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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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的微光

我是誰?

我在哪裏?

我怎麽了?

我死了嗎?

我做了好長的一個噩夢,夢見我從樓上摔下來,頭重重的著地。我感受不到疼痛,恐懼與猙獰充斥在我腦中。

我慢慢睜開眼睛,視網膜中像是被白布遮住似的,我看不清事物,我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

“你醒了?!陸大夫!”

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膜。

我在醫院嗎?看來我命大還沒有死。

我閉閉眼睛又睜開,眼中的東西逐漸變的清晰。

我在病房裏。

身子沈重的動彈不得,腿部和腦後的劇痛讓我無法思考任何東西。

我慢慢回憶昏倒過去時的情景,噩夢一樣的回憶湧入腦海。孤寂、恐懼、驚慌從我身體的每個角落蔓延開,觸到我的每個細胞,每個神經,像重重的霧霾在我心中揮之不散。

藥水的味道包圍了我整個鼻腔,嘴前是一個碧綠色想氧氣罩。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他們頭發都白了,臉上有遮不住的皺紋,戴著眼鏡的樣子跟我老爸很像。

其中一個大夫拿出手電筒照我的眼睛,我的腦袋一片漿糊,完全的緩不過神來。

微燃呢,林宇呢,她們在哪裏?她們還好嗎?她們是不是也像我一樣住進了醫院?

對了,志遠!

志遠在哪?!

他知不知道我在醫院裏,他知不知道我出了車禍。他還在家裏等我回去嗎?還是他在滿大街的找我?

志遠,我在這,我在醫院裏,你快來找我啊。我一個人在這好害怕。

眼皮沈重的我實在沒有力氣再睜開,迷糊中,我又陷入了昏迷。

我又做夢了,夢裏有志遠,我跟他去了海邊浮淺,我考了OW,後來還考了AOW,我讓志遠使勁誇我,但他還副樣子不願誇人。

後來,後來我們還有了孩子。

我們去草原踏春,去海邊嬉戲……

當我享受著這一切是時,一個聲音告訴我,我已經死了,我不配再享有這些幸福。

它要帶我去地獄,那裏適合我。

眼淚的濕潤感從眼角蔓延開流入我的發絲中。奇怪?為什麽我的手指也有溫熱液體的觸感。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可是實在好困,好累。

我是什麽時候醒的?

我睜開眼,看見了白色的天花板。

看了志遠。

他握著我的手,他的眼角還有淚,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不顧形象的落淚。

“志……”我努力想叫出他的名字。

但是我帶著氧氣罩說不出話來。

“文文,你醒了?”志遠驚喜的望著我。

我感受到了志遠從手掌傳來的溫度,我動了動手指,熱淚從眼中落下。

我慶幸我還活著。

志遠撫摸我的額頭,“文文,別害怕,我去叫醫生。”

我閉閉眼睛示意。

不一會兒醫生就進來了。

他像之前那樣用手電筒照我的眼睛,檢查完後與志遠說了些什麽。

志遠坐在床角,一雙紅紅的眼睛盯著我看。我將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翻過來輕輕拍拍了一下,示意他,我安好。

“文文。”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看見志遠的眼中有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害怕。他做事情向來有魄力、理智。這樣的他,是因為我而造成。

我看著他,想問他微燃和林宇怎麽樣了,但是我說不出話來。我著急的目光對著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疑惑。

志遠看出了我的疑慮,將事故的前後說給了我聽。

原來,那個大貨車司機酒駕,加上雨天路滑的原因他在馬路上開的太快,剎車突然失靈,沖向了我們的車,因而造成了後來的一切事故。

我在ICU躺了三天後生命體征才恢覆正常被轉到普通病房。

林宇當時因為保護微燃而傷的很重,他跟貨車司機都還在ICU躺著。微燃有了林宇的保護,沒有過重的傷勢,在普通病房躺著,安然在照顧她。

這件事情志遠沒有告訴我父母,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說。

過了幾天後,我終於摘掉了氧氣罩可以自己呼吸了。我想說話,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經此一劫,我似乎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我只能躺在床上,雙腿受了重傷不能動彈,時常伴隨著的劇痛直擊我的神經。有時候太痛了,我的全身就開始冒冷汗,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或做出痛苦的表情。

