏那個才是他的希望,就算再難,他也要把這事情給扮成了。沈二老爺想了一宿,終於有了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於是在他的一番安排之後,一位老道人被他請到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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