我不想他擔心。

志遠安排我住進了VIP病房,房間很大,他在我旁邊安放了一張小床方便陪伴我。

車禍的陰影在我心中驅之不散,但我使勁忍住內心的恐懼。

第二天我依舊裝作一點事情都沒有的樣子面對志遠,他的臉上卻多了幾分憂慮。

護士替我掛上針後,我振振精神對志遠說:“志遠,我想吃你煲的玉米排骨湯。”

志遠將新買的花兒插到床旁的一個透明的長花瓶裏,因為我跟他抱怨醫院消□□水的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

他將花擺好後,摸摸我的臉,嘴角上揚,“好,那我回家給你做。”

“好。”我笑著說,“那你現在就去吧,我現在就想吃。”

“好。”

志遠走後,我坐在床頭打量著床旁的那瓶花,是白色的百合花。我拿出幾朵放在鼻尖一聞,還透著芳香,白嫩的花瓣很清新,新鮮極了。只是可惜賞花的人已沒了這般年輕的姿態。

我想自己已好些天沒有照過鏡子了,病房裏也找不到任何一面鏡子,洗手間肯定是有的,可是沒有拐杖,也沒有輪椅,我根本走不過去。

我只好先放棄這個想法。

志遠再來時已經是中午了,保溫碗裏盛滿了熱氣騰騰飄香四溢的玉米排骨湯。

當我強打精神,強顏歡笑的跟志遠像以前一樣調侃幾句將湯喝完時,一位護士剛好敲門進來,她趴在志遠耳邊說了幾句什麽。志遠原本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了。

“怎麽了?”我不安的問。

他看著我,慢慢的,一字一句,講道,“林宇,沒挺過來,走了。”說完,志遠的目光黯淡了下來。

“什麽?!”我驚恐。

我們都沈默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微燃呢?她知道嗎?我要去見她們!”

“你腿受傷了怎麽過去?”

我情緒激動的拍床,叫道:“輪椅有嗎?給我輪椅,快點,我要過去!”

志遠雙手護住我的雙肩,安慰道:“文文,你先別激動註意身體!冷靜一下!”

“你叫我怎麽冷靜啊?!”我沖他大吼。

車禍的情景再次浮現在腦海中,回憶像雙如同魔鬼一樣的大手揪著我不放!

他還是帶我去了。

原來病房外的一個小型客廳裏就有一個輪椅,志遠抱我坐在上面,又將從家裏帶來的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外套幫我套在身上。他推著我出去,我們乘電梯下去,出電梯時,我深呼吸一口氣,雙手揪著褲子不放。

“文文,做好準備。”志遠提醒我。

“恩。”

志遠將我往走廊裏推,白色的墻壁,長長的走廊似乎怎麽也走不完似的走了很久。我聽見了最裏面一間ICU病裏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不用多餘的思考我就知道是誰。

微燃。

我屏住呼吸不敢重重的喘氣,攥著褲子的雙手攥的更加緊了,原本整齊的褲子被我攥的皺痕斑斑,手指已經泛白。我猶豫了幾下,淡淡的開口說道,“進去吧。”

人生如夢,太多東西都是剎那的煙花,留不住的。

志遠推開病房的門,我坐在輪椅上被緩緩的推了進去,我根本就還沒做好心裏準備。微燃跪在病床前不停的使勁搖著已經沒了呼吸的林宇。這是事故後我第一次見她們,有人我還可以問她怎麽樣,可也有人,我已經來不及問了。林宇臉色嘴唇都全部蒼白沒有一丁點兒的血色,臉上還有很多的擦傷傷口。任憑微燃怎麽推他他永遠都只能保持冷漠的表情,他已經動不了了。什麽都沒了。

微燃大聲的叫著,同時又抽泣,“林宇,你醒一醒啊,我原諒你了,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你說過的,要給我和涵涵一個幸福家……”

我終是禁不住落淚,溫熱的液體從我眼中落下,順著下巴滴到胸前的衣服上。志遠溫暖的手覆在我的肩上。我擡頭看著他,他和低頭看我。他能從我的眼神中看出我的悲痛嗎?

“我們先出去吧,給他們獨處的空間。”志遠蹲下來輕輕的說。

我點頭恩了一聲。

醫院外面的長廊上很幽靜,因為這裏是屬於ICU病人的地方,沒有過多的閑雜人員走來進去。空曠寂靜的樓層飄蕩著微燃慘絕人寰的哭聲和斷斷續續的心裏話。

志遠蹲在我身前,我用力抱住他,我好怕自己也會像林宇一樣離開人世,離開他。女人的眼淚是流不盡的,我不停的抽泣痛哭,似乎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煎熬與悲傷所熬成的眼淚全部落完一樣。所有的情緒和眼淚都如同決堤的洪水,滔滔不止的在土地上泛濫。

“志遠,怎麽辦,我感覺自己快活不下。”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樣傳來疼痛也,心裏越想越難受,我奔潰的說,“我不想活了志遠,我好絕望,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為什麽啊……”

我不停的趴在他的肩上哭泣,眼淚順著臉龐流到下巴滲入志遠的深藍色都衣服上,我甚至將他衣服全部哭濕了。

……

回到病房,志遠被醫生叫去了科室,我獨自推著自己進了洗手間,我想看看自己現在什麽樣。我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我的氣色也很差。右顴骨處有一道已經淡去的傷口,紫紅色的傷口像一朵綻放的花。下巴瘦削了很多,青黑的眼圈,浮腫的眼袋,滿是淚痕的臉和紅眼。我現在竟都成這般模樣了。

護士替我拔了針頭,志遠幫助我洗漱完後我就躺下休息了。可這長夜,似乎沒有盡頭一樣,我望著窗簾外的黑夜,只有兩三顆星星掛在黑布似的夜空中,黑夜是那麽空洞與無形。那其中的一顆星星是不是林宇呢,閃著微弱的光,那麽渺小,那麽遙遠。微燃未來該怎麽辦?

伴隨著寂靜與藥效,在扣人心際的疼痛中,我漸漸入眠。

夢裏,我不停的夢見自己被車撞,車子在路面上完全破碎,那夜車禍的情景又產生在我的夢中,我的手上,身體的每個角落裏都是血,鮮紅的血格外的冷艷刺眼。接著,我被撞入海裏,志遠的模樣離我遠去,我想伸手抓住他,卻發現那只是虛無的,是我的大腦想象出來的虛渺。沒有人在我身邊,那無邊無際的海與深淵成了我最後的歸宿。

噩夢不間斷的籠罩著我,似乎有一雙像魔鬼似的大手拉拽著我,猙獰無比,恐怖至極。

我被噩夢驚醒,一頭冷汗密密的滲在額頭。我慌張的手顫微微的順著床角挪上去,輕輕倒了杯水,然後咕嚕咕嚕全部灌下,再大口喘息。

我想起白天時志遠的模樣,這幾天為了照顧我,他每天都過的很辛勞,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

我想起過去和他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想起高中那會兒作業不會寫時總是求救魚他,總是會先被他罵個狗血淋頭,然後他又會十分耐心的替我解答;想起在金門大橋的求婚;想起前幾天的一個夜裏他對我說想要個孩子……

現在在這裏,聞到的全是難聞刺鼻的消□□水味,看到的全是冷冰冰的科學儀器放在我的床頭為我檢測血壓心跳等等。每天進進出出的醫生和護士讓我頭昏,雙手的手背上也已數不清戳了幾個針頭。

一想到林宇的死,我終於忍不住哭了,但是我卻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大哭,我只能忍著,咬著自己的手指頭不讓自己哭出來,整個人因為強烈的哭泣而顫抖,我緊握著無名指上的鉆戒。病床因為我的顫抖而顫動,幾絲哭泣聲終是沒忍住而在空氣中振動,雙腿因為抖動而產生幾陣疼痛。

有誰能明白我此刻的孤寂無依?

我害怕,我擔心,我恐懼。

這樣的夜色跟往常一樣,沒有幾顆星星,月亮也看不見。與夏夜的繁星滿天比起來,它有點孤零零的。但是在這夜,我的心中,它是那麽的猙獰,像帶著綠色怪獸面具的妖怪一樣。

以前看書,作者都會寫心理上的疼痛遠大於身體上的。可現實中,身體上的痛苦直接間接的影響了心理,造成了雙重疼痛,扣擊我的靈魂深處。

身後發出幾聲聲響,我趕緊閉眼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均勻呼吸著。但是哭的太長鼻涕太多了,我一用力呼吸就會有聲響。我便只會慢慢輕輕的呼吸。

身後幾聲聲響過去後便再沒聲音了,志遠的手機放我病床旁邊的桌子上,我吃力的拿起,借助屏幕的亮光看見他的模樣。原來,他只是換了個睡姿背對著我罷了。

我躺回去,心緒難以平覆,已經難以再次入睡。至於如何入睡,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為什麽生活一下子變的這樣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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